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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儒笑了笑,即叫人取了笔砚过来,将欲烦王兰作书,见双福领了个家人上来回道:“他是扬州甘老太爷打发来的,有书函面呈。午后就来了,因为筵席未散,所以此时才带他来见。”小儒笑道:“真正巧的,方欲写书寄到扬州去,他那边倒先有人来了。叫他进来。”甘家的人闻唤,忙上来叩见小儒,呈上书函,又见众人清了安,代主人一一问好,方垂手站立一边。小儒接过来函,转问了甘誓的好,便拆函从头细看。又见有与从龙的信,亦未封口,仙出内函看了一遍,笑着回身递与王兰道:“你们看这来书,可谓奇事奇闻。”未知小儒等人见了甘誓的信,如何说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云在田执法如山王起荣因嫌撤任
话说陈小儒看过甘誓来书,回手递与王兰道:“甘又盘致在田的一封书内,可谓一桩奇事。”王兰忙接过细看,哈哈大笑道:“不意甘老临老入花丛,他也留心在这些世务上。然而这一班官绅,却也闹得不成事体,怎生一个妓女出殡,他们去衣冠走送,又在通衢闹市之地,众目共见,何以为情?在他们以为风流自命,殊未知这般风流,即近刁蛮无赖。最不解是扬州这几位贤上司、乡先达耳目逼近,竟置之不问。遥想平日也是可否依违,于官方上不甚讲究;存心使僚属怀恩,不使僚屈畏威的意思。故而他们才敢公然放诞,毫无忌讳。怪不得甘老激起不平,大书特书的,信致在田。否则甘老年纪虽大,与人却甚圆融浑厚,从不肯轻易得罪人的。何况又是本城官绅,屈在桑梓,更当分外关切。想必实系看不下去,才引起他的老牛心古怪来。他何妨径寄在田,岂不简便?定要由你这边交去,又函而不封,使你先阅,分明怕的在田拖沓过身,不上紧究办,叫你去催着他做。又使我们见了,知道他是圆公起见,并非挟嫌借公报私等事。我们既共见此书,在田即不徘不问。”
小儒道:“甘老无非是这个意思,然而却难着我了。若送了过去,在田亦是有肝胆血气的人,见了此书,必然澈底根究,即苫了这一班官绅。可怜那些小官,听鼓多年,衙参终日,一旦因此获咎挂误。那些绅衿也非容易博得一第归耀乡党,亦因此而身败名劣。若不交与在田,又负了甘老一番作意。日后知道是我未曾送去,岂不怪我。”王兰笑道:“小儒又迂阔了,信是定要送去的。人家寄了与你,不是叫你捺搁的,甘老的来意,是暗中叫你催促在田,不可迟延。你只管送了去,随在田办与不办,你不去催促,即是你的情分了。这一班官绅,也是自作孽,不能怨甘老多事,何能再怨你送信的呢!”二郎在旁亦说:“送去为是,者香的话不错,你不去催就是了。”
小儒道:“送与不送,且待明日。先发回书给来足动身。”王兰即坐近桌前,将小儒求婚的话叙明,随后又说到赛珍的话,写毕递与小儒过目。小儒也取了一幅花笺,写了数行回覆甘誓,告诉徵、焜两子侥幸秋闱,又称贺甘露高夺魁榜。将两信封好,交与甘家来人,赏了往返的舟资,叫双福明早打发他回扬。来人接过信,谢了赏,同双福退出。小儒等也各自回房安睡。次日,甘家的人回去,不须交代。
小儒起身,将甘誓的信带在身旁。先约了王兰,二郎往视江相的病,见汉槎愁眉泪眼,伯青亦快快不乐。众人细询江相病原,汉槎道:“前几日不过劳乏起见,近来夜间觉得沉重了些,又嗽个不止,时唤胸膈闷塞,若是有痰哇吐不出。今早医生来诊脉,说是添了病症,原说过最忌添症的。在我等愚见,不如将后事办齐,代老相国冲冲喜,虽属不经之谈,想老相国一百年后,都是要办的,倒是早办为妥’。你们听医家这般说法,可不叫人害怕。将才在田也在这里,他亦劝我早办后事,‘医家的话,不可不防。冲喜一说虽近俗谈,倘尊老相国不药而自愈,岂非妙事’。我所以着人料理去了,好在材是现成的。上年有个川中官儿,进京引见,带了两副来,一送我们,一送东府里王爷。据说川中老山内,只生了两株杉木,还是前朝遗下来的,未曾有人入山斫伐,将近三四百年之久,其木之大,有数十人合抱不过。他费了几千金,方向山主买下,即在山内伐倒,刳了两口材,连棺盖都是齐缝凑榫,推合上去的。由川运至京中,较买的价目还要多出倍许。后来我们也给人评论过,无不盛夸此木,为人世罕有之物。适才我叫人抬出去拂拭布漆去了。就是冠带等物,尚未预备,亦吩咐裁缝连夜的赶做,大约明日即可齐全。”
