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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窗口。这时声音听不见了,就出来在马路上走,也回头看她比比划划扬手的动作,当她
压根什么也没喊。
去八一湖要经过很多片菜田和一个村庄。路边的茄子扁豆没人偷,但看到半熟的西红柿
不免手痒、嘴馋。大孩就带我们锻炼勇敢,率先垂范表演怎么去偷西红柿。
看青的农民发现,举着铁锹追,放狗咬,逮住照死了打,还罚跪。一次看见张宁生张燕
生高晋高洋一溜四个跪在田埂上,高声背诵毛主席语录: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
倒……村子里那条土街也有很多农民的孩子带着狗蹲在路边,专截游泳小孩,什么都抢,用
树棍挑着抢来的军帽晃悠着念四:纪念章,纪念章……跟着大孩也难以幸免,经常他们一冲
锋过去了,我们小孩在后面全被截祝只能兜里什么也不带,让他们搜,狗跟着闻、舔,然后
吃他一个绊儿放行。感觉那时候中国真是虎踞龙盘,每个孩子都在自家门前占山为王,想去
任何地方都要一帮人,见人先上去截,争个主动,否则他也要截你,你先动手没准儿他还伯
你。千万不能老实,不能让人看着斯文、知书达理,最好让人以为你是土匪、流氓、亡命
徒,那你就安全了。
八一湖是活水,也不知跟哪儿联着,有很长一段河道,两边是石砌的堤岸,一座座白石
阶梯直通到水边。我们一般就在这段河道游泳。两岸山丘上有苇席围的棚子做更衣室,用墨
笔写着大大的“男”和“女”字,无人看管,也不能存衣,在里边换了泳装就要把衣服抱出
来,搁在堤岸上自己同伙一堆看着。
女更衣室的棚子上被人挖出一个个洞,经常发生有人偷看女更衣室的故事。晴天白日,
山上突然一阵喧哗,一个男子劈荆斩棘冲下来,后面紧紧跟着一群穿林渡柳的半棵女子,老
娘们儿打头怒目喷张声嘶力竭,小始娘跟着委委屈屈逢人诉说,最后一幕是沿岸军民群起拦
截,把那偷香窃玉的小子就地按倒一通暴打。
也有翻山越岭逃之夭夭的。这便宜他就算落下了,不定回家怎么偷乐呢。
还有不留神没看清字走错门吃了冤枉的。那也只好活该,谁让你走路不长眼的。
比较高明的我们院一个外号“老肥”的孩子,一日低头进了女更衣室,迎面一声臭骂:
流氓。原地还嘴:谁流氓——你流氓你流氓你流氓!对流半天,女性吃不起这亏,只好说:
好好好你不流氓你出去你先出去行吗?老肥得以全身而退,名声大振。
我们都准备一旦误入宝地,照此办理。
那水不是清水,含有丰富的有机物,很稠,颜色、质地都像菠菜汤。中国式的称道:金
水河。河也不深,夏天的太阳一上午就能给加热到浴池的温度,进去像泡澡堂子,游着游着
能游出一身汗。
水底有淤泥、水草和贝类。大概还有小鱼,河边常见有人钓鱼,或穿着橡胶裤子在河里
张网,摸来摸去。这样的河每年夏天也要淹死几个孩子,有些孩子在水闸上跳水,一头扎进
淤泥拔不下来,就种在那儿了。附近还有一座白桥,也偶有不知死的孩子从那上跳水。
我不会游泳,吊死鬼儿似的扒着救生圈,脚丫子打水,随波逐流。遇过一次险。很享受
地正漂着,救生圈撒气了。那是三截式的军用救生圈,一截漏气,其实没事,但我还是慌了
神儿,又不好意思高喊,就小声喊给自己听:救命救命。还有个观念,喊了别人救命,自己
就不必动了,于是沿河漂流,一路招手,越漂越远,看上去还挺会玩。
这时我爸爸发现了我,游过来拉着救生圈把我带到岸边,算是救我一命。
好像还有一次傍晚他也在,还有他处里的一些年轻干部。游完泳上岸天色已经昏黑,一
个叫小毕的叔叔,发现地上有个二分钱钢蹦儿,弯腰去拣,摸了一口痰。
大约我们还集体组织去过海军和通信兵游泳池游泳。
通信兵游泳池是水泥的,水是绿的;海军游泳池水是蓝的,也许砌了白瓷砖。张军长和
张宁生被海军小孩认出来了。张宁生被几个海军大孩在光溜溜的地上光溜溜地连摔了几个大
马趴,一条腿和后背都红了。有一个气势汹汹的秃子还端着把小刀要叉了张军长,被带队的
毕叔叔喝开了。他们倒没找我们这些坐在泳池边腿搭在水里很无辜很弱小的小小孩的麻烦。
他们中有几个人泳游得很棒,还会自由泳,乘风破浪,鱼翔潜底,闭眼刚着大嘴回头换气。
也许我们还跟着大孩去苏振华家偷过柿子,也不知怎么经过得辽阔、充满敌意、危机四
伏到处闪动着警惕的眼睛的海军大院。那栋小楼已经没人佐了,一地落叶,像香山上的一处
房舍,高高的围墙上密布凌利的玻璃片,像一片钻石闪烁不休。我们刚靠近,楼上就响起一
