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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对了一容的作品稍作思考,会让人意识到目前创作中的一些具有普遍性的问题。仅以底层与苦难而言,如何被表现,在什么层面上被表现都是值得讨论的。表现底层,书写苦难,关怀弱势群体,是当下被反复吁求的文学主题,但这种吁求是在普通社会学层面上,是在一般的人道主义的立场上,抑或是在文学的立场上,这往往决定了作品的品格。如何寻找对社会底层与苦难的深层表现、精神追问与美学塑形是每一个作家面对这一人文母题时需要考虑的。要知道,至少在陀斯妥耶夫斯基时代,如何处理表现与底层的道德伦理关系,如何解释世俗世界的苦难境遇已经是一个哲学问题。每个人都无法将自己置身于这个世界以外,每个人都无法推卸这个世界所犯错误的责任。而苦难涉及到的已经是一个超越了物质与功利的精神世界的永恒命题,对它的思考不仅揭示出存在的真相,而且表明它可能是人类精神救赎的开始。
限于篇幅,我不可能对这些问题展开分析,也不可能详细地梳理了一容与现实主义伟大传统隐秘的联系与精神上的呼应,我只想指出一点,了一容作品的叙事风格,特别是他惯用的第一人称叙事方式,相当自然地使叙事人进入了叙事对象的内部,并且对之建立了精神上的对话关系,在一种苍凉的悲剧氛围中,“我”既是事件的亲历者体验者,又是观察者与沉思者。了一容的作品,并没有什么大的波澜,也没有故作姿态的愤怒与伤感。但是,就在那平静似水的日常生活的叙述与描绘中,一种深层次的无法排解的疼痛无言地弥散开来,而人的命运在几乎无事的岁月中困顿下去,仿佛是必然性的,似乎连挽救的理由也不存在,这已经是直逼生存本质的追问了。当然,我还不能说了一容的苦难美学已经有了自己清晰的面貌,但叙述上的自觉,对人的生存境遇的设置都已使他超越了浅薄的感伤与温情,而呈现出在形而上的探索上不可低估的力量。
《出走》是一篇具有游历与流浪作品类型的短篇小说,看来了一容对近现代小说传统不但熟稔于心,而且存有谦逊之意。小说的故事很简单,童年视角将对事物的认知进行了有效的控制,从而使作品不但显得非常纯净,不枝不蔓,而且在日常与成人阅读的期待视野的映照下,呈现出反讽式的悲喜剧情调。这篇小说虽短,但在语义上却有相当的阐释空间,人物关系的设置,空间关系的变动,写出了城乡的对立、城市的社会生态,写出了善与恶。说了一容尊敬传统,说《出走》具有游历与流浪小说的痕迹,并不是说他对传统进行简单地照搬与拷贝。联系前面的论述,了一容减去了这类作品惯常的博物式的描写,也摆脱了此类作品流行的“出走”式的反叛姿态,而是将出走深深地镶嵌在日常生活中,通过这一方式来揭示生活的面貌与生存的本真。
一则短评无法细说一篇作品,更无法说清一个人,蜻蜓点水,聊以表达我对了一容创作的印象。我相信,会有机会与了一容从容地对话,最好是在他心中的圣地——西海固。
责任编辑向午
博物馆里的村庄
■ 李建纲
瑞典人尊重历史,重视传统,保护古老。在斯德哥尔摩,有古老的王宫,古老的老城,还有一座古老的村庄,叫斯康森。瑞典女作家拉格洛芙获得1909年的诺贝尔文学奖的长篇小说《尼尔斯骑鹅旅行记》中,有一章专门介绍斯德哥尔摩,它的第一句话就是:斯德哥尔摩郊区有一个很大的公园,叫斯康森。“斯康森那些古老的农舍,那些古老的舞蹈,古老的服装和古老的家庭用品,那些拉提琴的人和讲故事的人,斯德哥尔摩把所有美好的和古老的东西都吸引到了斯康森,以便纪念它们,使它们在世人面前增添新的光彩。”
这座一百年前就已经很古老了的村庄,如今依然按照古老的方式存在着。一百年的城市发展,它已经不是斯德哥尔摩的郊区,而是城市的中心地带了。它是现代化城市中的一座老村庄,是不食城市的烟火的。它遗世独立地深藏在一座小山上的密林中,保存着自己。它的居民们住着两百年前的木屋,穿着两百年前的服装,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不是亲自到了,实难相信真有这样梦幻般的童话般的世外桃源在。
