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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同两壁的中间,是一个三角形的地带。从下朝上看,可以看见天空的一角;从上朝下看,可以看见土地的一块——在一定意义上,中国共产党正是从改造这里开始,改造着一个龌龊的世界。
就在北京的街头还充塞着破烂的旧式茅厕的时候,这里的卫生设备已经达到现代化的程度。新建了洗澡间(有盆塘、有淋浴)、洗衣间、公共厕所(有抽水马桶)。牢房里上有天花板,下有水泥地,中间安了窗。由于人们都可以理解的缘故,这里的窗户安的不是玻璃,而是高丽纸。这种高丽纸用桐油浸过,既透明又挡风。房内靠壁处安有床铺,这里的床铺分单铺和通铺,都是木板搭成的,有一尺多高。铺上垫着褥子,褥子之上是床单,被子和枕头都是新制的。每间屋子还配有一张饭桌,桌下有几张木凳……以后有不少战犯称功德林为家,除了另外的含义之外,这里的中国小康之家的格局,正是家之所指。要是人们稍稍留意一下时事,就不能不惊叹中国共产党的更为细腻的匠心。就在功德林的高墙内已见缕缕阳光的同时,高墙外又洒下阵阵春雨。一九四九年六月二十七日《人民日报》以显著的地位刊登了国民党和平商谈代表团首席发言人张治中将军的一项声明:
“……在谈判期间,我们代表团已经同中共代表恳切磋商,并提出书面修正意见四十余处,被中共接受过半数。如战犯只作原则规定,名单完全不提,就是中共最大让步之一例;”
“……至于我们国民党,早就应彻底改造,促进新生,才能适应时代,创造时代,达成革命党人应负的历史使命。在目前,我们如果把眼光放远些,心胸放大些,一切为国家民族着想,一切为子孙万代幸福着想,我们不但没有悲观的必要,而且还有乐观的理由。国家要求新生,人民要求新生,也正在新生,为什么我们国民党和个人独甘落后不能新生呢?”
邱行湘走进百丈胡同,走出五里云烟。张岚峰更是捷足先登,在以胡同为新生的跑道的上面,遥遥领先。殊不知他的新的生活刚刚开始,生命就进入终点。那是初春的一个早晨,张岚峰与邱行湘等人在寝室里吃饭,因为馒头蒸得特别好,张岚峰一时兴起,打赌似地连吃几个,在他送餐具走出房门的时候,突然倒地,不省人事。管理处速派小车送他去公安部医院(即北京复兴医院)急救,奈何张岚峰患高血压,血管破裂。抢救无效。
张岚峰较迟地意识到历史的逻辑,这并不是他人生的不幸,可是他较早地遵循了自然的规律,这不能不是他终身的憾事。
《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第二部分第四章 功德林里(3)
当我们走进甲字胡同的时候,先认识一位正在苦读诗书的战犯吧。
他便是国民党徐州“剿总”前进指挥部中将副参谋长、军统局北方区区长文强。
这位湖南籍的黄埔四期生,是淮海战役中被俘的。被俘时,他自称上尉书记官。当解放军军官手里捏着他的相片,问他认不认识“剿总”指挥部里那位瘦高个、鼻梁突出的副参谋长时,他才尴尬地嘀咕道:“你们既然知道我是谁,还问什么?”文强从战场上下来,被押送到山东解放军官教导团高级组。前不久,他离开济南,被五位解放军押送到北京。这是一位见广识多、智力发达的人。他初入功德林的时候,也虚惊过一场。不过不是因为胡同门口的铁栅,而是因为发给他的那个印有“审”字的三角形符号。他以高级参谋的智慧,对“审”字作过肯定的判断:审=公审=枪毙。随后他由先前所在的胡同转入标有“甲”字的胡同,他又以军统头目的警觉,对“甲”字作过唯一的解释:甲=甲级战犯=枪毙。现在,当他知道“审”字仅仅意味着对他的历史有待审查、“甲”字仅仅表明着胡同的编号时,他又开始致力于文学,特别是诗赋的思索了。
就在这年除夕之夜。蒋大胡子走进甲字胡同,走到文强的跟前,问他:“想不想家?”文强答曰:“我大陆上没有家。”蒋大胡子又问他:“想不想看书?”文强答曰:“想看。”蒋大胡子从身后拿出一本《斯大林选集》,翻开扉页问文强道:“这个大胡子是谁?”“马克思。”又翻一页道:“这个大胡子是谁?”“恩格斯”。再翻一页道:“这个小胡子是谁?”“列宁”。蒋大胡子惊叹道:“你们文化真棒,不看书都知道!”蒋大胡子像想到了什么,突然将话题一转,“呃,你知道国民党监狱有什么规矩没有?”
