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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消费社会的批判性话语,把物质女人定义为物质,定义为精神沦丧的无可救药的族类的时候,也许在一定程度上忽略了物质和女人的内在联系。百货公司和大商场,或者去那里闲逛究竟意味着什么?
《持不同性见者》 我们的身体 我们的痛消费社会的女幽灵(3)
家庭壁垒正摇摇欲坠,因为新上市的本季春装,让她们梦萦魂牵,她们已经将家庭事物淡忘得一干二净。商场和家庭同时在争抢女人的精神属地,于是女人内部也出现分野,那就是喜欢商场的和不够喜欢商场的,显然,倒向前者的就是那些“堕落”的大多数。在家庭场域,女人显得快乐,当然这快乐建立在对危险的无知之上,相信婚姻是一劳永逸的做法。天主教认为“你不知之事便是无害的”,单纯的人总是快乐的,而单纯无疑是对欲望的背叛,是把禁止和压抑无条件地接受下来。做快乐女人呢,还是把对禁止和压抑作为障碍物,并力图跨越,做快感女人,这是消费社会留给女人的可能性选择。百货公司在召唤着女人们兴冲冲的脚步,百货公司在培养女人自我关注的能力,忘却周遭世界,重返自我这近乎诗意的诉求,使得现代大型的购物场所几乎和避孕套一样,比经济收入更加具有解放的力度。而在商品的海洋里徜徉的女性自我,和同样喜欢游荡和闲逛男性诗人波德莱尔不同,这个喜欢和商品(妓女)倾诉衷肠的悲观主义者,恰恰是在最喧闹的地方,小心地维护着“个人和群体的门槛”。如果这个门槛如此重要,那么,男性诗人的门槛针对的是集体迷狂,因为在他们的思维中,有一对宿敌总是势不两立——个人/世界。女人从来没有想过要和这个世界过不去,她们也不会跑去和商品发生移情关系,因为移情的前提依然是人与物的对峙。而消费社会的女幽灵,使得对峙和障碍变得艰难,人与物的合题就是女人,因为人与物不再需要从外部来强调他们互为否定的关系,人与物相互涵纳,就是说物(商品)如女人般充满诱惑,而女人如商品,随时在测量我们精神狂想的失败深度。
我们已经很难从精神惟度本身,来谈女人的精神解放,正如我们不可能抓住自己的头发,脱离地面一样。所谓精神独立,更确切的说法是独立于男根文化造就的精神。在流行电视剧《欲望城市》(SEXANDCITY)里,我们看到,物质是怎样成为女人心理(精神)危机的解决之道,而不是像男人们说的那样,物质制造了精神危机,因为一双漂亮的皮鞋,可以让孤独走开。这和贫富差距没有多大关系,穷女人和富女人都能以她们的天赋——精致和敏感,和物质达成某种亲密关系。不管口袋里有没有钱,有多少钱,她们都愿意到百货公司去发现她们想象的帝国。而这种想象来自意识的自动书写,看起来好象是被时尚所支配,但消费社会的时尚却无法支配自身,就是说时尚总是与支配唱反调,因为时尚就像影子,人类永远无法占有的就是自己的影子。
女幽灵的游荡,影影绰绰,她附身于商品,就是物质的一部分,这样就断绝了“拜物教”的可能,因为去让女人自我崇拜是不可能的。文化自恋变得渺茫,女人自恋和具体的事物相关,比如她会爱上自己的皮肤,爱上自己的鼻子,爱上自己的声音,除了自恋——就是去爱一个整体性的自我,她们会恋上任何东西,任何局部、任何瞬间、任何碎片。所以,消费社会没有一个总体的面貌,可以让我们大放厥词。哲学的贫困无疑带来了物质的丰富,对物质的感受力取代了最初的金光万道的精神实体,使得我们必须以某种低下和谦卑的姿势,去和物质喃喃细语。尽量地无知,尽量地物质,这两个神奇的同音汉语单词指向的另一个信息——“洞”意象,是否在暗示文化的另一种可能,阳具文化的阉割焦虑是否也指向这样的信息。如果德勒滋的建议成立,他认为内衣、纸团、饮料、动物、教授、文化、左派、网球、童年、维特根斯坦等等都是哲学的话,女人就会眉开眼笑,原来哲学很好懂嘛,那么何不用男人对待哲学的严肃态度来对待性关系,对待美丽的物质——商品。正如鲍德里亚尔要通过研究脱衣舞,来为哲学注入强心针,那么消费社会的女幽灵就会说,女人就是哲学,而男人是研究哲学的。
但这样的和解愿望似乎还很微弱,女性主义的鸽派分子和鹰派分子的内部和解还没有达成,尽管齐美尔的意思是先有综合,才有差异。但我们还是看到的希望的光晕,因为这样的差异不停发生,差异的裂变本身不仅仅局限在性别,性别差异又生出了更多的小差异,比如齐美尔和本杰明的差异,批判和解构的差异,懒散和激进的差异,温和与愤怒的差异,这些看起来无用的知识,恰恰以它的消极和灰暗,让丧失与获得同时降临。
《持不同性见者》 我们的身体 我们的痛女性主义是一种知识维度(1)
代跋:访谈 (张念、苏七七)
(代跋)
访问:苏七七
受访:张念
苏七七:我记得你的第一本书的书名是《不咬人的女权主义》,到这本《持不同性见者》,你一直是非常旗帜鲜明地以一个女权主义者来定位自己的?这种女权主义的思想及态度,是如何产生的?它意味着怎样的成长环境、思想背景以及现实语境的共同影响?你似乎不喜欢“女性主义”这个看上去更为宽泛的概念?
