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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盾文学奖]第1届-古华芙蓉镇-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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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前后,县委常委分下工来,由她负责落实全县的冤假错案的平反昭雪,右派分子改正,地富摘帽,改变成分。女同志总是细心些,适宜于做这项工作。冤假错案平反昭雪,理所当然。为无辜死去的同志申张正义、恢复名誉,为存活下来的亲属子女安排生活、工作,义不容辞。一九五七年错划右派改正,这也不难理解,本来都是国家干部,讲了几句错话、写了点错文章也不是阶级敌人嘛,今后吸取教训、加强思想改造嘛,注意摆正和党组织的关系就行了嘛。搞“四化”,提倡科学文化,这些知识分子尚是可以利用之才,为何不用?
    就是对于给农村的地、富摘帽,地富子女改变成分这一项,李国香怎么也想不通,接受不了。今后革命还有什么对象?拿谁来当活靶子、反面教员?离开了阶级斗争这个纲,今后农村工作怎么搞?怎么在大会小会上做报告?讲些什么?阶级斗争是威力无穷的法宝啊,丢掉了这个法宝,就有如一个双目失明的人丢失了手里的拐杖。难道真的到了四十几岁,在政治运动的大课堂里学到的一套套经验、办法,浑身的解数,过时了?报废了?还得像小学生那样去从头学起,去面壁苦吟,绞尽脑汁,苦思苦熬地啃书本,钻研农业技术,学习经济管理?对于这个问题,她连想都不愿意想,毫无兴趣,并有一种本能的反感。一个隐隐约约的可怕的念头钻进了她的脑子里:变了,修了,复辟了。她白天若无其事,不动声色,晚上却犯了睡觉磨牙齿的毛病,格格响。
    李国香是从自身的经历、地位、利益来看待问题的。地委副
    书记兼县委第一书记杨民高,明察秋毫,及时发现了外甥女的不健康的思想动向,危险苗头。在一个深夜,做了一次高屋建瓴式的谈话:
    “怎么?对党的路线、政策怀疑了?动摇了?这次就转不过弯来了?不行啊!根据我们党的路线斗争历来的教训,适应不了每次伟大的战略性转变的干部,必然为党、为时代所淘汰。这种例子,这种人,你还见少了?县委分工你主管落实政策,你不能个人意气,不能以个人感情代替党的政策,任何时候都要服从党的决议。我们是下级,是细胞,不是心脏、大脑。就是万一将来又说错了,也是错在心脏、大脑。我们离心脏、大脑远着哪。我们只是执行问题,责任不在我们。关于地富摘帽及其子女改变成分的问题,叫摘就摘,叫改就改嘛。万一将来又叫戴,就再给戴嘛。过去叫抓,是革命的需要。今天叫放,也是革命的需要嘛。我们生是党组织的人,死是党组织的鬼嘛……”
    舅舅就是舅舅,水平就是水平。对斗争规律烂熟于心。只有学会了在政治湖泊里游泳的人,才有这种自由。要不然,舅舅怎能当上地委副书记兼县委第一书记?李国香就还没有达到这个水平,还没有赢得这种自由,还是个“三成生、七成熟”的干部。所以她还只是个县委副书记。但她终归会完全成熟的,会学得一手在政治湖泊里自由游泳的好本领。
    杨民高书记对李国香同志这次没能敏捷、及时地跟上形势、服从路线的转变,感到懊恼、担心。不识时务,不辨风向的死脑筋!作为上级,加上骨肉情分,他想得比较远,考虑也颇周全:县委机关里,对外甥女和王秋赦的暧昧关系,近来又有些风言风语。小李子和省里的丈夫继续分居下去,也不是长策。应当跟省里那位“外甥女婿”把利弊摆摆,上下一齐活动,通过组织部门先把小李子再提一下,调到省里去算个正处级。今后再到地、县来检查指导工作,见官大三级,何乐而不为?杨民高书记把自己这意思委婉地(因有个组织原则问题)和外甥女透了透,外甥女心有灵犀一点通,顿然领悟。
    第二天一早上班,李国香从县公安局呈报上来的大叠等待批复的冤假错案里,首先抽出《关于一九五七年错划右派、在押犯人秦书田的改正材料》和《关于一九六四年错划新富农胡玉音的平反报告》两份呈文来。她觉得这两份材料沉甸甸的,像两块铅板,拿着十分吃力。她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迟疑不决。她转动着手里的铅笔,铅笔也很沉,像一根金属棒。力鼎于钧、断人生死的笔啊,为什么有时大气磅礴、字走龙蛇,有时却枯竭虚弱、万分艰涩?
    摆弄了半天,李国香也没有批出一个字来。她决定先给芙蓉镇革委会王秋赦挂个电话,通个气。
    “什么?给他们平反、改正?”谁想王秋赦这宝贝一听电话,就冲着话筒气汹汹地直叫喊:“我想不通!想不通!你们上头变一变,我们下边乱一片!”
