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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鼓舞他活下来的呢?
他很快便误会了我的意思,腆着脸微微一笑,脸颊上还蓦然升起了一丝非人的羞赧。他犹豫了一下,趁老师转身往黑板上写字的功夫,一溜烟地窜了过来。接下来的连续两节课他就在我旁边口若悬河地说个不停,还把我的女同桌挤到一边。我根本没有心思听他说什么。我只是不断说服自己要冷静。
我在心里告诫自己:这个世界不是为你一个人制造的乐园,我们生来就是为了忍耐。
可我忍着忍着就忍不下去了。那个家伙为了不让老师注意他,用书挡在嘴前,说话时几乎贴到我脸上,密密麻麻的粉瘤像噩梦一样在我眼前飘来荡去,嘴里呼出的气息由课本几乎一丝不漏地折射回来,挤跑了那些我本该呼吸到的正常空气。最后,我终于对他的口臭忍无可忍,猛地站起来,揪住他的头发疯了似的往课桌上撞。我边撞边说,说你妈个×呀!说你妈个×呀!就这样过了好长时间,我胸中的愤怒才平息下来。我把他的脑袋扔到课桌上,在上面啐了一口,大步流星地走出“教室”找毛亮喝酒去了。
这件事情已经过去好久,我们最好别再过多地谈论它。
正如黎明前的黑暗和乍暖还寒的初春,上课铃敲响之前的一分钟,“教室”里尘嚣腾腾,喧闹声登峰造极。
年近六旬的政治老师穿过尚未散尽的噪音走上讲台。
政治老师是个精致的瘦子,身上的皱纹很发达,肉,却乏善可陈。对此,他似乎也挺惭愧,所以,尽管赶上这种百年不遇的大热天来上课,他仍然穿着那件皱巴巴的、尿布片般的中山装。
他一会儿面对学生喃喃低语,一会儿在黑板上写点什么。胳膊伸向黑板的时候,中山装的袖子就难免滑下一截,露出他那比粉笔粗不了多少的前臂。握着粉笔的手颤颤巍巍,随时都有去世的可能。我的同学们坐在古朴的椅子上,一会儿看政治老师,一会儿看置放在更加古朴的课桌上的课本,仿佛在政治的氛围中陶醉了。而政治老师显然对他正传授的知识深感厌倦。这些年来,不同版本的政治教材几乎将他耗成了史料。
我觉得自己不是活在当代。此情此景,很容易使人联想到很久以前的西柏坡会议。那次会议我没有参加,但我们可以联想不是吗。
我不否认史料般的政治老师所传递的是一些可以提高自身素质的信息,可是一种突如其来的不真实感让我精神涣散。我望着那个长满了粉瘤的同学的侧影,再一次陷入了沉思,一上一下地追忆着自己是怎样沦落到这个地方来的。
第二章
1
刚读初中的时候,我是个相当不错的学生,虽然喜欢调皮捣蛋,但思想很健康。老师们都夸我是个聪明的好孩子。我一度觉得这种赞扬声会始终伴在我健康的调皮捣蛋的一生中。不幸的是,初一下学期我爸爸休假的时候,一切全都变了。那一次,我爸出去了两年,在此期间,我妈的身体发生了质变。由于我爸常年不在家,很久以前我妈的内分泌就出现了紊乱的端倪,这种状况始终得不到改善,导致她的更年期提前到来。那一年我还不到十二岁,就迎来了我妈的更年期。我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我爸回来的第二天晚上,我刚刚睡着,忽然被一声晴天霹雳般的怒吼吵醒。我妈在另一间屋子里喊着我爸的全名说:李宗盛,你给我听着!接着我妈说了一些我不能领悟的话。我还听到我爸小声地劝慰我妈,但我妈怒火万丈,我爸越劝,她越愤怒。我吓坏了,那时候我还完全没有意识到正常的人都是以这种方式度过一生的。我听到姐姐从她的房间出来,哭着想去解决他们的纠纷。但是她对这种事情也毫无经验。我从她无助的哭声中可以判断出来。
那时我真的怕极了。
我缩在自己的被窝里想像我妈蹦起来吼我爸爸时的样子,想着想着就不敢想了。因为不堪设想。
幸好我姐姐的哭声渐渐压过了那恐怖的咆哮。
经过那夜之后,我一下子苍老了许多,成了个忧心忡忡的人。更可怕的是,接下来的一年多,我妈每隔一两个月就会发作一次,在两次发作之间,她终日面色阴郁,沉默寡言,我和姐姐像两个失魂落魄的孤儿,每天的表现倒是跟她的脸色十分贴切。
她的每次发作都不尽相同,我记得,大多数是在吃饭的时候,我们一家四口很压抑地吃着饭(那些日子,吃饭对我来说已经成了天底下最苦的差事,每次在饭桌前坐下来面对我妈那张脸,我的食欲就荡然无存),忽然,我妈就会把筷子使劲一掼,指着我爸的鼻子吼:李宗盛,我告诉你!
