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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毕,找卫生间,我和青子蹿入一个露天贮藏棚。大大小小的铁钩挂着腌制的马鹿肉、麂子腿、风干蟒蛇,一串串的野鸡,一排排竹子穿嘴的山溪鲫鱼和一些叫不出名的野生动物的排骨、尾巴和蹄子;品种数量之多让人震惊,我似乎听到这些生灵的悲惨哀号。
青子端起相机,镁光灯一闪,只听一嗓浑厚的声音:“呔,不准拍!你们是绿色和平组织派来的?”
青子一惊,吓得放下了相机。只见县长脚跨在石阶上,咧嘴一脸顽皮笑纹,阿嫂尾随丈夫身后,表情惶惑。
在金三角的偏僻山区,在这个普遍认为野生动物是神灵赐予人的天经地义的食物,对人与动物关系的理解还停留在生存需要的地方,县长知道绿色和平组织,不愧有识之士。
青子收起相机,诚惶诚恐解释,只为新奇,别无它意。
县长也不太介意,说金三角地区没有动物保护法律,捕获野生动物不算犯法。他谈笑风生,情绪极好,主动带我们在庭院各处转悠。阿嫂一声不吭亦一步不离紧紧跟随。
庭院的一个楼口,静静放着一张崭新的墨绿色乒乓球桌,桌面覆满尘埃。我问阿嫂平时喜爱什么体育运动,阿嫂求助地望着丈夫,近乎可怜地摇头。县长兴致勃勃地说自己喜好乒乓球,为此专门从中国买了乒乓球桌置于家中,不时运动运动。
为了活跃气氛,我说我以前上学的时候,乒乓球打得好,要和县长比试比试,县长乐意,拍掌唤来两个年轻男侍,捧着几瓶蓝带矿泉水、一盘削好插满牙签的香脆苹果,捧到我们面前,又殷勤打扫球桌的灰尘。
深山豪宅(3)
我和县长乒乓球的比赛开始了,球艺居然不分高低,我打得很高兴,头上渗出了毛毛汗,县长也热得脱了一件衣服。一旁观战的阿嫂却不知为什么,脸上陡增忧色,黑幽幽的眼睛密切地捕捉丈夫的表情。
知妻莫如夫,也许县长察觉妻子隐隐的不安,也许县长觉得有点累了,他叫过一个侍从替代他和我继续比赛。他陪着阿嫂、青子到庭院里继续散步。
我和年轻的男侍卫继续打乒乓球。这个眉毛浓浓挎着枪的大男孩,起初有些拘谨,在我潇洒自如的挥拍引导下,逐渐活泼起来,你推我挡,开心极了。但我到此的目的可不是为了重拾中学的乒乓球技能,追随县长夫妇和青子消逝在庭院夜色中的背影,我无心恋战了,无视球兴正浓的小伙子,鸣金收兵。
带着运动后蒸腾的热汗,漫步庭院。
春夜的凉风含着山野气息,拂动我的黑发,宅后的山林在夜风中无声摇曳。
夜,犹如黑丝绒一般笼罩着这深山里的宅府,黑熊和狼犬也许填饱了肚子,悄无声息。侍卫仆人住的那栋淡粉色小洋房背靠黑巍巍的山崖,闪出鬼鬼祟祟的灯光似乎来自阴间地府。仿佛听得见夜是怎样从山巅林梢滑落在屋檐的琉璃瓦,又飘洒在花丛间嫣红的舌状植物,遂成一泓澄静的柔波,停驻在庭院里,波面浮泛着青色的幽辉,使人产生了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置身在这群山环抱豪悍鬼灵之气的邸宅庭院,是我追寻已久荒漠奇妙的境界。
脑海里蓦地闪过艾芜的《群山中》的故事,身居豪宅,皮肤白皙,内心狂野的山官小老婆为了爱情,宁愿与山官的仆人私奔到山林茅屋过清贫的生活,就是发生在这绵绵群山中的故事。由此想到阿嫂,阿嫂也是群山中的女人,阿嫂的命运是另种版本;这昔日缅共的女战士,五个孩子的母亲,曾为全家生计奋力打拼能干的女人;现身为县长的显贵太太,深山豪宅的女主人,不知她的心灵深处是喧嚣还是宁静?
面对群山的门廊透过朦胧的灯光,绰绰人影,喁喁絮语,似乎青子和县长夫妇坐在那里。庭院里乳白色的铃兰路灯,清清冷冷,迷离幻影,我一人不敢久待,忙向有人气的地方靠拢。
阿嫂白色的衣裙在月光下格外素净,神色温和带点忧伤。县长面对黑暗中迷迷蒙蒙的群山,漠然冷峻。青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们闲聊,柔发在月光里冷冷浮动,最后也沉默了,思绪不知漂向何方。我悄悄坐到了红木椅上,加入到这种天富地厚的沉默。
金三角的春夜,山风携着凉意。逐渐变浓的夜色,紧抱着大山,悬崖峭壁已看不清,只见朦胧峰峦轮廓。因为在山上,我们好像坐在月亮繁星之中,府邸的房顶是月球的山水。灯光、月光、星光,幽沉、朦胧、迷惘,忽然对时空有一种全新的启蒙;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安静得地老天荒。
有蚊子嗡嗡,一下就叮得我的身上几个大包,我跌落现实。阿嫂和青子也在噼噼啪啪地打蚊子。县长起身进屋提了一台日本电子灭蚊器支在廊间。灭蚊器电流声嗡嗡响,撕闪着紫红的光,在这静寂的夜,显得怪诞荒谬。
“你们每天晚上都是这样静坐吗?”青子终于耐不住了,打破了沉默。
“就是这样嘛,看看电视,发发呆,你还能怎样。”鲍县长平淡而幽默地答。
阿嫂凝视丈夫的眼神怅怅,唉,纵有温情已迢迢……
阿嫂守着这幢豪宅,享受着丰富的物质生活,精神生活却如此匮乏,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岁月悠悠。阿嫂,阿嫂,你快乐吗?