我第一次去,是去过圣诞节的。每年12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斯德哥尔摩人开始了迎接圣诞的活动,到处临时设立的集市,人头攒动,但是人们非要去逛一次斯康森的集市不可。这儿的集市规模盛大,物资丰富,许多老祖宗吃过用过的东西,别处是买不到的,只有这儿才有,而且是用正宗的古法炮制的。人们就是要来买这个古老。广场上的一棵棵圣诞树像雪地上一座座绿塔。一条长长的街市,横贯南北。两边是座座相连的木屋小店小铺小亭,挂着古老的幌子,临街的柜台摆满货物,鲜艳的圣诞用品、礼品,粗实的手工艺品,儿童玩具,红红绿绿的小木马,花样翻新的圣诞食品,大面包,火腿,不知有多少种类的熏鱼,烤鱼,一阵阵地香气扑鼻。还有绝非现代城市人穿的色彩鲜艳的宽大衣服和上等的皮毛。两百年前的小贩,至少是穿着两百年前的民族服装的小贩,热烈地吆喝着两百年前样式的商品。街道上人群拥挤不动,路中间每隔不远就是一堆大大的篝火,大木材片子堆得像山一样,噼噼啪啪燃烧着,照得满街火红而火热。人们围了篝火,吃着圣诞甜饼,喝着加了葡萄干的热酒,唱着跳着古老的歌谣和舞蹈。居民的家里也满是客人。斯德哥尔摩人愿意到斯康森人家里来过圣诞节,至少是来看一看。而这里的有着古朴民风的主人也热情好客,家家门户洞开。屋里各处点着蜡烛,烧着桦树皮的大炉子里,炉火熊熊。穿着家织的古老民族式样新衣裳的女人们,正围着大案桌,揉着发酵了的面团,巧手扭成各种花样的面点,加了杏仁、果干以及连斯德哥尔摩人也叫不出名字的花草香料,再涂了黄油和蜂蜜,放在烤炉里烤。戴着一团花似的软帽的老奶奶,则是炉前负责烘烤的人。孩子们围着圣诞树欢呼跳跃。不知用了几代的失却光泽的低矮宽大的餐桌上,摆满了食品,火腿、鹿肉、腌鱼及烤鱼,大盘刚刚烤得的面点,小甜点,大块的奶酪、黄油,大肚陶罐里的加了葡萄干的热酒,圣诞啤酒等等。男人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一身红衣翻着白毛边,戴着尖顶帽的圣诞老人招呼着客人,给小孩子散发糖果礼物。据说只有斯康森的圣诞老人,是真正从上帝那儿来的,精通魔法,会给人带来平安和幸福。所以只有到斯康森来,才能感受到几百年前最正宗最浓郁的圣诞节的气氛。
这座老村里,大约住着150来户人家,他们住着自家祖传多少代的老房子,甚至是几个世纪前的遗产。有一般百姓住的简陋的小木屋,桦树窝棚,也有富豪小楼,贵族庄园。有教堂,议会厅,商店,有钟楼、大风车、古堡和高高的瞭望塔。有田园,有水井,有马厩和畜栏。女人们在自己的屋里,坐在粗糙的小木凳上,手捻纺锤纺线,那纺锤是泥巴捏的。或坐在笨大的全木结构的织机前织布。看到这些,不禁想到我的老奶奶的织布机,原来百年前,天下的女人用的是同样的工具,干的是同样的活。其他方面也是差不多的,从深深的水井里提水,再挑回家去。从屋后的菜地里临时摘一把菜,然后围着大土灶做饭,一个人专门烧火。厨房的墙上挂了一片大大小小的锅铲瓢勺,还有陶罐木碗。男人则春种秋收,打马耕田,或驾船捕鱼。畜栏里养着牛猪和羊。村道上走着老式的马车。这里还有铁匠铺,木作坊,用上上世纪的方法,叮叮当当打造着镰刀锄头等农具或用具。有一家机器厂,很庞大复杂的用皮带传送的机器,大概就是最现代的东西了。有一家家庭玻璃作坊,据说已经祖传十二代了。简陋的厂房里,夫妻二人围着粗布围裙,用长长的吹管,从燃烧的大土炉的火焰里,粘出一团融着的玻璃,边吹边放在砧台上翻转剪切,几次之后,显出了形状,或是一只瓶子,或是一只小马。有一间屋子,专门陈列和出售他们的作品,你很难相信,那么简陋的炉灶工具,全凭了手艺的高超,做出了那么精美的玻璃器皿,真是令人惊叹。难怪我在斯德哥尔摩大商店里看到的玻璃器皿,琳琅满目,美不胜收,而且有一个共同的美称,叫做瑞典优雅。
这斯康森的生产生活方式是18世纪的,这里的文明礼仪也是18世纪的。人们文质彬彬,文静而内向,甚至有些腼腆,年轻的女子还向人行屈膝礼。那份高雅,难免使人产生今不如昔之感。
原来这城中村是一座民俗博物馆。
19世纪时,瑞典有一位民俗学家、探险家斯文·赫定,在周游各地的时候,担心那些民族的民间的传统的生产生活方式,将会随着现代文明的发展而逐渐的改变、消失。他要将一段历史,原汁原味活生生地保留下来。于是他广泛收集瑞典各地农村的生产工具,生活用具,民族服装等,先在自己的家里举办展览。很快得到政府的帮助,拨款建起一座宏伟的大楼,作为他的正式展览馆,而他的收集,更越出国门,遍及北欧。这就是斯德哥尔摩有名的“北欧民俗博物馆”。尔后,他又向政府提出,要在首都选一块较大的地方,从全国各地选择最古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