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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没去上课,跟班长在宿舍下军棋。卓玛当裁判。卓玛以前没有接触过军棋,但是她很聪颖。班长一边打手势一边用简单的藏语对她说了一阵子,卓玛就可以胜任裁判一职了。
我跟班长下了五盘,都是班长输。我对他说,班长,你出去这阵子棋艺下降了,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班长搪塞了我。
后来,卓玛露出了想跟我对弈的意思,我欣然应允。我模仿藏语的音调对卓玛说:ok,ok,ok。
我跟卓玛下了两盘,都是卓玛赢。摆第三盘的时候,毛亮来了,背着他的小旅行包。毛亮想晚上住在班长的床上。我指着班长说,小毛,这就是我们的班长,他的床上现在睡着两个人呢。
毛亮说,那怎么办呢?
我说,你不是已经配了207的钥匙了吗?
毛亮说,是的,可是得缓冲一下,不能立刻就住进去,这样老头会发现的。我想先在你这儿住两天,让老头以为我走了,这样他就不会再注意207了。
我想了想,觉得毛亮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毛亮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说,这个给你,留着备用。
我接过来,塞到了床铺底下。
我说,要不这样吧,小毛,你这几天就先跟我挤一挤,不过睡觉前你要把自己的脚洗干净。不然,四只不同臭味的脚搁到一个被窝里,我们会中毒的。
毛亮说,我答应你。
11
毛亮跟我共眠了两天。为了使看守招待所的老头放松警惕,本来他是准备多住些日子的,可是他没法适应卓玛那空灵的鼾声。睡了两天之后,他决定搬回207。我没有挽留。毛亮虽然长得矬,可毕竟也是个人,跟他挤在一张小床上挺不舒服的。
毛亮临走的时候想从我们宿舍偷点东西。我让他立刻打消这个念头。我说:立刻打消这个念头,你难道还不接受教训吗?看到我们班长没有,刚从西藏回来,瞧瞧那身刚晒出来的黑肉,他可比你野多了。
我一边说,毛亮一边在各张床铺上翻找值钱的东西。我们宿舍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我们宿舍的人都精得很。最后,毛亮好不容易从赵富生的床上翻出了一只收音机。毛亮高兴地说,就是它了。我一把就将收音机夺下来扔回原处。
真是奇怪,平时赵富生跟他的收音机都是形影不离的。
我对毛亮说,这是个圈套,你要是偷了这个人的收音机,会被他缠上的。
毛亮不相信我说的。可也没坚持。
毛亮刚走,赵富生就回来了,爬到床铺上找自己的收音机。他没找到。趁我不注意毛亮还是将它带走了。再次从床铺上下来之后,赵富生像丢了魂似的,汗珠子直往下掉。他问我,红旗,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把我的收音机怎么了?
我一听就火了,我说,你他妈的别胡说八道,不然我骟了你。
赵富生又说,会不会是你那个矬子朋友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拿去听了呢?
我说,胡说,谁会听那个破玩意。我给你说,你这可是恶意中伤。
赵富生见没有跟我沟通的余地,就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地出汗。
他一会儿又出去了。
等下午下了课,所有同学都回来之后,赵富生端着我的110号餐缸,一边喝泡在里面的茶,一边指桑骂槐地就他的收音机理论了起来。没人理他,大伙早就对他的收音机有成见。
赵富生骂了好几天,他以为这样自己心爱的收音机就会自动跑回他的床上。但是他错了,那只收音机再也没有出现,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后来,赵富生想起它来,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又过了一阵子,赵富生买了一只新的收音机。他所到之处,又有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坏消息。一切都似乎恢复了正常。可是,赵富生将他的新收音机贴到腮帮子上倾听的时候,再也看不到往常那种如饮甘露的表情了。似乎如今这个机器里播放出来的消息没有以往的质量好。
毛亮是不是还住在207,我也懒得过问。那一阵子,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开始思考一些诸如“人为什么要活着”、“我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等等诸如此类的大问题。我常常感到迷惘。我对自己十多年来所走过的路感到不满。
我挺想找个明白人好好聊聊。
那一阵子发生的事情太多。先是卓玛走了。由于常年在高原生活,她的饭量大得惊人,班长在食物的供给上渐渐有些力不从心。另外,同宿舍的人渐渐也不再将卓玛当客人看待,他们老在背地里向班长抱怨卓玛的鼾声。后来甚至当着卓玛的面说三道四。卓玛很聪明,这些天她已经能够听懂一些骂人的汉语了。知道自己睡觉的时候打搅了别人,她很过意不去。但是,睡着的时候,她是什么也听不到的。还有人——比如赵富生——提出让班长也搬出去的要求。赵富生有一天晚上一边听收音机一边对跟卓玛并排躺在床上的班长说:你难道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多余的人吗?
