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锵锵三人行-文化圈-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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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子东:胡适当时在杜威那里考试没过关,哥伦比亚大学的考试没过关,所以胡博士胡博士是假的。后来在中国出了大名以后,才给他名誉博士。当时顾颉刚他们事先策划好了,说他用英文写什么中国哲学史大纲,这不是胡闹嘛,蔡元培还给他聘书!结果傅斯年来了以后,一听胡适的课,按我们广东话说“有料,有料”,因为他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后来这些人还真的拜到他门下了。

    窦文涛:我昨天还看了一段顾颉刚跟章太炎的事,反映那个时候留洋回来的一种学术风尚。章太炎是国学大师嘛,顾颉刚算是他徒子徒孙辈的,从欧洲回来之后,受了西方影响,就跟章太炎讲,什么东西都要重实证,亲眼看见的方可作实。章太炎听着很不耐烦,就问他,你有曾祖父吗?顾颉刚说,老师,我当然有曾祖父了。章太炎说,你见过他吗?(大笑)刚才丹青兄说的一个词值得寻味,说很多人被“劫持”了。我就特别有体会,比如鲁迅,到现在我才知道他文言文也写过,白话文也写过,他这个人是多方面的。可是我小时候还没看过鲁迅的书,听到的一句话是:鲁迅的骨头是硬的!甚至我小学中学的时候一度还以为鲁迅是一个类似于黄继光的人物,骨头硬嘛,革命斗士!(陈丹青大笑)

    陈丹青:胡适被劫持在哪儿呢?1956年以后,全国展开胡适批判运动,整个文本加起来有四百多万字,可真正罪状估计只有一条:多谈些问题,少谈些主义。

    毛泽东在延安窑洞里说:“我的心与鲁迅是相通的。”而奔赴延安的知识青年都是鲁迅的崇拜者。他们不清楚鲁迅晚年对左联的深刻失望,就像鲁迅不知道日后的延安发生了什么;日后的延安,那些整风过后幸存的青年又哪里想到后来进城做了大官,或大右派,而毛泽东自己也未必想到解放后会坦然语告:鲁迅要是活着,不是沉默就是坐班房……

    ——陈丹青《文学与拯救》

    窦文涛:这是胡适提出来的。

    陈丹青:对,这是罪状啊。可你现在想想,这话多对呀!多谈些问题,少谈些主义。

    窦文涛:你说当时这些知识分子,他们自觉是个什么人呢?有革命战士的任务吗?还是觉得自个儿就是个学者?

    陈丹青: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相信是这样子,舍我其谁。

    许子东:到他们为赵家璧编“中国新文学大系”的时候,胡适、陈独秀就有不同论法。陈独秀说,假如不是我们当时这样做,因为时代发展的需要,也会有人这样做,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胡适就不同意,说要不是当初我们几个人挑头做这个事,也许会延个二三十年,也许变化会不一样。那时候已经暴露出两个人的历史观是很不一样的。

    窦文涛:你看这个名字就能决定命运,“胡适之”,你发现没有,什么人都合适,我的朋友胡适之嘛。这个人对任何一个人,小到一个小学生给他写信,他回信都是温文尔雅,那么好商量,说话说的——

    陈丹青:他生活比较稳定那一段,二几年到三几年,每个礼拜有一天家里是开放的,什么人都可以来。

    许子东:但你要看茅盾后来写的《我所走过的道路》,写在商务印书馆做小伙计的时候,回忆胡适,说他多高傲啊。

    窦文涛:其实为什么说很多人被劫持或者被贴了标签,比如我搞文字音韵学研究,这是我一个兴趣,不一定非要为了个什么目的去做这样的学问,可是你看后来他们都被划分了阵营。丹青画的《清华国学院》,当时的王国维、陈寅恪研究的那些东西,说实话到今天我也看不太懂,似乎他们跟这个时代潮流没太多关系。

    陈丹青:他们在做一件胡适提出来的事,胡适提过四个目标,其中一个是“整理国故”,很重要的工作。我们今天做的无非也是想整理国故,现在“五四”都成为国故的一部分了。

第二部分 第24节:陈丹青:我们都活在“五四”的后果里(12)

    许子东:从文学批评的角度讲,王国维后面没有人超过他,到目前为止这一方面他是最好的。

    窦文涛:那你说他当时是怎么想的呢?对所谓亡国灭种的这种危机,他心里有没有一种士大夫的——

    陈丹青:他有预感,他知道此前整个的中国传统可能到这儿是一个终点,所以在他死因的各种揣测当中,其中一个是殉中国文化之道。

    图六:陈丹青绘《清华国学院》

    画中站立者从左到右为:赵元任、梁启超、王国维、陈寅恪、吴宓。他们是真正的大师。

    许子东:张爱玲也有预感。她说时代是一个轰轰烈烈的车在往前走,你根本挡不住,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这些人是极其清醒的,清醒的人就特别痛苦,特别孤独。刚才说的“劫持”是指后来的文学史改变了对他们的评论,比方鲁迅骨头硬,那是毛泽东对他的评论。更有趣的是这些人自己对自己的评论也在变,比方郁达夫写《沉沦》,他自己评了有三次,一次是刚发表的时候,他说《沉沦》写什么?写现代人灵与肉的苦闷,性心理的压抑;过了五六年,1926年重新出版的时候,他说《沉沦》是毫无价值的,唉声叹气,讲了一番牢骚话;到了1932年,“九一八”事变之后,他解释这个作品,说我一个游子到了东洋,到了东洋才看到我故国的沉沦,看到我弱国子民的悲哀,所以发出了这样一种声音……这不就上升到民族国家的高度了!