二郎道:“老思师年高的人,即是无恙,逢到明暗九年,及整寿之日也可置办。至于医家所说,他们是防而不备,预先说了,倘有疏虞,即怪不着他们。也算不得什么,那里他们是活神仙么,能料人生死?况老恩师生平正直,必臻上寿,些许灾晦,吉人自有天相。子骞断不可过于忧虑,打起精神来,访请名医诊视。这些医生都是隔靴挠痒,看你家害怕,他即说得紧要些,若你家不甚害怕,他即说得婉转些,全没有一点的识见。因你问得殷殷的,他才说出预立脚步的话来。”
小儒,王兰亦同声说是,齐宽解了汉槎一番。又将甘誓来书,给伯青看;伯青笑道:“他们纵然放诞不经,此老也未免多事。若说那章如金,我深知其人。前年在南京时,也曾见过几面,倒不是个寻常脂粉,不意竟成短命,又遭恶死,却也可惜。”王兰笑道:“据你所言,你若在扬州,也是要去送殡的。倘甘老在这里听得,定见说你狂妄,把平日赏鉴你的一番心意,要一笔勾消的了。”二郎道:“如伯青在扬州送章家的殡,那一班官绅倒可无事,只怕这罪名‘都要推到伯青身上。岂不闻春秋责备贤者之语。”说罢,众人都笑了,见汉槎坐在一旁默然愁闷,不便久坐,遂大家作辞。
小儒叫王兰、二郎先行回去,他即向总督衙门。双福先去投了帖,从龙迎接入内,先道谢日前叨扰,小儒也谢了步。彼此归座,方将甘誓的信交过。从龙看毕,恼道:“岂有此理!既忝列官绅,难道一毫廉耻不知?居官的人,挟妓尚且不可,何况众目昭彰之地,还着衣冠亲送妓柩,目中全无法纪,视仕途如儿戏矣。扬州那一班上司,也是些聋耳瞎眼么?连甘老先生,旁观都动了不平,他们近在肘腋之地,置而不问。尤可恶者,鲁令起先作为甚好,我才调剂他甘泉署的,他竟敢得赃私和人命。章如金虽不是贾,许等谋杀,亦当问明威逼情由,岂可草率了事,更不可恕。”
小儒劝道:“谁人背后不行些错事,好在此事已过,何苦又顿起干戈。停一日行一角文书去,将该管官申饬一番,以戒下次,又不使甘老构怨于众。再则鲁令是你保举的人员,你若认真查出得赃一事,岂非自贻伊戚?也可训饬他,戒其将来。”
从龙听了,舶然作色道:“小儒,你说的是什么话?你也做过一方表率的大员,何以委顿若是。今日若仍是你在此,此事即可含糊过去,将来这一班无耻官绅,益发横行无忌了。至于甘老先生此举,真不愧敢作敢为,有胆识的前辈,竟不避嫌怨,致书于我,我方将感谢他不尽。否则我也被他们蒙混,人即笑我为泥木之偶了。若说鲁令系我保举之员,他以前居官甚好,自然要保举,现在胆敢受赃,理当究办。自我荐之,仍自我劾之,足见我秉公去私,绝无偏袒,有何妨碍。小儒你不要问,我自有我的办法。”
小儒见从龙不独不依,反铁铮铮的说出一番大道理来,不由得脸上一红,笑了声道:“倒是我多话了。”遂起身作辞。从龙也不相留,送至二堂口,俟小儒上了轿,即转身回至内堂。传话房吏叙文飞饬扬州府访查此事;并行文盐运司传提运判朱丕到省质讯;又札饬江宁府将章三保所控威逼伊女如金身死一案,速调原被卷宗人证,来省详细讯问。
这两纸文书行到扬州,把个扬州府吓坏了。原来那扬州府知府,仍是毛公。他因前次是署理扬州府事,后来在部里用去若干,谋了实授,又加了按察使衔。他为一任扬州府十万雪花银,因此上舍不得调升别处,丢下这个美缺。所以小儒等人,各省内外升转了一番,此时又多乞退归田;毛公犹是个知府,稳坐扬州,安然未动。
今日,正在署内无事,与几名清客相公闲话。忽奉到总督来文,查问本城官绅送妓女出殡一事,及鲁鹍得赃私和人命,与传提贾、许人等。可怜毛公连一丝影响都不知道,吓得目瞪口呆,连称怪事。座中有个清客,见毛公如此仓惶,忙出座询问缘故?毛公即将总督来文的事,一一说明,又道:“我近在扬州,竟毫不知晓。何以云大人远在南京,访得如此的确,究竟有无其事?”清客道:“原来为的这件事,却是有的。”毛公忙问道:“你想必晓得的,何妨请说原委。”清客遂将前后事由,细说一遍。
毛公听完,跺足道:“这班该死胡涂东西,闹出事来,还要带累我。自家衙门里的人,都不能管束,我真在鼓里呢!这种处分,可担得冤不冤?我也没有别的主见,将他们一个个姓名,开送上省,听凭制台去办。他们自作自受,不能怨我,要知我也护庇不下。鲁甘泉亦甚是胡闹,案不审清,就含含糊糊准其息讼。这也罢了,民情以启、讼为上。怎么受赃的事,闹到制台耳内,反将这起案弄得不实不尽,显有情弊在内。真正这位云大人耳风太长,令人可怕。”便吩咐去请鲁太爷来议事。又照着清客口内所说的送殡等人,开下姓名官职,预备申察。
少停,鲁鹍巳至,见毛公请了安,一旁侍坐道:“大人呼唤卑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