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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4年第5期-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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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推车有点点吃力,车轮歪歪扭扭,但一边还在东张西望,带了种既好奇又满意的孩子般神情,嘴里自顾自念叨着什么。姑娘一直低着头走,偶尔抬头望一眼嘎村的景象:沿途有五大三粗的汉子蹲在屋檐下,吃面、抽烟、打量路人,茁壮结实的北方妇女倚在门槛边嗑瓜子,速度快、动静大,“呸”地一声吐出壳,地上迅速堆起白花花的一小片。天湛蓝,正午的阳光略有些耀眼,路旁芜杂简陋的土平房显出暖洋洋的气象,在北方干燥温暖的春天。 
  男人个头奇高,样子又古怪,我和老关不禁多打量了他几眼,与他四处张望的目光一对视,我赶紧要扭头转开,不料他立马冲我们微笑致意,低头对那女孩嘀咕了一句,竟改变前进方向,要推了二八车冲我们过来。推了几步,可能嫌行李笨重,他支了车蹬,又低头对女孩嘀咕一句,一个人朝我们走来。我低声问老关:“你认识?”老关模棱两可地“唔”了一声,用笑眯眯的目光迎接来人。 
  来人操一口大杂烩的南腔北调,自我介绍说他姓符,叫符马桥。“你们都是嘎村的画家吧?来了多久了?”他非常热情地攀谈起来,伸出手跟我们握。 
  老关人矮壮,站在公厕前那片小土坡的高处,也只及到男人的下颌,但村干部的气势还是有的——老关当时是嘎艺术村首届村长,对新来的人格外关照。“你好你好。关天宇,叫我老关。来了三年了。这是季胜,去年来的。” 
  “关、天、宇——哦,知道知道。”他更加兴奋了,眼珠愈发往外鼓,从中山装的四方兜里摸出一个钱夹,从钱夹内层摸出一块叠得扁扁的剪报,献宝一样举给我们瞧。我瞥了一眼就知道了,同样的剪报,在老关家也有一份,是一家香港报纸做的嘎村报道。所不同为男人手里这张,有几行下面还用圆珠笔打了红杠。“这不是,喏。”男人伸出长长的发青的手指,指着其中一小段话,上面提到关天宇的名字。 
  老关矜持地“嗯”了一声,岔开话题问:“您这是打算住下了?房子找好了吗?” 
  “哎,那当然、那当然。我家就在村西,蛮顺利的,找了两天就找到了。这回我心里踏实了——我呀,在外流浪十几年了!这回本来是要上内蒙的,路上碰到一个朋友,给我讲了嘎村的事,拿报纸给我看。我一高兴,连夜给我女儿打电话,她从老家赶过来,我们就在河北会合,一起上来了。哎,蛮顺利的。我先过去收拾,咱们以后聊,哈,一定到我家喝酒。” 
  “行,好,再见。”我们招呼着。符马桥居然又伸出手,分别跟我们握了一握,嘴里说:“真高兴,哎,佩服你们。真高兴。” 
  他挥着手,回到女儿身边,老熟人似的冲我们点点头,推上车欢欢喜喜往前走。他女儿对他的举动似已司空见惯,仍是低着头,攥着包,默默跟在父亲旁边。 
  我笑道:“够神的。”老关还是模棱两可地“唔”了一声,笑眯眯的。 
  很快,符马桥到来的消息就传遍了嘎村,原因是他自己带了女儿,将大部分画家拜访了一遍。村里有新人住进来,常这样主动登门结识,不过往往是由中间的熟人带了来,很少自己摸上门的。何况他是这把年纪,又带着女儿,并且逢人就把他此前的流浪经历、和他如何决意到嘎村来的心理过程讲上一遍。轮到我时,是他来后的第三天中午。我记得我当时很有些不快。受饥饿的驱使,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洗掉一摞斑驳污渍的锅碗,把塞住下水道的几根油津津的剩菜叶掏干净,搬了个板凳坐在院子里,煮上水等着下面,正迷迷糊糊,就听见有人敲门。我叫了一句“进来”,不见动静,又大声喊“推门啊,没插”,还是没反应。“咚咚咚”,外面的人又敲了三下。我不耐烦地起身去开门,却突然起了疑心,怕是警察来查证。我愣在原地想了想,还是惴惴地去打开门。符马桥杵在门前,手臂还举在半空,像是打算接着敲门,此刻咧开嘴冲我一笑,说:“嘿,找对了,就是这个门。”我吁了口气:“你呀,叫你进怎么不进来?”我本想多怪责一句,见他女儿在旁边,便忍住了。 
  我以为他是来看画的,请他和他女儿到屋里坐,符马桥却说:“不用不用,我就是过来看看你。太阳这么好,我们在院子里坐坐就走。哎,水开了,你还没吃饭呢?” 
  我赶紧跑过去下面。抄起一筒挂面,我犹豫着问:“你们吃了没?” 
