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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诗学-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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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凡新在喊着口令,同学们在向右看齐、稍息、立定、向前看。他们都看到了我,可都没有什么反应。我从球台上跳下来,站在榆树下,想:我究竟是过去还是不过去?跑过去还是走过去?跟乔老师报告一声再进队伍,还时直接进队伍?我这么想的时候,脚已经带着我往前走了几步。乔老师突然转过身。好像他的屁股后面长有眼似的,他看见了我的移动,突然转过身,命令我原地踏步,然后立定,然后向前走,走到球台跟前,立定,向后转。这期间,同学们嘻嘻发笑,像看猴那样发笑,像被谁胳肢了一下似的发笑。然后他们就把我忘了。他们在乔老师带领下,喊着冗长的口号,他们越喊越兴奋。他们每喊一句,我的嘴巴也要条件反射地动一下,可是我无法把整句话重复下来。    
      第二天,他们都到村南的路边迎接知青去了。我的父母和全村的大人也去了。我的父亲负责敲锣,天不亮,他就站在院子里复习敲锣的技艺。出门的时候,他敲两下锣,赶紧用手捂住,然后再敲,这样循环往复了几遍之后,他对我说:你们学生中谁负责敲锣?没有定下来的话,你跟乔凡新说一下,说你会敲锣,跟你爹学的,比谁敲得都响,能给他增光呢。可我怎么去跟乔老师说呢?我对父亲说:爸,我们只喊口号,不敲锣打鼓。父亲说:不让学生敲也好,他们敲不成,光会瞎敲。父亲这话是对母亲说的,母亲抱着我弟弟,跟父亲往村南口去了。现在到了这篇小说“仪式”这一章里比较有意思的部分。我所说的“有意思”,主要是说这一段故事比较滑稽。滑稽必定可笑,可我当时却觉得一点也不可笑。    
    


鬼子进村知青和驴(3) 

