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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在小说《铁皮鼓》中,马策拉特家曾干过贩卖殖民地出产的农副产品的行当。
她的低声细语钻进我的耳朵。我得知了马尔克的新发明——他像小学生似的在每一封寄自前线的书信签名下面乱涂了一些图画。
〃他小时候从来就没画过画,进了学校才学了点水彩画。我口袋里装着他最近的一封来信,这不,都被揉皱了。您知道吗?皮伦茨先生,好多人都惦记着他呢。〃
马尔克的姨妈说着便将马尔克从前线写来的那封信塞给了我:〃您读读吧。〃可是,我没有读。信纸捏在我没有戴手套的手指之间。从马克斯·哈尔伯广场刮过来一股旋风,呼号不止,势不可挡。我的心顿时像鞋跟跺地一样狂跳起来,简直都能将门踹开。七个兄弟①纷纷在我心里开了腔,但没有一个愿意把说的话记下来。虽然雪花飞扬,而且那张灰褐色的信纸质地很差,但信的字迹却清晰可辨。坦白地说,我当时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可我只是两眼直愣愣地出神,并不想去看看信里到底写了些什么。没等我将那张沙沙作响的信纸拿到眼前,我就已经知道马尔克又在大显身手了:在整洁的聚特林字体②下面,歪七扭八的线条组成了一幅素描。十三四个不同大小、扁扁平平的圆圈排成一行,因缺少底线显得不太整齐;每个圆圈上面有一个乳房似的鼓包,从鼓包又伸出一根约有拇指指甲长短的小棍,耸立在圆圈上方并向信纸的左上角扬起。这些坦克——尽管这些素描十分拙劣,我还是一眼就认出这是苏式T34型坦克③——差不多都在炮塔和车体之间有一个小小的标记:标明中弹部位的小又儿。画者考虑到在看这幅素描的人当中恐怕会有一些反应迟钝者,因此还在这十四辆——总数大概如此——用铅笔绘制的T34型坦克上,又用蓝色铅笔醒目地打上了超出坦克尺寸的大叉儿。
①隐指格林兄弟的童话《七只乌鸦》。七个兄弟全部变成了乌鸦,他们的小妹妹走遍天下,终于在神奇的水晶山将他们救了出来。
②聚特林字体是德国版画家采特林(1865~1917)发明的一种书写字体,自1915年起在德语国家中小学教习。
③T34型坦克,苏军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主要使用的一种坦克。
我自鸣得意地告诉马尔克的姨妈,信上画的显然是被约阿希姆击中的坦克。马尔克的姨妈听罢丝毫也不显得吃惊,大概已经有不少人告诉过她了。她感到不明白的是,坦克的数目为何时多时少,有一封信里只画了八辆坦克,而在前一封信里竟有二十七辆之多。
〃说怪也不怪,眼下邮局送信也总是这样没个准儿。皮伦茨先生,您真该看看我们的约阿希姆写了点什么。他在信里还提到了您,谈到白蜡烛的事——我们现在倒是弄到了一些。〃我斜着眼睛迅速浏览了一下那封信:马尔克流露出深深的关切之情,探问了母亲和姨妈的身体情况,特别问到静脉曲张和腰背疼痛——信的内容大都涉及这两个女人。他还想了解一下花园的情况:〃那棵李子树今年还是结了那么多吗?我的仙人掌长势如何?〃关于他自认为紧张而又责任重大的公务,信中仅提到很少几句:〃我们当然也有损失,但是圣母玛利亚会永远保佑我的。〃接着,他委托母亲和姨妈代他请求古塞夫斯基司铎在圣母祭坛前供上一根或者——假如可能的话——两根蜡烛:〃也许皮伦茨能搞到,他们家有配给证。〃他还请求她们向圣母玛利亚的二等亲侄、圣犹大·达太①——马尔克十分熟悉神圣家庭的谱系——祈祷,并为他不幸故去的父亲做一次弥撒,〃他没有涂抹圣油就离开了我们〃。在信的最后他又提到一些琐事,其中描写地方风情的文字实在平淡无味:〃你们很难想像这里的一切是多么糟糕。大人和孩子贫穷可怜。没有电灯,没有自来水。有时人们不禁要问战争的意义究竟何在——然而,一切也许只能如此。如果你们有兴致,又赶上好天气的话,不妨乘电车去一趟布勒森——一定得穿暖和些——你们看看,在海港入口的左侧,距离岸边不太远的地方是不是还能望到一条沉船的舰桥。以前那儿曾躺着一条沉船,用肉眼就可以看见。姨妈不是有一副眼镜吗?我真想知道,它是不是还……〃
①圣犹大·达太,耶稣的十二使徒之一,与出卖耶稣的加略人犹太不是同一个人。
我对马尔克的姨妈说:〃您根本用不着去,那条沉船一直还躺在老地方。您要是再给约阿希姆去信,请代我向他问好。让他放心,这里一切如故,沉船不会轻易就被人偷走的。〃
纵然席绍造船厂把它偷走了,换句话说,即使这家造船厂将它打捞上来,当做废铁处理或者翻修更新,难道你就算得救了吗?难道你就会停止在前线来信上像孩子似的画出苏式坦克,再用蓝色铅笔打上叉吗?谁会把圣母玛利亚当做废品处理掉呢?谁又会施展魔法,将那所历史悠久的完全中学变成鸟食呢?猫与鼠的故事将如何延续?世上的故事会不会有个结束?
