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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秀和巧云弄不明白村庄里人物的关系,所以没敢多说话,这反倒使有才觉得无趣,只好悻悻地走开了。
收拾好镰刀来到村口,外出收割庄稼的村民都已聚齐了,只等车把式楚爷和有根。不一会,拐角处两辆牛车慢慢悠出来,前面赶车的是有根,后面车上除了楚爷,旁边还多了一个细瘦的人,走近前,才看清是有才,穿件灰白汗衫,头上缠着黑里透白的毛巾,像刚从大牢里出来的犯人。
人们嘻嘻哈哈笑起来。
“有才今天是咋地啦,想跟楚爷学车把式啊?!”一位穿花格子服的年轻媳妇边往车上跳边调侃。
有才只是嘿嘿笑,一副羞羞答答的样子,全不像二流子的风格。
“有才说了,”楚爷一扬鞭,“从今儿个起,要好好做事啦。我这鞭王的大印,也中交出来了。如果有才真的成才,我就把手艺传给他。这可是他亲口答应的哩。”
“有才能学好,看来这世道要变了。”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拍拍有才的肩,怀疑地说。
人们一路说着笑话,不觉来到了地头。这是一片成熟的大豆,枯叶大多已经败落,簇簇枝条上挂着一串串泛黄的豆角角,细摸,毛绒绒的,有些扎手。
令人奇怪的是,这一路上,有才像是变了个样子,只是眼瞅着楚爷鞭梢所指,一副专心致志的样子。说来也怪,自从村里来了几个知青,特别是那个笑靥如花的林巧云住到自己的新房后,有才心里就直打鼓。
“城里娃就是好啊!”有才想,“面色白净,说话轻声细语,哪像村里这些老娘们,一个个粗吼咙大嗓子的,跟牲口叫起来差不了多少。只可惜,像自己这样的人,连村里的姑娘都瞧不上,更别说城里娃了。不过,能常常看看她们的笑模样心里也舒坦啊!”
安置下知青的这个夜晚,他翻来覆去一夜没睡踏实,鸡叫头遍的时候才朦朦胧胧地迷糊了一小会,一大早就忍不住到新房看了看。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那些知青跟自己根本不是一路人,可就是忍不住要去亲近。
他想学好,甩掉“二流子”这难听的名字,可又生性懒惰,想到在地里流大汗就发怵。忽然,他想起了楚爷哟喝牲口时那一声长啸,任什么样的牲口也得服服帖帖,心里便有些奇。何不向楚爷学赶车?这活路既轻松又招惹人。离开新家,他就找到了楚爷,说出自己的想法。没想到楚爷没等他把意思说清楚,就爽快地答应了。
趁早上凉爽,柱子一声呼喝,就按部就班地干开了。二姐带毓秀和巧云将车上锅碗瓢勺及柴火等一应杂物卸下车,准备埋锅造饭。
第一次到这样的环境,巧云有些兴奋,左看看,右瞧瞧,问这问那,把二姐逗的直乐。
“巧云,”二姐一边整理蔬菜,一边打趣巧云,“别看你现在乐成这样,等这新鲜劲一过,有你好受的。”
“才不呢。”巧云一撇嘴,两个小酒窝像绽开的花朵,煞是好看。“读书的时候,看到关于农村的文字,我就陶醉,我觉得那才是真正的大自然。我就一直向往着,等有一天,我就搬到农村去,在那里过自由自在的生活。所以,学校一号召,还没中学毕业,我就抢先报了名。这一路上看到的,比我想象的还要美。二姐,你也一定喜欢这地方吧?”