     




三 王镇长


    “娘卖乖!搞得我姓王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本乡本土的,今后在芙蓉镇还有什么威信、脸面?”
    王秋赦习惯于镇上的人称呼他为“王镇长”,却不知居民们私下里喊他“王秋蛇”。众人嘴难封,耳不听为干净。尽管李国香书记事先跟他挂了电话打了招呼,他接到县委关于给秦书田、胡玉音落实政策的两个材料后,还是心急火燎,暴跳如雷。关上办公室的房门,独自一人擂了一顿办公桌,把一只玻璃杯都震落下水泥地板上打得粉碎。
    其实,王秋赦也是错怪了李国香。党中央三令五申平反历次政治运动积存下来的冤假错案,如春雷动地,春风浩阔,岂是小小的李国香们所能阻挡得住的?
    李国香倒是深知王秋赦的为人心性的。彼此都还有点藕断丝连,“恋旧”。这些年来,王秋赦本来是可以找个女人成家的,可是为了对李国香的感情专一,死心踏地,他做出了牺牲。单单这一点,李国香就心领神会,十分感动。因此隔了几天,李国香又从县委给他挂来一个电话,声音清晰和悦。电话里讲了些什么,因是“专线”,电讯局总机的接线生尚且不敢偷听,其余人就更是不得而知了。但见王秋赦接过电话,跌坐在藤围椅里,额头上冷汗直冒。这回王秋赦没有关起办公室房门来擂桌子,震落玻璃杯,而是在心里咒骂:
    “娘卖乖!有意思,给他们平了反,摘了帽,仍是个内专对象,脑门上还有道白印子,有道黑箍箍……话是这么讲,可你们拉下一摊稀屎巴巴,叫我来舔屁股!你倒好,快要调到省里工作去了,把我丢在这芙蓉镇,来办这些改正、平反、昭雪的冤案假案错案……李国香,你真是朵国香,总是香啊!三十六策,你走为上策。你走,你走,公鹅和金鸡,公牛和母大虫,反正也成不了长久的夫妻……”
    平心而论,王秋赦这些年来和李国香明来暗往,是互为需要,有得有失。有什么可抱怨的呢?而且得重于失。失掉的是什么?自己的泥脚杆子身分,得到的却是芙蓉镇镇长一职。这全亏李国香在杨民高书记面前好说歹说,一力推荐。要依了杨民高同志原来的性子,王秋赦这种扶不上墙的稀牛屎,易反易复的小人,是再也不得起用的。黎满庚就是一例,还不是一九五六年撤区并乡时不听老杨一句话,就一辈子都脱不了脚上的草鞋、背上的蓑衣?王秋赦又怎么啦?若单是论品德、才干,他还赶不
    上黎满庚一指头呢。但是“批林批孔”那年的春节前的一件事,彻底改变了杨民高书记对王秋赦的看法。
    原来杨民高书记全家,又特别是杨书记本人,每年冬春两季,有个酷爱吃冬笋的嗜好。片儿丝儿,嫩嫩的,脆脆的,炒瘦肉片,焖红烧鸭块、鸡块,炖香菇木耳片儿汤,都是绝不可少的。吃在嘴里格崩格脆,美不可言。冬笋又不是燕窝银耳,海参熊掌,山里土家伙,什么稀罕东西?本来作为一县首长,一冬一春吃个一两百斤冬笋何足挂齿?可巧那年竹子开花结米,自然更新换代,一山一山的都枯死了。冬笋竞和鱼翅一样成了稀罕之物。李国香在一个晚上,口角噙香地向王秋赦提供了表忠进身的机缘。第二天正逢芙蓉镇圩日,王秋赦在女主任的默许下,为了打击投机倒把,维护社会治安,堵塞资本主义,派出民兵小分队,把守圩场的各个进出口,宣布了一次紧急戒严。其时正是年关节下,山里社员们挑了点山货土产,来圩上换几个钱花。谁知圩场路口只准进,不准出。而且每个进圩场的人都要接受佩黄袖章的民兵的检查,凡窝藏在筐筐箩箩里的冬笋一律予以没收,其余一概不问。为什么单单没收冬笋,纯属上级机密,不得过问。一时,满圩场上人人失色,面面相觑。一个小道消息透露出来,一传十,十传百,人们交头接耳,添枝加叶,神色鬼祟慌乱,说是新近山里侦破了一个反动组织,叫笋壳党。反革命分子们把秘密文件匿藏在冬笋壳里进行反革命联络。所以这一圩上撒下了天罗地网,还不知要捕获多少反动组织的头头脑脑、脚脚爪爪呢!那些丢失了冬笋的人,哪里还顾得上那点子经济损失?只恨不得生出一双翅膀来,飞离圩场这是非之地,回到自己的家里去。在家千日好,出门动步难呢。
    “笋壳党”的高级绝密,是谁制造出来的?是民兵小分队的个别不忠分子有意给王镇长出难题?还是纯属赶圩群众的臆造,以讹传讹,弄假成真?倒搞得王秋赦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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