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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叟曝言-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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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到了吴江,素臣进门拜见水夫人,真如久闻母乳之羊,跪在地下,捧足呜咽,悲喜非常。当将别后之事,细述一遍。禀知大郎在外。水夫人吩咐文虚,去安顿了。素臣见过嫂侄妻房,亲友来看者,酬应了两日。大郎归心如箭。素臣不敢率请,田氏正要代禀,水夫人已先开口吩咐道:“你远出乍归,本该看拜亲知,应酬几日。但刘大郎在外,未免心焦。日京失去手帕,又恐别生事端。明日初三是黄道吉日,你可同去领回,到家后择日完姻便了。”素臣踊跃遵命。
初三日一早,雇船连夜趱行,初四日日西,已到关口。大郎道:“小人先上去,明日清早来接相公罢。”素臣应诺。大郎上岸,赶到连府门首,就要进去。门上人阻住道:“往那里去?”大郎道:“我住在大弄里张老实家。”说罢,又走。却被那人一把扯住,吆喝道:“什么张老实、李老实?前日府中失盗,大弄里租屋的人,都撵出去了。你不见这墙上的告示么?”大郎猛吓了一跳,抬头看那告示,因日已落山,心里慌急,看不甚清,约摸是为着失盗,驱逐住屋之人,以后并不出赁,不许闲人进府的话头,不觉目瞪口呆。又陪着小心,问:“张老实搬往何处?”门上道:“他们搬去,是赶逐出门的,知道他搬往何处!若不快去,就要押起来了。”大郎没奈何,只得走了开去。向墙门外邻舍根问,也没一人知道。忙赶出城,城门已锁,只得寻着一个饭店,因无行李,幸是本地人声口,费了许多唇舌,方才留宿。一夜千思万想,何曾合眼!五鼓起来,在城门口守得不耐烦,才出了城。赶到关前,日出不多一会。素臣已在船头上呆望,大郎告诉一遍。素臣失惊道:“这必有事了。失盗之事,想来亦为璇姑而起。”大郎道:“相公如何见得?”素臣道:“禁城之内,如何便有失事?不是本家设谋,就是奸徒劫抢,大约还是靳贼所为。我和你上岸,寻了寓所,访寻几日再处。”因打发船钱,寻了僻静下处。
素臣在各寺院去闲闯,大郎自从各亲戚人家寻访,访了三日,全无踪影。大郎道:“小人的亲戚、朋友、近邻,凡有一些瓜葛的,都访遍了,总没一点下落。难道鬼摄了去不成?”素臣道:“此事必由靳仁而起,可曾到靳家左近去访寻?”大郎跌足道:“小人真是昏了。我那旧邻舍住在靳府间壁,怎么不去问他?”素臣道:“去是该去,但靳仁正要寻你,须要着实小心。”大郎想转来道:“哦,正是了,我说怎么就昏到这般地位。原来第一日就要去访的,也为这个缘故,没有敢去。如今也顾不得了。”说罢就走,素臣在后暗尾而行。
出城半里,便是靳宅。只见照墙甬道,门楼阀阅,兽头吞环,马柱狮石,各色全备。门外竖着八根朱杆,门内竖着一块金匾,杆斗匾额,俱是“内府大臣”四字,其煊赫之象,无异王侯。素臣远远的绕着屋基,走过西半边,见侧边又是一座墙门,一簇人围在那里,看走高脚的女人。墙门内,许多和尚道士,异言异服的人。左道一带高楼,楼窗上俱挂着湘竹帘儿,好些妇女,在内观看。转到后面,见后门关闭,静悄悄并没一人。转过东边,见有一座小门,一个拔发丫鬟,立在门里,看着两个小厮,手里拿着三五面铜镜,给那磨镜的老儿磨洗,生得神如秋水,面似芙蓉,双眉画黛,两目含霜。见素臣来,目不转睛的细看。素臣见他年小,也仔细看他,两人都出了神。只听豁琅琅一片声响,吓了一跳,却是小厮把那磨镜的几片惊闺叶儿乱拍。素臣回过头来,见一个妖妖娆娆的少年尼姑,站在庵门首,笑嘻嘻的看着他两个。素臣老大没趣,洋洋的走了开去。回到寓所,想着:“这女子竟是大贵之相,莫非是靳仁眷属?看来还是丫鬟装饰,也属不妙,与我并不相识,何故注目而视?”好生委决不下。
不一会,大郎回来道:“信是有一个,却不甚真。那旧邻舍也不知道,却拼着一个姓随的,叫做随意,他妻子何氏,就是相公救出来的,后来他到小人家来谢,见过一面。他说,去岁十一月初头,有两个女人,一个道者,在江口下船,往江西丰城县去。那道者也会起《六壬课》,那女人的年岁,也与小人妻妹相仿。”素臣道:“那随意怎知道者会起《六壬课》?”大郎道:“那随意因妻子做了什么恶梦,与一般船上人讲起。就是那道者船上的驾长说,停会我们船上客人下来,替你起他一课,便见分晓。随意问明那客人,是个道士,会诸般法术,《六壬课》是极灵验的。”素臣沉吟道:“璇姑和大嫂,都是有主意的,如何肯与道者同船?莫非道士拿着手帕,只说我在江西,去哄骗他?或有甚邪术,落其套中?如今也休管他真假,我和你分路去寻访,你竟到乍浦海边,拣一个庵观住下,一来可以留心靳家洋面上事,二来璇姑或被盗贼掳入海中,也未可定。我回家禀知老母,径往丰城,一来访你妹子,二来去看未公,他带病上船,我原放心不下,也是一举两得的事。”大郎道:“海面上事,小人还略知一二。倘得寻着妹子,竟送到吴江便了。”素臣点点头,将盘缠取出五六钱,其余的都与大郎,收拾行李自去。
素臣回家,备细禀知,水夫人甚是不快,说道:“事已如此,且趁便往江西去寻一寻看。但盘费无出,未老伯父女,俱该带些礼物送他。文虚自奚囊落水,常是三好两歉,只可在家照看门户,你孤身一人,走这许多路,也不放心,奈何?”素臣道:“孩儿出门,若人多便有牵绊。若是只身,要行要住,都得自由。未公父女,所重情义,轻巧之物,略略带些,即可表意。只是许多好友,都去科考,无外出游,心真远馆,盘费一事,倒是一件难事哩。”水夫人道:“景敬亭现在家中,可去与他打算。”素臣道:“敬亭比孩儿更穷,只恐去也无益。”水夫人笑道:、银子是要与穷人打算的。若求之钱虏,不啻与羊谋皮了。敬亭为人朴实,最重交情,不是假道学一流人可比。你去与他打算,或有用处。即使没用,亦不至为失言。若去向亲戚中酒肉面孔人告贷,不特万无一济,抑亦不智甚矣。即你相与诸人而论,那一个不是轻财重义的?却都是穷人。惟匡无外颇有家财,这是富人中出类拔萃的,岂可概之常人?“素臣道:”母亲之言,真是金玉,孩儿就去便了。“因急去看敬亭,将到门首,只见许多人拥挤观看,三四个如狠似虎的差人,手拿铁链,把敬亭一个老家人锁着,牵出门来。不知何事,却吃一惊,把自己要借盘缠的念头,早打入赘字第一号去了。正是:
未能风送滕王阁,早已雷轰荐福碑。