个似乎扩了音的不真实声音:干什么的?我们拔腿就跑。
似乎我们全院大小孩都在海军操场上看演出,这时就听到一个海军小孩在人群外边走边
嚷:总参的来了,总参的来了。
我们院大孩就挨个扒拉我们院小孩,叫那些在树上的,压着嗓门说:撤,快撤。
我们跟着大孩狂跑到我们院围墙一带停住脚,那一片很黑,没有路灯。收容齐人,点了
点数,大孩就对我们小孩说:咱们在这儿打他们一下,都去拣砖头。于是我们不分大孩小孩
都钻进路边树丛一人拣了两手石头,然后隐身在墙和树丛的暗影中。
过了一会儿,路口灯底下出现海军小孩密集的队形,一排排灰军装露了出来,弯腰小心
地前进,嘴里集体哼着电影《平原游击队》“松井进村”的主题音乐:噔一滴答滴答,噔滴
答滴答……打——有大孩高喊一声。只见砖头瓦块犹如陨石雨纷纷落在路口灯下,在马路上
进溅。海军大小孩四散逃避:一个滑了个劈叉;一个踉踉跄跄张着手拱形按在地上;一个弯
腰捂着头;一个躺在地上纹丝不动;一个光有颗头直接长在两条奔走的长腿上。再一眨眼,
一个都不见了,只剩一地石头。
冲啊,一班向左,二班向右,三班跟我来。我边投掷边喊,以为自己是在夜袭马家河
子。一个大劲儿,喀嚓一声,肩、肘、腕三处关节一起响,感觉脱了环儿,英勇负伤。
喊什么喊——我后腿弯挨了张军长一脚,直挺挺跪下——暴露目标。
那边的石头也砍了过来,一群群,黑老鸹似的,在黑暗中呼呼作响。也很可怕,需要人
不停地左躲右闪,一群人像是在摸黑勤奋练习打网球。
我扶着胳膊往后跑,心里怨恨:打仗还欺负人。
回院的小门口大小孩挤成一疙瘩,挤得很热乎,肩并肩手挽手前胸贴后背,鞋跟统统踩
掉,刚下床似地跟着。
有一两秒的工夫,一个人也没能从那门出去,十个人像一摞书紧紧卡在狭小的门框上,
都只露出一小部分身体:一只乱抓的手,一条踢腾的腿、半张挤扁的脸。这一秒钟可真长埃
好像家家都买了柿子,红艳艳的一个挨一个两三层码在厨房和厕所的窗户上像是窗下点着一
支红蜡烛。我们拿了长铁丝沿着一个个窗户走,每过一窗,就隔着纱窗捅进铁丝在一只只柿
子上扎眼儿,柿子皮很坚韧,相持一下,扑哧钻了进去。没到冬天,这些柿子就全烂了。家
家人赶着吃,嘴上、两手烂兮兮湿渍渍的,摸哪儿都黏。
有时还用手轻轻拍纱窗,擦在上层的柿子站不住,骨碌碌滚下去,听到哭嚎一声就急忙
跑开。
夜深人静之时,经过一楼人家的凉台,花盆在宽石栏上摆了一圈,也闻到幽幽的香气,
顺手把花盆逐一扒拉到地上摔得粉碎。屋里正睡的大人就开灯,在寂静之夜破曰大骂,直到
躺进被窝骂声依然不绝,觉得有成就感,安心入睡了。
再翻窗户跳进澡堂洗凉水澡已经有点冷了。水柱一浇下来,浑身一机灵,一层鸡皮疙
瘩。一凉,尿就多,看澡堂老头的专用暖壶搁在凳子上,拔了塞儿,把冻得萎缩的小鸡巴对
准口,帮他灌一壶。暖瓶上水有一股低低的啸声,好像里边有只哨子,呜呜呜吹着爬上来,
满了就哽咽着停下来。想到一脸忠厚的大爷,一边和洗澡的人聊天一边沏茶,端起茶缸子一
口喝下肚,眨着眼:这是什么味儿?
就忍不住笑。什么时候一想都可乐,吃着吃着饭喝着喝着水都能自个笑起来。
一天傍晚,去食堂吃饭还看见张宁生他大哥“张老板”和黄保宁黄秋宁一伙大孩在23
楼前用石头砍一支躺在地上的氧气瓶,石头砸在钢上砰砰作响。
吃完饭回家,刚在床上坐下喘气,就听见一声巨大的爆炸,窗户玻璃嗡嗡颤动,忙跑上
阳台张望,看见天边的晚霞以为是冲天的火光。楼下很多家属往23楼方向跑,边跑边喊:
炸死人了。
跑过去晚霞已经落了,天立刻黑了,好像是半夜,不知从哪儿射来的一柬探照灯打亮了
一片废墟,“张老板”躺在瓦砾上,脸很干净,脖子血肉模糊,破了一个大洞,范围之大好
像远超出一个人脖子的所能承载的界限。
全院的大人孩子都围在那儿看,密密麻麻的腿和身躯,没有人声,也没人抢救,这孩子
孤孤单单地躺在地上,身下硌着一堆碎砖,想来很不舒服。忘了他的真名实姓了。好几年他
家人都瞒着他奶奶,说这个孙子去外地了。院里小孩遇到张奶奶跟自己搭话,都持一种谨慎
的态度。
一天早晨起来,天空阴沉沉的,像有什么东在动,无数小东西,仔细一看,是雪花在飞
舞。
二十章
漫天大雪夜里也在下,映得屋里一片寒光,昨晚擦过的水泥地迟迟不干,刚找出来的棉
袄棉裤支楞着压在被子上,像玩累了的小孩横七八竖趴在人身上,一翻身就往下出溜。暗中
拉响的火车汽笛声比平常夜里要近许多,似乎向床开来,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