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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主的这些后娘养的孩子那种没有希望、没有前途的激情爆发得更加强烈、 更加绝望的了。这些人只有通过爱和被爱才能觉得他们有理由活在这世界 上。恰好是在绝望的深渊之底,生的渴望所发出的这种惊呼听上去才最为凶 猛,这个可怕的秘密,我这个毫无阅历、未经考验的人是从来想也不敢想的! 一直到这一瞬间,这种认识才像一把火红的尖刀刺进我的心里!
傻瓜!——我也是现在才懂得,为什么当她把她那还没成形的胸部凑上 来贴着我的胸部时,在感情的极度混乱之中,她会脱口说出这么两个字来: 傻瓜!——是的,她这么叫我是对的!所有的人,她父亲,伊罗娜,用人和 其他所有的仆役,想必从最初第一刻起就早已把一切都看穿了。大家想必早 已猜测到她的爱,她的激情,也许怀着惊恐,说不定还有不祥的预感。只有 我浑然不觉,我这被自己的同情心弄傻了的笨蛋,成天扮演着好心的、善良 的,笨鹅似的伙伴的角色,咧开大嘴插科打诨,却没有发现,由于我愚蠢地、 莫名其妙地老是不明白,她那焦灼的心灵都折磨苦了。宛如在一出低劣的喜 剧里,一个可悲的主角陷身于一个阴谋之中,观众席里每一个人都早已知道, 他已经上了圈套,可是只有他,这个笨蛋一个人,还一本正经地接着往下演, 不顾一切地往下演啊,演啊,一直不明白自己
已经陷进了一张什么样的罗网(别人从一开头就已经看清了网上的每一 根线,每一个网眼),——这府邪里所有的人想必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我 如何在这场荒唐的感情的捉迷藏当中,到处乱摸乱碰,直到她终于用暴力从 我的眼前撕去那条绷带为止。可是就像只要燃起一点点亮光,就足以把屋里 十几样东西同时照亮,所以现在,——可惜太晚了!太晚了!这几个星期发 生的不计其数的许多细节事后我都明白了,使我羞愧得无地自容。现在我才 心里一亮,为什么我每次老气横秋地叫她“孩子”,她总气得要命,因为她 恰好不愿意在我面前当孩子,而是热切期望人家把她看作女人,当作恋人。 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有时候她的跛足显然使我深为震惊时,她的嘴唇会不 安地颤抖不已,为什么她对我的同情深恶痛绝——显然,她身上女性的本能 清楚地认识到,同情是一种不冷不热的兄弟姐妹之间的感情,只不过是真正 的爱情的一种可悲的代用品。这可怜的姑娘想必苦苦地只等一句话,一个信 号,表示我已心领神会,可是这句话、这个信号总是迟迟不来,她想必在我 落落大方地高谈阔论的时候备受折磨,她是在焦躁难忍的火红烙铁上受熬 煎,心灵一颤一颤地等啊等啊,等待第一个温情脉脉的手势,或者至少等我 终于发现了她的激情。而我,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可是我又不远远 走开,依然每天照来不误,从而不断地加强了她的信念,同时我的心灵又反 应迟钝,使她困惑迷惘——因此,最后她的神经终于撕裂,她干脆把我抓去 当做战利品,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了!