揆字卷之三

第十四回  双折六归贫士翻怜财主算  低眉合眼头陀暗觑妇人胎

素臣上前去问,方知道为隔年漕米未完,带家属收监听比。因入内慰问。只见敬亭在厅上,攒着眉头,踱来踱去的,口中叹那一股冷气。忽然看见素臣,不觉笑逐颜开,说道:“前日匆匆一面,后又造府奉看,不料已往杭州。尊宠想已进门,怎不请弟去吃杯喜酒?”素臣叹口气道:“不要说起,又成画饼了。”敬亭着惊问故,素臣述了一遍,道:“弟因要往江西,缺少盘费,走来与吾兄商议。不料尊纪被差人锁去,眼见得自治不暇,何能济人?弟在窘乡,不能代吾兄措完漕米,奈何?”敬亭道:“弟正为漕米之事,在这里筹画,想吾兄在家,便有商议。不料兄已回家,却又如此窘迫!”素臣起身欲别,说道:“弟若别处可挪,并得宽余,再来看兄。”敬亭急忙扯住道:“另有商量,吾兄盘费,所费几何?”素臣道:“至少得一二十金,多则益善!”敬亭大喜道:“如此,便有商量了。弟因拙于谋生,祖产尽废,只剩有五亩沃产,少供家中食米。如今欠下漕粮,想要卖去一亩。无奈此田坐落在田有谋套内,他必要一契买去。弟虽别有挂户,亦不过三四金之事,不肯一并出卖。无奈此田坐落在田有谋套内,他必要一契买去。弟虽别有挂户,亦不过三四金之事,不肯一并出卖。今吾兄所需,既属多多益善,则弟不难于全弃矣!”素臣道:“吾兄这田,时值若干?”敬亭道:“此田既系沃产,又在有谋田套之内,从前为图方圆,几次首人来打合,愿出重价,大约可卖百金。但此老最刁钻,知我漕米事急,必然沦落,只怕止好照时价八十金了。”素臣道:“轻卖轻赎,沦落也甚有限。但系吾兄命产,于弟窃有未安!”敬亭大笑道:“吾兄那有此言?不但薄待小弟,亦且自视太轻了!”素臣不禁大笑。敬亭道:“事不宜迟!”连忙邀至书房,写了文契,就请素臣作中,同到有谋家来。只见有谋满面灰土,气吁吁的,站在赤日之中,手里拿着竹筹,两只眼睛,兔起鹘落的,监押着管帐先生及家人们,在那里粜麦。看见素臣等进来,口里不住的说得罪,却心只在素上,不肯来接,吩咐一个小厮,把素臣等请到书房里去坐。
二人走入看时,只见书房里一张方桌,上堆许多租簿,一把算盘,横压在上。旁边一个圆砚,中间凸起,四周凹下,注着纯煤的墨水。压着几张租帐并谢孝请酒的红白残柬。一管开花水笔,斜插在算盘之上。侧边一张木柜,架着一架天平。七横八竖的,乱排着几张椅杌板凳。壁上贴着立誓不入银会,不借当物的纸条。地下铺着鸡粪、鸭粪,窗前一张条桌,桌上放着几个黑漆也似的茶瓯,一个斗大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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