第十一章
马尔克涂画的东西一直在我的眼前晃动。我又在家里呆了三四天。我母亲和托特集团①的一个营建主任旧情不断——也许她还要继续为那个患有胃病的施蒂威中尉提供那种使他如此忠诚的无盐食物——任何一位先生来到我家都无拘无束,脚上趿拉着我父亲那双穿坏了的拖鞋,丝毫也不理会它所象征的意义。母亲怀着愿亡者永享极乐的恬适心情,穿着丧服手脚麻利地从一个房间跑到另一个房间;她不仅穿着这套合身的黑色丧服上街,而且还以这身打扮穿梭于厨房和起居室之间。为了纪念我那阵亡的哥哥,她在食品柜上像布置祭坛似的放了一些祭品。头一样是哥哥当下士时的免冠证件照片,经过放大,他的形象已经模糊难辨;其次是两张镶在黑边镜框里的讣告,它们分别剪自《前哨报》②和《每日新闻》③;第三样是一扎用黑色丝带系在一起的前线来信,这扎信件连同压在上面的第四样祭品——一枚二级铁十字勋章和一枚克里米亚战役纪念章——一起摆在镜框的左侧;第五样是哥哥的小提琴和琴弓以及压在下面、写得密密麻麻的乐谱——他曾经多次潜心练习小提琴奏鸣曲——它们放在镜框的右侧,与那扎信件构成了均势。
①托特(1891~1942),德国纳粹政治家和建筑师。他创立和领导的〃托特集团〃承包了德国本土以及占领区的许多重要的军用和民用建设项目。
②《前哨报》,但泽出版的纳粹地方党报。
③《每日新闻》,全称《但泽每日新闻》,但泽地方日报。
我几乎不认识我的哥哥克劳斯,如果说我现在偶尔还会想起他的话,那么我当初对食品柜上的祭坛则更多是心怀妒忌。我总想像着自己的放大照片也镶进了黑边镜框。每当我独自呆在客厅时,哥哥的祭坛总让人百看不厌。我常常怀着委屈的心情啃自己的指甲。
一天上午,那个中尉躺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胃部,我母亲在厨房忙着无盐的燕麦糊,这时,我的右手不知不觉地攥成了拳头,差一点毫不含糊地将照片、讣告甚至那把提琴砸个稀烂。那天正巧是我出发去青年义务劳动军的日子,这样就避免了一场直到今天和今后若干年中都随时可能发生的壮举:它的导演是库班河畔的阵亡者、站在食品柜旁的母亲和我——一个十足的优柔寡断的人。我拎起我的人造革皮箱上了路,途经贝伦特,来到了科尼茨。在三个月的时间里,我有机会充分认识一下位于奥舍和雷兹之间的图赫尔荒原。户外飞沙走石。这里是昆虫爱好者的春天。欧洲刺柏随风摇曳。我们的主要活动是钻灌木丛和确定射击目标:左边第四棵小松树后面插着两个〃纸板兄弟〃①,它们是射击的对象。白桦树的上空飘着美丽的白云,蝴蝶翩翩起舞,不知飞往何方。沼泽地里有一些乌黑贼亮的圆形水洼,用手榴弹可以炸到鲫鱼和鲤鱼。大自然里充满着火药味。图赫尔也有电影院。
①〃纸板兄弟〃,士兵对枪靶的谑称。
暂且撇开白桦树、白云和鲫鱼,先来说说青年义务劳动军的这支分队吧。我们的临时木板房宿舍掩映在一片树林之中,前边矗立着一根旗杆,周围是几排防弹壕,木板搭的教室旁边有一间茅房。我之所以像讲解沙盘一样介绍地形,是因为在我来此之前一年——那时温特尔、于尔根·库普卡和班泽默尔还没来这儿——伟大的马尔克便在这片临时木板房宿舍区穿上了斜纹布劳动服和大头皮靴,并且在茅房里留下了他的大名。这是一个用木板隔开、没有顶盖的茅房。几棵奇形怪状的松树在上方沙沙作响,四周长满了金雀花。在磨得发亮的支撑梁对面的松木板上刻着——准确地说是用指甲抠出来的——那个由两个音节组成的姓①,下面是一行漂亮的拉丁文,字母全都没有曲线,很像古日耳曼文字②。这是他最喜欢的一首赞美诗的开头:〃母亲两眼噙泪站在……〃方济各会修士雅各波内·达·托迪③倘若再生,恐怕会为之深深感动的。在青年义务劳动军里我仍然无法摆脱马尔克。每当我需要减轻负担时——在我的身后和身下堆满了我的同龄人排泄的孳生无数蛆虫的东西——你便在我的眼前活动起来:任凭我吹口哨,想别的事情,那一个个吃力地抠出来的字母还是一遍又一遍大声地提醒我想起马尔克和圣母玛利亚。
①即马尔克。
②古日耳曼文字是日耳曼民族最古老的文字,形成于公元前一世纪至公元一世纪之间。因受刻写技术限制,字母没有曲线笔画,全呈直线或拐角,与楔形文字颇为相似。
③雅各波内·达·托迪(1230~1306),意大利诗人,一般认为赞美诗《母亲两眼噙泪》出自他的手笔。
我十分清楚,马尔克并不想开玩笑,他也不会开玩笑,尽管他曾经试过几次。他的一举一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