此刻,所有这一切幻化成百十张图画,飞快地涌入我的脑海,我像中了 一枚炸弹,在这昏黑的过道里,靠在墙上,透不过气来,两条腿几乎和她的 腿一样麻木瘫痪。我两次试图摸索着向前挪动脚步,一直到第三次我才摸到 门把上。我迅速地思考一番,从这里进入客厅,马上向左通过一道门直达门 厅,那儿放着我的佩剑和军帽。所以赶快穿过这个房间,趁用人没来,快走, 赶快走掉!赶快逃离这所府邸,晚了就要碰见人,就得被人家盘问再三。现 在赶快走掉,千万别碰见她父亲,伊罗娜,约瑟夫,别碰见一切会让我像个 傻瓜似的在这圈套里越陷越深的人!快走,一心只求快走!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伊罗娜在客厅里——显然他们已经听见了我的脚步
声——等着。她刚一眼瞥见我,脸上立刻变色。 “那稣马利亚,您怎么啦?您的脸煞白??是不是??是不是艾迪特又
出什么事啦?” “没有,没出事,”我只有结结巴巴他说几句话的力气,我一心只想快
走。“我想,她现在睡了。对不起,我得回去。” 可是我那粗鲁无礼的举止想必含有令人吃惊的东西,因为伊罗娜毅然决
然地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把我硬按到,不,把我硬推到一把圈手椅里。 “您先给我坐下来再说。您得先镇静一下??瞧您的头发??都成什么
样子了?蓬乱得一塌糊涂??不,您坐着,”——我直想跳起来——“我去 拿杯甜酒来。”
她跑到酒柜那里,倒了一杯酒,我一口灌了下去。伊罗娜忧心仲忡地看 着我的手瑟瑟直抖地把酒杯放在桌上(我一生中从来没有感到过自己是那样 的虚弱无力,心力交瘁)。然后她默默地坐到我身边来,静静地等着,一言 不发,只是不时小心翼翼地从旁边向我投来忧心忡仲的一瞥,就像人家在仔 细观察一个病人。最后她终于问道:
“是不是艾迪特跟您??说了点什么??我的意思是,说了一些和您自 己有关的话?”
从她那关怀的样子我感觉到,她什么部预感到了。我虚弱已极、无力挣
扎。我只是喃喃地低声说了句:“是的。” 她一动不动。也不回答。我只觉得,她的呼吸陡然间变得急促起来。她
谨慎地把身子向我这边凑过来。
“您难道??难道真的直到现在才发觉这事吗?” “我怎么会料到这样的事情??这样荒唐的事情?这样疯狂的事
情???她怎么会想到这上面去??怎么会想到我??为什么偏偏想到
我???” 伊罗娜叹口气说道:“天主啊!她一直认为,您只是为了她的缘故才来
的??您只是为了这个缘故才来看我们的。这事我??我从来也没有相信
过,因为您的态度是那样的??那样的落落大方,那样的亲切,这可完全是 另外一种样子。我从最初的时刻起就担心,在您这儿只是同情而已。可是我 又怎么能向这可怜的孩子发出警告,怎么能这样残忍,把那使她幸福的痴心 妄想从她心里驱走??几个星期以来,她活着仅仅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 您??她一个劲地问我,我是否认为,您是真的喜欢她,我总不能粗暴地对 待她??我总得安慰她,增强她的信念。”
我再也按捺不住了。“不对,完全相反,您必须打消她的这一念头,非 打消不可。她这明明是发疯,是热昏,是孩子气的异想天开??无非是司空 见惯的黄毛丫头对军装的醉心迷恋,要是明天另外来个军官,那她又会去迷 恋那一个。您得把这事向她解释清楚??您得及时打消她的这个念头。现在 这军官恰好是我,到这儿来的恰好是我,而不是另一个军官,不是我的那些 伙伴当中更优秀的一个,这纯粹只是一个偶然的巧合。这种事情在她这个年 龄是很快就会过去的??”
然而伊罗娜悲哀地摇了摇头。“不,亲爱的朋友,您不要骗您自己。在 艾迪特身上这事可是当真的,当真极了,甚至一天比一天变得更加危险?? 不,亲爱的朋友,我不能把这么严重的事情,突然之间,说得好像对您轻松 得很似的。唉,要是您能想象出来,这府邪里发生过一些什么事就好了??
半夜三更,她的铃声会响个三四遍,她毫无顾忌地把我们大家叫醒,我们大 家心惊肉跳地跑到她的床前,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她直挺挺地坐在那儿,神 情慌乱,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前面,翻来覆去老是向我们问同一个问题,‘你 不以为,他至少会有点喜欢我,哪怕只喜欢非常、非常小的一丁点?我并不 是个丑八怪啊。’然后她就要面镜子,可是马上又把镜子扔掉。过一会儿她 自己也认识到,她干的事完全是发疯。可是两个钟头以后,这出戏又从头演 起。她在绝望之中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