一辆吉普车驶到门廊前,阿嫂说:“我派人送你们到山下的县委招待所住宿,上车吧。”
我和青子愣住了,山上这么多房子,为何不安排我们在此住,要那么麻烦地将我们送下山?县长颇感意外,怔怔地看着阿嫂。
带着满肚的疑惑,我和青子背上行囊乘上车。车子向坝子里灯火密集的县城驶去。
坐在颠簸下山的车里,我不无遗憾地恋恋频频回顾那屹立山坳、灯光迷离的豪宅。
青子歪头调侃道:“你喜欢住深山豪宅?你愿意过阿嫂那样的生活?”
山中的溪水、大海的浪花、漫漫的回忆,顿时从心灵溢出。
我的头摇得像拨浪鼓,耳畔飘荡着台湾三毛的“橄榄树”: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
为什么流浪,
流浪远方。
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
为了山间清流的小溪,
为了宽阔的草原,
还有,还有,
还有梦中橄榄树,
橄榄树。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
第九篇 我不想做小老婆
客栈惊魂夜(1)
朦朦胧胧的天色,我恍惚走在一个陌生嘈杂的集市,置身在裸体的人群中;他们中的男人和女人都一样,棕色的身体纹着怪异的图案,胯间只有一条翠绿的兜裆布;地上置放着古老的秤,那是一种类似天平的衡具,充当砝码的是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市场交易的货物是什么我不知道,腥红得像凝固的血块,闷黑得如干结的大便,触目惊心,令人作呕。
更让我心惊肉跳的是走到任何地方,总有一双窥视的眼睛如芒刺背,转身,一种从未见
过的动物,似熊、似虎、又似人?一闪不见踪影,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依然尾随,像柄冰凉的剑穿透我的心脏,令人窒息。
“砰——砰!”声响,猛地惊醒,梦悸的汗水濡湿了我的睡衣,梦境的残片还在眼底翻动。一束炫目的阳光钻过窗子的破洞,残薄的窗帘清晰地显现一个人影——长发如瀑女人丰盈的身影,用手紧叩从里闩紧的206室房门。
“谁、谁、谁啊?”睡眼蒙NFDA8的青子从被里钻出,头发散乱、脸色惨白,警惕发问。
“我是县里主管宣传的胡芳,李书记和鲍县长派我来带你们去采访。”柔糯流利的汉语彻底赶走我的梦魇,搅扰一夜灰蒙蒙的阴霾瞬间消散,我回到现实——触摸和呼吸到清晨的灿烂阳光。
昨晚,本想能在县长家的深山豪宅借宿,阿嫂却派车将我和青子送下山。
我们被带到勐冒县委招待所——县城一所简易青砖楼房的小客栈。一个看不出国籍的胖女人,拖着鞋,裹着绿筒裙,无精打采地开了二楼外走廊206室的房门铁锁,告诉我们洗漱可到走廊尽头,那有从山里引流下的泉水。
室内紧凑的空间,昏暗的灯光,面向走道的窗子紧挨着门,窗玻璃下角破裂的口子,溜溜吹进小风,陈旧的窗帘闷闷飘曳。一条旧木桌、两张破木床、一台老式电视机、两只失去透明感的玻璃杯,地上丢着沾污的搪瓷脸盆,斑斑锈迹像陈年的血渍。
我和青子大失所望看着这与县长的豪华住宅相差十万八千里的房间,相互鼓气安慰,不露宿山野就算运气。因为我们知道,虽然腰间挎着瑞士军刀,行囊中备有帐篷、睡袋、指南针、防蚊虫与抗毒蛇叮咬的药,但在山大王林立崇暴尚武的金三角,这点冒险的行头微不足道。
206室没有卫生间,也没有房门钥匙,我俩得换着到室外洗漱、方便。
厕所在一楼黑咕隆咚的角落,脚伸进就踩到一摊滑腻的粪便,吓得我撒腿往外跑,上楼梯时仓惶撞到一个下楼人的怀中。一阵怪味熏得我想呕,一声怪吼惊得我头皮发麻,一个驼背男人拄着不锈钢拐杖庞然堵住楼梯。对我怒目而视、厉声嘶叫,断了一条腿的污秽裤管在夜风中猎猎。我猝然而立,全身哆嗦如风中的树叶。
驼背怪男人皱纹纵横的核桃壳脸,不怀好意的三角眼,看清撞到怀中的是个惊惶失措的异乡女子,嘴里含混说着什么,居心叵测地挪开身子让我通过。
我兔子般逃回206室,撞门,门却被胆小的青子从里面扣紧。回首张望,瘸腿驼背男人竟回到楼梯口,狞笑伫立。
青子证实是我谨慎地把门打开,进屋我首先将门牢牢扣紧,气喘吁吁地:“太可怕了!”
不显图像的电视荧光屏“哧哧”闪着雪花,空气中笼罩着莫名的恐惧。我俩一筹莫展地看着无信号的手机,就像到了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