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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下车!她叫。
难道她真的知道?下去有什么用!我说。
我东西忘了!她仍说。
你知道不知道你丈夫是什么样的人!他背着你在干什么!
我要下车!她仍叫。
你知道不知道?我叫。不顾一切全倒了出来,好像不说就没机会了。你知道不知道他背着你干什么?每天早晨,当你在外面忙碌的时候,给他做早饭的时候,他,他,他在自己,手淫!对着她说出这词多么困难,同时又多么的快意。
我要下车!
她开始抠开门扳手。我抓住她。
我抓她,摇她,我搂她,狠狠地。你知道不知道!可是她仍在挣扎,拼命地挣扎。她挣扎得像泥鳅。我抓不住。你知道不知道?我看到了!我全看到了!你还跟他,你居然还跟他……我几乎把握着方向盘的手也撒掉了。一辆大卡车突然从左窜向右。凶狠嚎叫。它的身子歪歪的,载满了沙土。没有车牌。“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她说。几分钟后我一个人回到了家。女儿在午睡,妻子在卫生间洗澡,卫生间里水声在响。家里很静。妻子出来了,裹着浴巾,站在午后的光线里。从今往后我要习惯这个形象,包括哗啦脱光衣服换睡衣的样子。
“饭吃了?”
“没有。”
“我去给你做。”
我开电视。仍是一台一台乱按。等着。好险!好在已经过去。就是将来要被报复,他们也只能追究别的,售假,超范围经营,偷漏税,即使是假药致人死命,也是为了多挣钱,为了这个家,为了过上更好的日子。那一切了无痕迹。
B
后来,她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很久以前,一个丈夫背着他妻子手淫。那妻子全知道。
起初简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了。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夫妻生活,他不行。她想也许是他事业劳累的缘故,他办了一个规模颇大的公司。她理解他,她照样感到生活幸福。他们也因此没有孩子。现在她没有勇气跟他这样生活下去了。她更不知道他在向往着哪个女人?总有一天,一个女人会浮出水面,他会提出离。虽然她也想到过跟他离,可一想到他会提出离,她又有点怕。(这世上有好男人吗?)
她给他买了一盒“汇元肾宝”。她当然不相信这类东西,她只是想暗暗提醒他。让一个根本没有性生活的人补肾,其寓意是不言而喻的。假如他不承认,他抗议,可以退而说是为了强身健体。这东西电视上街头巷尾到处都在做着广告,连小孩都会学几句。
他没有申辩,默默地吃了。可是他也并没有戒。
渐渐地,她发觉他晚上不再出门了,一下班就回家,和她一起吃晚饭,然后整夜呆在家里。外面的世界多精彩,可是他哪里也不去。一回到家就把手机关掉。人家把电话挂到家里,他就推三推四,竭力躲避。她不知道那些电话中有没有女的,有一次她接到一个奇怪的电话,听到她的声音,对方就不说话了。他就让她把电话挂了。他说不说话的电话接了干什么?接着,说话的电话他也不接了。他让她去接,说他不在家。有时候是个必要的应酬,他就匆匆到场碰个杯,推个理由就走。(他可真会撒谎!她想。)有时候她也劝他去吧,他说,你不知道那有多烦!
他一直没有提出离。
他们的生活安然无恙继续下去。他开始傍晚陪她散步。他跟她说话,总是把嘴巴凑在她的耳旁,絮叨叨说着。每天如此,风雨无阻,一直坚持下来。那是他们一天里的谈话时间。一对夫妻,能够每天保证有这么一个谈话时间,她也满足了。还有就是每晚睡前,他坚持抱一抱她。可是一天晚上,在抱了她后,他忽然提出要为她做。她不肯。
他说可以用手帮她做。
她坚持不让。
他说自己已经不行了,要不让她得到满足,他会更恨自己无能。说到无能,他就悲伤起来。她就又只得去宽慰他。她不知道他的悲伤是不是真的,他是为自己无能悲伤,还是为自己不能跟使他有能力的人做那种事而悲伤。她怕引起他的怀疑,捅破那张窗户纸。她推说所以不愿意,是因为怕他太累了。她觉得他简直像是拿自己的无能作为要挟。
她不得不答应了。
你能理解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吗?有点黑,有点冷,有点惨,你好像远远站在一旁,你能够清晰感觉到快感的弧线,比真正的行事更直接的快感。你不得不承认。那是快感的捷径。那是一种压缩得像芯片一样的又冰又冷的快感。那是一种强奸。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妓女。不,一个卖春者,明明知道对方并不爱你而和他,和他缠绵。
他每次都有新姿势。她看一本杂志说,做这种事的姿势在一年中不重样也做不完。