文强曾在一九三一年,北伐之后,被武汉政府派往重庆,了解四川军阀对中央(蒋介石)的态度。到重庆不久,有在川军任职的与文强黄埔四期同学的人认出了他,四川军阀刘湘即将文强逮捕,关在巴县县政府监狱。文强在巴县听过典狱官宣布的监规;又在一九三三年,参观过湖南模范监狱,了解过监狱章程,所以由他来回答蒋大胡子的问题,是件现成事。可是,文强迟迟不敢启口——他实在难以理喻,共产党还有什么需要求教国民党的!
文强先以为蒋大胡子在故意戏弄他,而后根据蒋大胡子关于“大、小胡子是谁”的问话所表露出来的朴实与憨厚判断,共产党的“典狱官”不懂得惩罚,果真是实有其事。于是他传授道,第一,犯人之间不得谩骂,违章者扣饭数日;第二,犯人之间不得斗殴,违章者罚款若干……另外,文强又告诉蒋大胡子,国民党时期,某些监狱吸取西方世界的监狱管理办法,强迫犯人“习艺”,也就是说,规定犯人参加劳动,学一门手艺,诸如缝纫、印刷、木工之类,以后出去能有谋生的手段。最后,文强提醒蒋大胡子,共产党要管理好监狱,必须找好“囚头”,他说,犯人管理犯人,这是从中国古代一直到清朝流传下来的规矩,但是旧时代的囚头最厉害。他引经据典,以清代文人方苞的《狱中杂记》加以说明,又现身说法,以自己在巴县监狱中,因囚头伸手要钱,他只有一块大洋,实在无法相让,而被囚头拳打脚踢,并抓起他的头发,把他脑袋按在牢房中间的尿缸里一事作为例证,强调找好“囚头”对监狱管理的重要意义。蒋大胡子听得很认真,认为重要的地方,还叫文强重复一次。他以众多的错别字和大量的“甲骨文”,庄重地记录了一个国民党战犯随意的谈话。
事隔不久,功德林各条胡同的房间里,都贴上了一张八开大小的纸张,上面油印着十几行文字。
文强仰面之前,不觉暗暗得意,待他过目之后,不觉暗暗惊奇。共产党的监狱章程竟是这样的:第一,犯人之间不得谩骂,违章者自我批评;第二,犯人之间不得斗殴,违章者书面检讨……
也是事隔不久,功德林八角楼的台阶周围,摆满了二三十架旧式织布机,胡同里面的空房间,也搬进了石磨、缝纫机、卷烟机、制造棕绳的木架子……
文强坐在织布机旁,不由得一丝窃喜:叽叽复叽叽,一日复一日,铁栅之下,竟有这般诗情画意。可是不久他被安排到后院种蔬菜,于是又顿生满腹疑惑:不是学一门手艺好去谋生么?共产党究竟要我去当牛郎还是织女?
《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第二部分第四章 功德林里(4)
在乙字胡同的一间房屋里,我们可以看见两个埋头伏案的战犯。若不是不时交头接耳,他们仿佛坐在那里考状元。
一个是大名鼎鼎的国民党特务头子康泽。人们对军统特务的恐惧,也许是从他的神态开始的。一对巨眼,两道剑眉,本来应该生出一派豪气,可是一配到康泽的圆形的脸盘上,等他抬起头来,便令人想起饿狼下山觅食的样子。康泽是在四十四岁生日之后不几天被俘的。他在樊城的司令部背后一间大厅里大摆酒席,请樊城的一个女名角为他献“万寿”词的时候,解放军进攻老河口的枪声使他的盛筵提前散了场。被俘之前,他在坑道中间部位,头顶钢盔,盘着双腿,闭着双目,像老僧入定席地而坐。
树有根,水有源。康泽之所以成为蒋介石身边的一条最凶恶的猎犬,有着他的历史的根源。早在黄埔三期,他就是军校右派学生组织“孙文主义学会”的成员,以百倍的仇视,与左派学生组织“青年军人联合会”抗衡。在苏联中山大学留学时,在莫斯科继续进行着的两派斗争中,他又是“三反”(反共、反左、反苏)的头目。几乎从那些时候起,康泽的自称为“铁石”的反革命决心,就暗暗被蒋介石赏识,最终成为黄埔学生中蒋介石的最大亲信。
另一个是国民党十五绥靖区司令部少将处长董益三。这是一个经历比较复杂的人。一九二七年,在白色恐怖中,他在武昌荆门同乡会参加中国共产党,上山打过游击,流过血,出过汗。一九三一年被国民党逮捕,两年后被保释出狱。由于李立三路线破坏了武汉组织,他与共产党失去联系。后经武汉中学同学余洒度(黄埔二期生)和军校六期同学刘牢一(原名刘子奎)介绍,到《北方日报》任报社副经理(《北方日报》原由阎锡山办,后由复兴社高干余洒度接手,刘牢一为总编辑,最后由复兴社组织接管),以后又先后到浙江省警官学校任政治指导员、军统杭州无线电训练班任主任。至此,他的人生完成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开始走向死心塌地的反革命道路。抗战胜利后,董益三被送到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