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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是岁月的痕迹,越是想要忘记就越发分明。
在这样的痛苦中,士心手上的茧子一天比一天厚,沉积在身子里的疲劳一天比一天浓重,他的肚子也一天比一天疼得厉害,有一天他丢下手里的活,急吼吼地跑到草席搭成的茅房里上厕所的时候,看见自己身体里排出来的是殷红的鲜血。
他有一点点恐惧,但是这样的恐惧不能表现出来。他就像往常一样早早地就起来出去上班,回到家里吃一点饭立刻就去睡觉。家里人都看得出他的疲倦,谁也没有在意。就那样勉强坚持了两天,张士心已经没有力气承受工地的劳动了,肚子里就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抽肠扒肚一样疼痛,这样的疼痛迫使他不得不放弃眼前的劳动,离开了工地。怀里揣着这一个月时间里挣来的两百多块钱走出工地大门的时候,他看了看老赵遇难的地方,眼泪瞬间便从眼睛里涌出来。这一段时间的艰苦劳动,让他目睹了生死之间的一线之差,为他带来了两百多块收入,同时改变了他未来十年的人生道路。
劳动结束之后,他的考试成绩出来了。尽管成绩不够理想,但依然获得了全省文科五十名,考上了重点大学。同时,他的妹妹士莲也考上了大学。
9
士心拿着录取通知书买好了去北京的火车票,花去了三十九块五毛钱。士心没有提前告诉父母,所以赶去北京的那个早晨父母亲像往常一样早早出去扫街还没有回来,桌子抽屉里放着母亲码得很整齐的一沓钞票。那是全家人几个月辛苦挣来的一千多块钱。
士心口袋里还有王淑梅老师给他的五百块钱。填报志愿的时候王老师建议士心报考北京的大学,因为在北京打工比较容易,他可以不必依靠家里就能养活自己,完成学业。他听从了老师的建议,填报了师范大学,这样可以不用交那么多学费,据说每个月还有几十块钱的固定生活补贴。
收到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之后,士心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自己总算没有辜负十几年的寒窗苦读,虽然不曾很用心地念书,但考上北京的重点大学,多少也是一种安慰和荣耀。老师送来了五百块钱,很明确地说是借给他的。他没有拒绝,因为尽管考上的是师范大学,每年也要六百多块钱的住宿费和学费,家里几个月辛苦积攒下来的钱仅仅能够供妹妹念书,如果不接受老师送来的这笔钱,他根本不可能走进大学的校门。他相信,只要走进大学,他有能力养活自己;同时,他暗暗决心,在外求学的日子里他一定要努力地赚钱,他必须挣钱把妹妹供出来,周士莲上完学之后还有两个小妹妹等待他供帮上学。
几个妹妹还在梦中。士心看看妹妹们,忽然觉得很舍不得,他知道,随着他和大妹妹离家念书,以后在街头小摊上送走一个又一个寂寞的假日的将是小的两个妹妹,她们还仅仅只有十多岁。士心从抽屉里的钱里面数出五百五十块,装进自己的口袋里;把剩下的钱连同写给母亲的一封信放进妹妹的枕头底下,看了看妹妹们,背起行李走出家门。他在信里就写两行字:妈,您放心,我在北京会很好。妹妹也要念书,我会寄钱回来。
街上是行色匆匆的路人,都在忙碌着开始新的一天。士心也开始了新的一天。
第二章
1
离家赶往北京的时候,除了从小最要好的朋友建恒,没有人送士心,也没有人知道他这么早就赶去北京,因为距离新生报到的时间还有些日子。但士心必须在这个时候出发,他的肚子很痛,很明显的一点就是这种疼痛一天比一天厉害,解手的时候他可以看见从身体里排出来的滴滴答答的鲜血。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一定不能让父母知道,除了自己,任何人都不能知道。
到火车站的时候,建恒已经在那里等他。距离开车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士心和建恒站在车站前面的雕塑前面说话。从小学到现在一直都是同学和好朋友,尽管建恒一向都不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学生,除了喜欢足球之外最喜欢的就是打架,路见不平绝对会挺身而出,所以这一段友谊一直以来就遭到士心的每一个老师的反对。但他们的友谊是纯洁的,两个性格完全不同,家庭背景也不相同的学生从来都是同学眼里最让人羡慕的好朋友,如同亲兄弟一样。谁也没有想到,调皮学生刘建恒最终居然考上了云南大学。这时候距离建恒赶去云南报到还有一段时间,他就特地来送士心。
车站前面是一座很抽象的雕塑,一座女神雕像的身子两侧是两条奔腾的大河,雕塑正面写着名家书写的“江河源”三个镏金大字,大约是蕴涵着这么一层意思:这个省份是长江黄河的发源地。士心和建恒就站在雕塑前面,扶着栏杆说话。