班长刚刚晒了一层很吓人的黑肉,却仍然无法根除忍气吞声的恶习。赵富生这么说他,他就装作睡着了的样子。
卓玛是流着泪回家乡的。我和班长将她送到车站,一路上,她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感情。车快开的时候,卓玛终于忍不住抱着班长的脖子痛哭起来,哽咽着说了很多我听不懂的藏语。那些音节敲打着我的心坎,把心底最深处的情感都挑拨得沸腾起来了。幸亏听不懂,要是知道了卓玛在说些什么,我想我一定会融化在现场。
班长显然听得懂卓玛哭泣的内容。他抱紧卓玛,仿佛要将卓玛分析掉。火车开走了,班长擦了擦眼泪,对我说,红旗,你说人为什么总是活得不开心?
是的,那一阵子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有一天,毛亮到宿舍来找我。我因为他偷了赵富生的收音机而不愿意搭理他。毛亮告诉我他们学校终于开除他了。我说,活该。
我给毛亮说,小毛,我要跟你绝交。
毛亮以为我开玩笑。
我说我没跟他开玩笑。
“最近我想了很多,我不想把自己的一生荒废掉。”
毛亮还是以为我在跟他开玩笑。
我用很严肃的眼光看着他。
那一阵子,我开始去学校的图书馆看书。一边看书,一边思考。偶尔也会画张电影票去看场电影。有一次,看完电影出来,我偶遇毛亮和赵小丽。我装作没看见他们。经过毛亮身边时,他跟我打招呼,我也没理他。
我还特意配了副眼镜,只要不睡觉就戴在脸上。我想给同学们一个全新的印象。我的身影开始越来越多地在画室出现,表情往往是沉默和忧伤的,一改往日诙谐幽默的习性。
当然,有了需要的时候,我仍然保持着与丁璐约会的习惯。不过我不再对丁璐谈起少年时代那些荒唐的经历,而是默默地爱抚她,给她一种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快感。丁璐常常觉得是在跟另一个人约会。不过丁璐说了,她觉得我变得深刻了。她是喜欢我这种改变的。
还有韩真真。为了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孤独的人,我养成了晚饭后独自在校园里皱着眉头散步的习惯。我经常在散步时遇到韩真真。她是跟自己的父母一起散步的。每次远远地看到我,韩真真都会故意放慢自己的脚步,以一种不经意的姿势落在父母的后面。这样,当我们经过时,她就可以冲我投来一个年轻而干净的笑容。她的笑容总是让我一下子充满感激。
唔,有些时候当我有了性的需求,因为怕麻烦也不会去找丁璐。趁别人不注意,我就悄悄自己解决掉。这么做的时候,我脑子里可能会出现各种各样的人,我把她们逐一剥开,为所欲为。不过,在这些人里绝不会出现韩真真的身影。
我只在一种时候会想到她——对生活感到无限迷惘的时候。那种时候,只要脑海里浮现出韩真真的笑容,一切便都释然了。
12
天越来越冷。我先是穿上秋衣秋裤,继而,毛衣也被纳入了当下日用品的范畴。
那天,我穿着黑毛衣,戴着黑框眼镜,皱着浓密的黑眉头从画室出来,打算先到宿舍小憩一会儿。因为老在同学们面前装出一副深沉的样子,我常常感到不能胜任。
我正要推开门,突然听到里面传出一阵耳熟能详的女声喘息。以前,我去找毛亮,时常会听到这个声音。毛亮怎么又跑到我们宿舍来胡搞了!
我决定制止他们。
我推开门。赵小丽仰面躺在一张床上,双腿叉得很大。但是匍匐在她上面的却是赵富生。
赵富生满头大汗,我从没见他这么富有激情。
下来,我对赵富生大喝道,你不要命了!要是让毛亮知道,非骟了你不可,你难道不知道毛亮是黑社会的?!
他们停止了正在做的事情。赵富生纵身跃下赵小丽飞快地穿上了衣服。赵小丽还在愣神。我对赵小丽说,还愣着干什么,你以为这里是乐园吗?
赵小丽也把衣服穿上了。
赵小丽衣衫不整地与赵富生坐在那张刚刚行过乐的床上。
赵小丽说,红旗,别把这件事情对毛亮说,他拿了富生的收音机,权当是补偿吧。赵富生在一边附和。是啊,是啊。
我没有表态。我觉得自己已经跟毛亮绝交了,最好别再管他的事情。我在自己床上躺下来,说,我要睡觉了,你们爱干什么干什么吧,搞得天翻地覆我才高兴呢!
赵小丽是个骚货,这我很久以前就知道。她跟毛亮之外的男人睡觉,我一点都不吃惊。如果她死心塌地跟着毛亮,那才是真正的天方夜谭。可是,她居然让赵富生这种龌龊的家伙在自己身体里出出进进,着实令我惊诧。还有,她跟赵富生是怎么勾搭上的?到底是谁先提出了一起睡觉的要求?这些问题把我难住了。要不怎么说,女人心,海底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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