有一天,她恍然明白过来,正是因为这样,他们的关系才能维持下来。她哑然失笑了,哈!他要是真有别的性伴侣,还用得着自己满足自己吗?要是他真不爱她,他在床上完全可以不为她做。只是,他们不会有孩子。
她曾考虑过体外受精(科学已发展到如此先进地步),或是,抱养一个。
她开始担心起他的身体了。她不知道没有了他,她该怎么办。她不安。她这才发现自己是多么依恋他!她想给他补。男人到了这年龄,也到了需要补的年龄了。她给他买补品,听到什么补,就给他补。市面上出了什么补药她就买。她的所有热情都放在给他进补上。她本来是不相信那些劳什子的,现在她明白那些补品之所以长销不衰而且价格昂贵的原因了。她甚至为自己总是那么不费力地买下任何补品而怀疑那药的功效。她不安,她恐惧。给我最贵的!钱没关系,我有钱!她说。
她为他买人肾。
陈希我,男,六十年代出生,七十年代上学,八十年代出国留学,九十年代回国写作。曾当过教员、杂志编辑,也曾在酒吧夜总会、赌场及运输码头混职,现为自由作家。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放逐,放逐》《抓痒》等。曾获第8届、第17届“黄长咸文学奖”、第4届福建省优秀文学作品奖。被《中国图书商报》评为2003年新锐人物。
北大教授
柳鸣九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不能算是冯至先生的学生,我在北大学的不是他那个专业,我没有听过他一堂课,他的三大绝学:德国文学译介、杜甫研究与抒情诗创作,我都沾不上边,甚至知之颇少。
从真正的意义上来说,我又的确是冯至先生的学生,我一进北大西语系,他就是我们的系主任,我出了校门,分配到研究所工作,他不久也调离了北大,来到了中国的“翰林院”,当研究所所长,从六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他去世,他一直担任此职,是我个人科研工作的直接领导者。何况,在“十年浩劫”中,我还亲耳听人告诉我,他曾在一个公开场合正式说过,我是他的“学生”,如果告诉我的人没有“添油加醋”、投我所好的话,还说他所器重的两个“北大学生”中,其中一个便是……(还是来点“间离效果”较好)
一
在北大时,系主任一个学年与全系同学大概只正式见一两次,那都是在典礼上与重要活动上,不外是讲讲话。冯先生的讲话,给人的印象是极为深刻的,当年西语系的学生,恐怕今天还能记得起来。他并不善于演讲,从不长篇大论,也没有什么“起承转合”、“布局谋篇”,更没有抒情、煽情之类的辞句与表达方式,看不出是鲁迅所赞赏的“中国最杰出的抒情诗人”。他讲的都是一般性的道理,都是常理常情,甚至是一般人的老生常谈,他绝不追求个性的表述与发挥,不过,作为一个新中国的系主任,他对学生进行训导时,能不只讲点一般性的道理吗?不过,他讲起来,却完全沉浸在这些人云亦云的道理之中,特别认真,特别真挚,似乎不是讲出来的,而是从内心流出来的,头还轻轻地晃动一下,似乎有点沉醉,加以,他声音特别柔和,带有明显的颤音与感情色彩,有时还将有的片语、有的措词重复那么一下,不是在强调,而似乎是自己在体味,咀嚼,因此给人的印象好像是一个心善祥和的老奶奶在虔诚地诵经,同学们对此还是颇有好感的,至少觉得他没有丝毫道貌岸然、板起脸来训人的样子。正是在同学们这种普遍的亲切感中,西语系发生了下面这么一件事。
一次,系里开师生联欢会,那是在一幢古色古香教学楼的小礼堂里,气氛十分轻松热烈,是五十年代初到五十年代中那一个特定时期宽松大环境之典型产物。节目都是师生们自己的“玩意儿”,其中最使大家觉得有趣有味的,是一个相声节目,表演者是我们法文专业高年级的两个同学,其中那个主要的,是一个“猴精猴精”的青年,平时老穿一身港式服装,一说话却是一口京油子腔,而且特别能“贫”能“闹”,周身充满了喜剧气味。他们表演的节目就是模仿冯系主任对学生的一大段讲话。毕竟是学法兰西文化的学生,颇沾上了法国人“自由、平等”的调皮劲,又学得了一些西方的幽默情趣,段子编得十分有趣,逗笑却又“谑而不伤”,声调与动作的模仿则基于长期的观察,因此表演得惟妙惟肖,逗得大家笑声不断,多次鼓掌助兴。那个节目虽然内容与表演都不无夸张,但至今我觉得并无恶意与不敬,在我看来,就有点像丰子恺画爷爷奶奶辈人物的漫画,或者像顽皮的孙子爬上了爷爷的膝头去扯他的白胡子。冯至先生就坐在前排,看着眼前这一出喜剧,面上并无尴尬之色,倒是带着一个憨厚宽容的微笑,当然,因为不好意思而有一点面红耳赤。总之,这个场景充满了善意、平等、轻松、亲和的气氛,至今仍是我对北大西语系生活的最为美好的一次回忆。
学生们欣赏、系主任本人认可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