  “还没有。哦,你吃你的,别管我们。” 
  照理(照嘎村的理)我该多问一句的,但见他女儿在,又觉得不妥,就只煮了自己的分量。我在炉子边看着火,符马桥自己动手把墙角的两只板凳搬到炉子边,他和他女儿一人一个,在我对面坐下。他刚坐稳,就马上站起来,背着手打量烟囱的格局。“北方人弄这个真有一套啊。”他念叨着,接着去关心墙砖,摸了摸敲了敲,评论道:“这砖不行,烧得松。这房子熬不过十年。”我也不管他说什么,嘴里随便应一声,专心煮我的面。他女儿坐在我对面,双手搁在膝盖上。她父亲不介绍,我也不好主动搭话。面煮好,我没有盛出来,喊他:“坐,抽烟。”他总算坐回来。我拾起板凳边的都宝,帮他点上一根。我自己也点上一根抽,胃里饿得隐隐作痛。 
  我问他:“您哪里人?”“江西,江西嘉县。听说过没?小地方。您呢,哦,贵州,贵州好地方啊,我去过的——哎,面好了,你吃你的,别管我们——我想想啊……八六年,不对,八七年。八六年年底我在云南,八七年春节后我到的贵阳,贵阳,花溪,安顺,镇宁,到黄果树那边转了两个月。风景可真不错,吃的也好,哦,想起来了,小偷也多——我丢了两回自行车哩。” 
  “骑车去的?”我在胃疼中生出一点敬意。 
  “骑车去的。”他肯定地严肃地点了下头,用一种抒情的语调回顾道,“从八五年起我就出去流浪了,一直是骑车,先在南方,云贵川,广西广东,湖南湖北,都转了一个遍,又上西藏、青海、新疆,那几趟可是费时间费力气,不过你也知道,值啊!那都是圣地……啊,你没去过?你还没去过西藏?!一定要去、一定要去的,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我给你安排,我那边有好几个朋友,没的说,都是咱们这种人。我是差不多都跑遍了,就剩东三省跟内蒙没去过,这回本来打算去内蒙瞧瞧的,结果路上碰到一个朋友……” 
  “那天听您讲过了。” 
  “哎,是是,蛮顺利的。我可算是找对地方了。”他微笑着,毫不介意被打断,从自己兜里掏出烟,先让了让,我摆手说不要,他便点燃一根,深深吸了一口,那架势像是要接着回忆抒情。 
  “你女儿……”我瞧着那女孩,问符马桥。他愣愣地听着。我只好直接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很意外地抬起头,先看了看父亲。“符小云。”她答得又轻又细。 
  我终于想出一个我关心的问题,问符马桥说:“你女儿一直跟着你到处走?” 
  “哈哈,我那种走法,女孩子家哪里受得了。不过每回我快到家,小云会出来接我,我们一起骑上一段路。有时候我的车丢了,她就坐火车过来。”符马桥怜惜地瞧了女儿一眼,一时不再说话。阳光安宁,院门被风轻轻吹动,香烟的烟雾浮起来。这个中午忽然停住不动了似的。我实在忍不住说:“我先吃面了。”“你吃你的,吃你的。”符马桥热忱地说。他女儿符小云则重新低下头去,双手工工整整,手心冲下,平放在两膝上。 
  过了几天,符马桥——我们已经称他为“老符”——在家里摆酒设宴,邀请了十来位画家。如此的大席在当时的嘎村并不多见,那两年几乎所有人都度日艰难。喝酒是必须的,但通常只限于三五好友之间,下酒菜无非是凑钱买来的一点熟食,配花生米。只有老关家的酒局排场,可以和符家宴相比,这也是我们最喜欢去老关家开村委会的原因。老关每到危急关头,总能卖出一两张画,他老婆又能干,在家乡开饭馆,每月都给他寄钱。 
  老符的首次摆局据说非常成功,意义深远,不过我只记住了成功的前一半——符小云做的一手好菜,尤其是荤腥部分:麻辣酥鱼,泡椒鸡珍,满满一大铁锅的干煸牛肉。面对这般惊人的美食,众食客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只好用消灭的迅速来表达内心的赞美。连老关也顾不上发言劝酒,大伙儿闷头吃了大概二十分钟。在这二十分钟里,十来个长发飘飘的脑袋基本上低埋着,间或抬起来一个,摆动一下又垂下去,而老符的头颅则一直高昂,偶尔才低下去夹一筷子。他真诚地,然而颇为多余地劝说着:“吃呀,吃呀,尝尝这个,这辣椒可是从老家带过来的……够得着么,我帮你夹。” 
  我吃饱之后便执意告辞。老关打了一个饱嗝,满足地摸了摸头顶——他年初剃了光头,在一群打绺的长发中显得格外忠厚沉稳。他亲热地呵斥我:“不许走!操,酒都没喝就走。”老符傻乎乎地瞧着我说:“怎么就要走呢——喝一点,说说话嘛。”他没怎么吃,自己先灌了不少二锅头,眼珠混浊,隐隐发红,目光中流露出疑问和不解的情绪,那不解正慢慢转化为一种受伤。我也觉得自己有点操蛋,但我顾不得这许多了。我那时正与一名有夫之妇进行一场伤筋动骨的恋爱。我自罚了三杯,坚定地走出门去,总觉得老符叹息的目光一直粘住我的后背,湿漉漉的。 
  酒局的后一半,如我大致所料,是十分煽情并激动人心的。听说十来个画家是一个一个的逐渐地走掉的,这使得气氛不曾被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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