我妈喜欢称惹她发怒的人为“我的祖宗”。小时候我要是不小心摔破了脑袋(不知道为什么,我小时候总是莫名其妙地摔破脑袋),被她看到,她就会很激动地叫嚷,哎呀,我的祖宗!我姐姐要是干了什么出乎她意料的事情,她也会用同样的语气说出同样的话来。我妈骂我爸爸的时候,仍然沿袭了这个习惯。在吼完“李宗盛,我告诉你”之后,她往往要加上一个后缀——“你才是我的祖宗呢”,然后才会把想告诉我爸的话一五一十地大声说出来。每当此时,我和姐姐只好轻轻放下手中的筷子,低下脑袋落泪或者抽泣。我妈在叱咤我爸的间隙会抽查我和姐姐几眼。我们的表现每次都让她满意。
这样的次数多了,我渐渐从我妈的吼叫中理出了一些线索,但是她跟我爸一生中的线索太多,不是我小小年纪就能够参透的。
那一年多,公司几次发来电报催我爸上船,都被我妈阻止了,我妈将她的丈夫软禁在家庭里,随时随地都准备着灵感来了,就拍案而起对他进行一场声色并茂的控诉。
那段日子,我始终怀着一个热切的梦想:早晨醒来,忽然发现世界不见了,要不就是世界上的人都不见了,连我也没了;或者至少发现我爸不翼而飞,最好从此杳无音讯。但是,每一天的早晨我都感到很失望。有几次我发觉爸爸单独呆着的时候,很想跟他坐在一起促膝畅谈一下,像挚友般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说服他走吧。走吧。乘着夜深人静,一路狂奔到你心爱的轮船上,在漂泊中了此残生。这是多么美好的事情。之所以没有拍着他的肩膀把这些话说出来,是因为我对他算不上了解,真的。我无法把他当成自己的挚友。我只知道这个人是男性,是我爸爸,其他的一无所知。那么,我了解我妈吗?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其实我对她也不了解,像不了解我爸爸的一样多。只是我跟我妈生活得太久了,像病一样已经在彼此中渗透得难以割舍。我只希望我爸能远走高飞,他已经是成人,一个人可以生活得很好,把这些烂摊子都留给我和姐姐。别他妈的顾虑重重。别他妈的用那种假惺惺的目光看我,爸爸。我知道你这个陌生人曾在我和姐姐毫不知情的某些深夜与我妈这另一个陌生人沉迷于床笫之欢,将我们种植在她的体内。我妈觉得受了委屈。或许你也是这么想的。我们不怪你。我们还小,没有希望,也不打算有希望了。
那一阵子,我甚至这么期望过,我们全家都会在一场横祸中死掉,或者至少让我爸和我妈死掉,然后,我和姐姐相依为命,四海为家,不管前面有多少艰辛等我们去遭遇,也不会比现在更差。绝对不会。我们将在艰苦中满怀着无所谓的快乐舒缓地打发掉自己的一生。
2
记得有一天傍晚,我和姐姐放学后,没看到我妈那张阴郁的脸。我爸摆着忧伤的姿势坐在沙发上抽烟。他忧郁地看了我和姐姐一眼,缓缓吐出一口烟,说,你妈已经出去好久了,去找找她吧。
那一阵子,我妈除了坐在家里阴沉着脸外,偶尔还会独自一人去离家不远的公园里的一座小山上散心。我和姐姐在半山腰的一座凉亭上找到了我妈。我妈一见到我和姐姐就哭了起来。我妈说,她刚才在一座悬崖边徘徊了好久,想跳下去,她已经一点都不想再活下去了,她觉得自己的一生很苦很苦。可是看到我和姐姐放学回家,又从家里出来,知道这是来找她了。我妈说,我不能让我这两个好孩子没有妈呀。说完,她就抱着我和姐姐的脑袋放声大哭。姐姐一边给我妈抹眼泪一边咧开了嘴。这种时候,我能做些什么呢?哭吧。当时的气氛一定很感人,许多在山上散步的退休老干部夫妇纷纷过来安慰我们。我一边哭,一边觉得我们这么做是很讨厌的。我恨伤感,恨将伤感张扬出来。恨大庭广众之下的伤感。从那时候开始,我憎恨周围的一切。我觉得我在一片感人肺腑的安慰声中被正式扔进了永远也不会搞懂的、令人作呕的世道中。我无法脱身。我妈向我暗示,有些人在看着我,我妈和他们需要我的悲伤。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有吃东西,只是在饭桌前悲伤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不知不觉中带着很深的迷惘学会了自渎。那时我当然不知道那是自渎,当一股我闻所未闻的液体从体内喷薄而出,我感到又惊又喜。惊的是那一刻我觉得招架不住自己,喜的是那种自我无法招架的感觉很神奇,可以使人忘记一切的烦忧和迷惑。那种时候,一切都是那么清澈,使人想跳进去。跳进去。一次又一次。我觉得这一定是神对我的眷顾,给我在这乌烟瘴气的世界上找一个出口,可以呼吸一点使人平静的新鲜空气。
可惜好景不长,事隔不久,我偶尔在一本《青少年健康成长必读》之类的书上了解到,这非但不是什么神的眷顾,还是一桩不光彩的事情呢!书上说,这种行为不仅严重影响发育期青少年的身体健康,而且会使他们的精神世界变得不正常。
读罢那篇文章,我立刻就觉得自己不健康了。我依然频频自渎,但是过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