    事实上,我当时还因它的“有意思”而受了一点皮肉之苦。这么说吧,正是所受的皮肉之苦,使我加深了对这段故事的记忆。那天,全村老少涌向村南口迎接知青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无事可干,打乒乓球是我最乐意干的事情,可是没人和我对打。以前我倒是喜欢对着黑板撞球,可是教室的门都锁死了。教室的墙按说也可以凑合着用,但我从小就带着唯美主义的倾向,凡事都不愿凑合着来。我只能像一只野狗那样在校园里溜着墙根乱转。后来我发现了校长住室后面有小片菜地,里面长着一个半大的冬瓜,几株尖椒,几棵丝瓜。这片菜地以前我曾光顾过,为了翻蚯蚓钓鱼,可我不知道它是菜地。看见这里长出了可以毁坏的蔬菜,菜地这个概念才确立起来。我能做的事情其实非常有限,只能给它以小小的破坏。将它们连根拔掉,是不行的,因为他会追查到我。谁都明白,这一天全村人只有我一个无事可干。得考虑到时间因素,也就是说,我所干的事,应该不给人造成是这一天干的印象。    
      屁股后面的一把削铅笔刀提醒了我,我用小刀在冬瓜上面挖了一个三角形的小口,将三角形的瓜皮小心翼翼地翻过来放在地上,然后我把小鸡从短裤旁边掏了出来。我往里面尿一点,等它渗下去之后,再尿一点。后来渗不下去了,我就把多余的尿尿到了尖椒上面,这使我又有一个意外的发现,即我的小鸡跟尖椒的形状有点类似,差别只在温度和颜色。尿完之后,我把那个三角形的瓜皮又放到原处。为了让它能彻底还原,不影响它的长势,我捏了一点土放到上面,像给它上消炎粉似的。后来,我就朝村北的济河边走去。我往那边走的时候,心想:现在他们在村南干什么呢?很可能已经接住知青鬼子们了,知青们长的是什么样子呢?对未知事物的猜测,使我显得更加孤单。我坐在河岸边,望着河面,突然有点莫名其妙的害怕。那时候已到正午,在正午的旷野里,一个孩子莫名其妙的恐惧,我现在想起来,还是那么真切。当他们在河面上出现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这更使我惊惧起来,我一下子在河岸上站了起来。我往河边走了几步,确信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之后,我的恐惧才去掉。他们乘坐着两条小船,往这边漂。两条船就像一个巨大的镜面上水银剥落的两个斑点。那两个斑点,会发出尖叫,带着标准的普通话话音的尖叫。我听到这种尖叫声,老毛病又犯了,嘴巴条件反射似的,一张一闭。后来,我不由自主地也尖叫起来。他们就是村里正在等待的知青。关于他们上岸的情景,关于我和他们相遇时的情景,可以写成一部书,像克洛德·西蒙受普桑的绘画作品启发写成的《双目失明的奥利翁》那样的一部书。我现在只想拣一个细节说一说。他们上岸之前,不光看我的脸,也看我的腿。我的腿被岸边的流沙深埋着,看上去就像没长脚一样。为了让他们知道我长有脚,我把脚从沙中抽了出来,然后把拎在手中的凉鞋套到脚上。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不要搞错了,我们枋口人都是有脚的,跟你们一样,都有腿有脚。船又拐回去拉人了,他们是第一批,河那边还有一大群人。我注意到他们中的女人都很白,女人一白就漂亮。我们把女人漂亮叫做白。当然,这里的语义有点混杂,有些女人并不白,可她长得顺眼,我们就仍然说她白。因为是初次见面,我还无法把这个女人与那个女人分开,她们一白,就让我找不出区别了。我领着他们往村里走。我没有把他们领到村支书家,而是把他们往我家领。在到达我家门口的时候,我把他们关在门外,往厢房跑去。我在屋里转了一圈,跑出来,对他们说:我们家没有人,你们走吧。他们都笑了起来,问我他们该到哪里去。我说到乔红军家里去。乔红军?他们说他们不认识乔红军。我只好对他们说:乔红军就是那个拖着鼻涕虫的人,他是村支书的儿子,大人们都说,村支书小时候鼻涕也是最多的。他们还是坚持让我带他们去找红军。这个时候,我又想到了乔老师在黑板上写的那个词,“恍然大悟”。我恍然大悟,他们刚来,还不知道乔红军爱流鼻涕。我把他们往乔红军家引。乔红军家的门上着锁,我只好把他们往村里的大庙引。大庙就是祠堂,因为它很大,就叫大庙。我知道人们经常在那里开大会,看电影。“知青是驴”这一名言,就是在那里诞生的。那里还经常开斗争会。有一次,一个外来的木匠和村里民兵营长的老婆睡了觉,被捉住了。人们把木匠带到大庙前打了两天。那两天,全村人像过年一样喜笑颜开。那个木匠不把睡觉叫睡觉,    
      我们都没见过火车。我不知道什么叫火车挂钩。大人们也没见过火车,但他们却知道什么叫火车挂钩,你从他们喜气洋洋的脸上,可以看出来,他们是知道的。我把他们往大庙引的时候,我感到有必要问一下,他们这些知青是不是见过火车挂钩。他们的回答让我很失望,他们说火车倒是见过,但没见过挂钩。路上遇到了村支书的老婆,也就是红军他妈。红军他妈看到我们,突然叫了一声“娘啊——”,扭头就跑。我继续把他们往大庙引。在空荡荡的大庙前,我感到有必要跟他们说点什么。我突然想起几天前乔老师曾对五年级的语文老师说,知青们连什么叫大粪都不知道,他还说他是听付连战说的。那次他们还提到了大粪坑。大粪坑是枋口村人村南那个用来储存牲口粪、绿肥的大坑。他说知青们来了,肯定认为大粪坑是来存大粪的,他们不知道,大粪坑是说粪坑很大,而且里面偏偏是不存大粪的。许多年之后,我又想起乔老师的话,我才理解,乔老师实际上是想出道语文题考考知青们的水平,他出的题是让他们划分词组结构的。那一天,我感到跟他们解释一下什么叫大粪是很有必要的,免得他们日后出丑。我说:大粪就是人屎。我说过这话,他们毫无反应。我又重复了一遍,他们还是没有反应。他们坐在自己的包袱上面,没人说话。他们都看着我,我从他们的眼神上判断,他们没有听懂我的话。坦率地说,我当时急坏了。我只好蹲到地上,嘴里发出吭吭哧哧的声音,然后用手背擦擦裤裆,站起来,指着那堆想象中的物质说:大粪。我做这番动作的时候,突然获得了一种优越感,一种由于知道“大粪即人屎”而生长起来的文化优越感。    
    


鬼子进村知青和驴(4) 

      这种感觉使我非常舒服。我得把这种感觉继续保持下去。我下面的表现带有一定的表演性质,一种获得身心自由之后的表演。我围着那堆想像中的物质转了几圈,用手捂着鼻子,像是在表演哑剧。捂鼻子的动作明白无误地传递出这样一个信息:那东西很臭,还有比人屎更臭的东西吗?这期间,我注意到一个最白(即最漂亮)的女知青(她后来成了我们的语文老师),捂着鼻子和嘴巴笑了起来。她用胳膊肘顶了顶坐在她身边的一个男知青。那个男知青一直坐在铺盖卷上玩扑克,现在,他把牌收成一叠,摸了摸嘴唇上面的胡子,抬眼看我。她的笑很快传染给他,他也笑了,后来很多人都笑了。在他们的笑声中,我绕着那堆想象中的物质又走了两圈,然后就站定了,意思是说,既然你们已经懂得了“大粪即人屎”的道理(要是不懂,他们是不好意思发笑的。当学生的都这样),那这堂临时增设的课就可以结束了。我也笑了起来,我为自己有机会给他们上第一课而感到高兴。村里的大队人马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他们围着我们(我和知青)站成一圈,都有点气喘吁吁(说明他们是跑过来的)。他们不但看知青,还看我。特别是班上的同学,看我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他们都气得要死,他们没想到,全班人在村南等了整整一个上午,没有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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