    窦文涛:本来他是写性苦闷的。

    许子东:对。三个东西,你说有吗?都有。但是一个作家为什么会对自己的作品有不同的评价?这是跟着整个意识形态的变化在改变。

    陈丹青:最极端的就是郭沫若,郭沫若在建国以后说我1949年以前写的所有东西都是不对的。到了“文化大革命”,他说我要全部烧掉我过去的著作。

    窦文涛:那这人这辈子剩下什么呢?

    陈丹青:所以啊,这是“五四”要反思的地方。

    同情地了解“五四”那代人

    窦文涛:丹青兄,你说那时候的文人他们知道自己闯了祸,是什么意思?

    陈丹青:闯大祸了。胡适很多言论里就说过,当初我们几个人在那儿谈论文学革命主义,其实是一个非常斯文的、小范围的事儿,但这把火点成这样子……此后各种党派就出来了,1919年五四运动,1921年共产党成立,然后到二几年三几年,形势变化非常大。他们这批文人在一个学校里,一个房间里喝喝茶,抽抽烟,弄几本刊物,把这事儿闹出去,结果变成了全中国的一个历史抉择。

    许子东:从文化使命的角度讲,胡适是比较早清醒的,他在激烈反传统的《新青年》上做主帅,但是很快就提出“整理国故”。

    陈丹青:他也是最早退出白话文运动的人。

    许子东:从那时候“左”和“右”就开始分裂了。二十年代后期鲁迅被两边骂,一边是后期创造社,从日本回来的一些人,骂他过时了;另外一边是梁实秋他们,骂他翻译不好,骂他硬译。两边骂的时候,鲁迅有一个朋友瞿秋白,那时候已经从党内退下来了,他看到了鲁迅的重要性,就通知在上海的中共领导,叫创造社那些人停止攻击鲁迅。

    陈丹青:李立三出来收拾的,说他是我们的人,从此就停下来。

    许子东:不仅停下来,而且夏衍、冯乃超还去拜访鲁迅,说我们都错了,您才是我们的指导。所以鲁迅在三十年代就成为左翼的一个旗手,但是他从来没掌握实权,实权一直在周扬他们手里。

    窦文涛:鲁迅自己清楚吗?

    陈丹青:他晚年知道。他有一个学弟,跟他一块办杂志的叫李霁野,后来在人民文学出版社一直编辑《鲁迅全集》。鲁迅私下跟他说过很多,但是他抵死不肯谈,不谈鲁迅当时对左翼这一块到底什么看法。

    许子东:鲁迅后来是真信了,接受了马克思主义的一些理论,俄国的一些理论,但是到了1936年他们接到共产国际的指令,要放弃左联解散左联,鲁迅就不愿意。他想你们不是革命吗?怎么可以突然放弃?他是真信。

第二部分 第25节:陈丹青:我们都活在“五四”的后果里(13)

    陈丹青:“五四”那代人其实很认真。鲁迅读到的所谓唯物论和他见到的左翼作家,没有办法match。人是这么一群人,人格上有很多问题,他痛恨他们,一直到后来矛盾公开化,答徐懋庸的信,跟“四条汉子”的事情。

    自然,事实会证明他们到底的真相,我决不愿来断定他们是什么人,但倘使他们真的志在革命与民族,而不过心术的不正当,观念的不正确,方式的蠢笨,那我就以为他们实有自行改正一下的必要。

    ——鲁迅《答徐懋庸并关于答抗日统一战线的一封信》

    许子东:他万万没想到,后来接近他的丁玲、冯雪峰都倒了。

    陈丹青:在这一层上,胡适比他看得清醒,对整个问题看得比较清醒。胡适抗战时候到美国当大使,后来又跑到台湾,他经历过整个“五四”,后患是怎么样的他已经说不出来了,这事他也有份,他是点火的人。

    窦文涛:连这个当时的始作俑者也始料未及。

    陈丹青:所以我很冒昧地说,咱们要给“五四”定性的话,它一方面是光芒万丈;因为照胡适的说法,他当时是在搞一场中国的文艺复兴——他的意图是这样,如果不是文艺复兴,至少也是启蒙运动,但是最后被“救亡”冲走了;但是另外一句话,它也“后患”无穷,我们这几代人应该知道“后患”是什么,然后在知道这个“后患”以后,返回去再去同情地了解“五四”那代人。

    许子东:陈平原的概括是:泥沙俱下、众生喧哗、生气淋漓。所谓“泥沙俱下”,什么是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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