张念:“女权主义”或者“女性主义”都来自同一个英文单词“FEMINIST”,从字面翻译上看,女性主义更准确一些。正如你所说,女性主义也更宽泛。女性主义必然包括女权的内容,如果你说你是女性主义者,并不意味着你更温和或者更狡猾(比如怕得罪男人),而是说一个女性主义者,她不会否定女权,比如女性的政治权利,受教育的权利、同工同酬的权利,这些权利,在西方社会,是经过大量的女性运动,花了近一个世纪(19世纪初到19世纪末)的时间争取来的。而中国情况有些不同,女权的获得是新民主主义革命的额外奖励,女人们没有经过痛苦的斗争,就获得了投票权——选举人大代表。而在今天中国落后的农村地区,女童的失学率高于男童,是在贫穷状况下的性别歧视,这个问题就显得更为复杂。作为一个中国的女权主义者,你来谈女人的政治权利,男人们会说这不是性别问题,而是社会问题,男人也同样面临政治权利多少的问题。而大量的社会问题和矛盾的出现,让更多的中国男性知识分子,认为女权问题是多么的不合时宜,这样,在公共空间的良心资源里,性别维度极其匮乏,这非常有意思。正是女权在中国所面临的复杂性,让一种历史逻辑相当清晰的理论或者思潮,看起来如此的模棱两可或者面目全非,这在知识层面刺激起我莫大的热情和兴趣,这就是你说的”现实语境”对我的重大影响。
苏七七:“在公共空间的良心资源里,性别维度极其匮乏”——这可以举个例子来具体谈谈吗?
张念:稍加注意,我们就会发现,公共言论平台一直保持着对权力的批判,但性别作为一种微观的权力场,往往受到忽略,就是说,当下的批评视角很少涉及性别问题。
苏七七:在复杂的女权主义发展与分化的流派中,你的女权主义观可以概括出它的简要核心吗?
张念:哦,没有什么核心,我反对所有的核心呢。而作为思潮的女性主义,的确众说纷纭,比如在生育、就业、专职主妇、色情等问题上,不同的流派回答是不同的。比如说,专职主妇,我的回答是首先要给女人主动选择的权利和机会,然后让女人自己去说“YES”或“NO”。贤妻良母是作为个体女人的性情选择,而非道德选择。在更加宽泛的道德谱系里,我们不能证明一个尽心尽力相夫教子的女人比一个单身女企业家更有道德,女企业家还解决了就业问题呢,这也是她的道德贡献呀,这没有价值的高下之分。反过来,一个按传统方式生活的女人,只要是她心甘情愿的,并在其中得到快乐,我们也不能指责她就是落后和愚蠢的。我反对用单一的标准逼迫人们去选择他们的行为方式。
苏七七:这么说,“女权”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女性自主选择权”?
张念:就是自由感受的程度问题,那种强加于人的单一的通用的标准,就是对个人权利的侵犯。女权最早的含义同女性人权相关,而女性主义的自由主义流派,更强调的是“女性自主选择的权利”,这是知情选择,就是当女人面临选择的时候,能够辨别每一种选择的利与弊,能够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最能够承担的是什么等等,并且有相当宽松的文化语境,来为这样的自主选择提供机会与可能。
苏七七:在我的阅读中,我看到解构主义对你的深刻影响,在将女性被赋予的“社会性别”进行相当锋利的解构时,你的对于”身体”的理解依然是相当本质主义的,它成为你的一个感受与分析的一个基点,是这样的吗?在“身体”与“写作”之间建立起来的联系,从性别政治的角度来说是不是有它的独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