以前在一起总有很多话说,但这个时候似乎没什么话语了。士心穿上了他的那套灰白色中山装,行李不多,但是用网兜拎着一个白色的搪瓷洗脸盆和一个铝制饭盒,这都是他在家里的时候曾经使用的,带在身边到了北京就不用另外购买了。
建恒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十元的钞票,硬往士心胸前的口袋里塞,士心怎么都不肯接受。建恒也不强迫了,笑着说:“老办法。你赢了我就听你的。”
士心也笑了。很长时间了,自己忙着为上学做准备,很少能和建恒在一起,但那个老规矩他依然清楚记得。以前在什么事情上有了分歧,他们就会用这样的办法来解决,最后一定能够达成共识,这天应该也不会例外。
雕塑不远处是湟水河。湟水是黄河上游的一条支流,河水不怎么混浊,河床也不宽,静静地从火车站前面流过。他们这时候站到了河边,扶着栏杆,建恒很用力地向河畔的沙地上吐了一口口水,口水“扑”地落在沙地上,打出一个小窝窝。士心笑笑,也吐了一口,但显然比建恒吐得近多了。建恒哈哈大笑。连续吐了三次,士心都输给了建恒,于是没再坚持,接了建恒给他的一小叠钞票。
他正要把钱装进口袋,一个戴着红袖标的中年人走过来,嘿嘿笑着,说:“别忙着装进去。盯你们半天了!公然污染环境,嘿嘿,罚款。一人五块!”士心和建恒相视一笑,没什么好说的,乖乖交了十块钱给那个人。那个人撕下两张票据递给他们,竖着食指一点一点地说,“你们这些小青年,半点公德心也没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火车开出两三个钟头,到了甘肃省境内的时候,想起在车站挨罚的事情,士心还觉得好笑。这么多年了,这似乎是第一次被人惩罚,而且还被人看成是一个不良青年。想着那个人说话的滑稽模样,士心浅浅一笑,这一笑是几个月里面惟一一次轻松的笑,没有半点勉强。
2
这是一所有着悠久历史的著名大学,校园古色古香,绿树参天。近代中国很多先驱和知名的学者文人大多都和这所学校有着一些关联。校园东面矗立着鲁迅先生的汉白玉雕像,黄花掩映下还竖立着一座纪念当年三一八惨案的罹难者刘和珍、杨德群烈士纪念碑。一幅巨型标牌上写着“学高为师,身正为范”八个大字,是爱新觉罗·启功先生的亲笔。
走进这所大学,张士心没有兴奋,但充满着崇敬。
早晨刚刚下车的时候在北京站附近的地下通道里发生了一件让他实在很生气的事情。一个要饭的人缠着他非要他施舍,但就在他打算取一毛钱给他的一瞬间,那个人从他手里夺过十几张零钞撒腿就跑,消失在茫茫人流中。他怔怔地站在人群中立了半天才缓过神来,没想到北京也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辗转到了学校之后,他就完全忘记了不久前发生的事情,陶醉在那种浓厚的文化韵味中间。今后四年,他将在这里度过,让自己逐步成熟起来,成为一个像自己的老师王淑梅那样让学生爱戴的教师。但他也知道,今后四年伴随他度过的,不会仅仅是文化的熏陶,还有很多艰苦的日子,在这些艰苦的日子里,他需要付出的不仅仅是热情,还需要勇气和毅力。他还没有学会坚强,但他必须坚强面对未来的一切。
开学的时间还没有到,所以学校里人不多,大多是暑假留下来没有回家的学生。对于这个在炎热的夏季里穿着一身中山装的小伙子,见到他的人似乎都充满了兴趣,到了宿舍楼之后很多人忙着帮他跑这个跑那个,就连中午的饭也有人给他买了回来。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加上肚子很痛,士心觉得很疲倦,就在一个二年级学生的床上睡了一会儿,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窗外灯火通明,几个学生正光着膀子围在桌子边上打扑克,其中一个白白净净的学生脑袋也是光秃秃的,嘴里叼着一根烟,声嘶力竭地喊:“杀!杀啊!我添五分儿就上台了!”
看士心醒来,学生们暂时停止了打牌。那个光头歪着嘴示意士心看另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只饭盆,里面是饺子。士心笑笑,说:“谢谢!”大家就哈哈笑起来。那个光头吸一口烟,说:“甭谢!吃吧。”
士心吃饭的时候,那些学生仍旧在打牌。眼前的情形多少有点让士心觉得意外。在他的意识里,大学生应该忙着学习,忙着做学问,而不是赤着身子打牌。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吃完了饭,赶紧给家里写了一封信。他要让母亲知道他已经平安到达了北京。写完信,他问那个光头哪里可以买到邮票和信封,光头把手里的牌丢在桌子上,到自己床边的书架上开始乱翻,回头说了一句:“你们可别偷看我的牌!”
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光头不耐烦了,冲士心说:“就在这书架上,你自己找。外面商店这会儿早关门了。你弄好了,宿舍楼外面就有邮筒,扔进去就成了。对了,枕头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