“喜欢。”二姐“咯咯”地笑了。“不喜欢又咋样?又不能挪到你们城里去。”
就这样嘻嘻哈哈的,灶台支好了,西红柿、黄瓜也切好了。二姐和着面,对毓秀和巧云说:“做饭还早呢,你们先到野地里转转去吧,这里空气可比城里新鲜。”
毓秀和巧云跑开了,她们仿佛真的融入到自然之中。陶醉?是啊,巧云刚刚说的这两个字正符合了现在二人的心情。她们沿着河边嬉笑、打闹,一回头,已经走出老远。
这里可真是好地方,虽不能说山清水秀,却也有着天然之趣。二人这里看看,那里瞧瞧,总会有新奇的发现。特别是巧云,初来乍到,刚惊叹完这种草多么稀奇,又赞叹那种花多么鲜艳。不大一会功夫,左手便盛满了五彩斑斓的野花。这还不算,当一只长绿蚂蚱从眼前飞过,她赶过去直追,还没追到那只呢,又有好几只从她脚下四散飞去,乐得她一边笑,一边在地下左扑一下,右扑一下,结果,野花撒了一地,连一只蚂蚱也没扑到。
“这些小玩艺,还挺能跑哩。”她娇喘微微地坐在杂草上,“不追啦,歇一会。”
毓秀璨然一笑:“人家是在奔命呢,能让你捉到?”
“毓秀姐,瞧,这河水多清啊!”巧云赞叹着,手抚着草地站起身,试探着来到水边,掬起一捧水就要往毓秀身上泼。毓秀一看巧云的架势,就知道她不怀好意,赶紧往回躲。还没跑出两步,猛听得巧云“啊——”地一声尖叫。
毓秀一惊,一回头,便见巧云歪斜着身子倒在泥地上。
第十二章 巧云惊魂
二姐刚把面和好,直起身,捶捶酸痛的脊背,就听毓秀惊惶失措的声音在大地间回响。
“二姐——二姐——”毓秀气喘吁吁边跑边喊,“二姐,出事啦……巧云晕倒啦。”
“啊——”二姐一惊,赶紧跟着毓秀向河边奔去。
杂草丛中,巧云惊魂未定地坐在那里。
“怎么了,巧云?”二姐关切地握住她颤栗的手。
巧云脸色煞白,愣了一会,“哇”地一声扑到二姐怀里。
二姐紧紧搂着她,轻轻拍打她的肩膀。
好久,哭声渐弱,二姐才开口。
“瞧,这么漂亮的女孩子,看吓成这样。”二姐故意放缓口气,“有什么事,尽管跟二姐说。”
巧云抽咽了一会,突然破涕为笑。
“你个死妮子,吓死二姐了。”二姐也跟着笑了。
毓秀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三个人坐在草坡上,太阳懒懒地晒着她们。
从巧云口里,二姐和毓秀得知了事情的原委。
清凉的河水把巧云吸引到河边,她一边抓住河过的一绺芦草,另一只手就去河里撩水。她从来也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水如此清澈和好玩,便用手往远处狠劲地撩着,看清凉的水扬起又落下,溅出簇簇水花,畅快极了。看到毓秀攥着一把绿叶过来,一下子冒出一个鬼念头,准备撩水往毓秀身上洒。就在这时,她忽视觉得手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凑近了一看,是两条粗头长尾的小虫子弯弯悠悠地在手里晃动。这一惊非同小可,赶紧往岸上跑,脚下一滑,一块泥巴从脚底飞出老远落进水里,自己也摔了个大跟头。
“城里娃儿,哪见过这阵势?”二姐听罢禁不住笑了。“以后可得多留点神,像这样的死水河,什么事都可能有。看上去清着呢,可孳生了不少小虫虫呢。要想河水干净啊,还是到活水里去。”
什么死水、活水的,把毓秀和巧云搞晕了,好奇地盯着二姐。
“瞧我说的。”二姐先是一乐,又接着解释,“死水就像这样没有出口的河沟,活水就是流动的有出口的水渠。看见吗?”她指着河边高处的另一条并行的河道,“这就是天旱时放水用的,只是现在收庄稼了,也就干枯了。”
三人边说边笑着回到了做饭的地方。日头已偏向正南方向,她们便紧着烧火。
对这活路,二姐可谓轻车熟路,毓秀跟二姐一起呆了这么长时间,也摸到了一些诀窍,所以什么时间该做什么,弄的干净利落。巧云可傻眼了:切菜,几刀下去,小指肚犁了一道小口子,鲜血沉默了只一会儿,便渗出来,聚成一个小疙瘩,小疙瘩还在逐步扩大。赶紧捏住,老半天才敢松开,半根指头好长时间没反上红来;烧火,风也老跟她作对似的,火苗尽往自己眼前窜,逼得她一个劲往后仰不说,呛得一个劲直咳嗽;二姐和了这么一大盆面怎么个弄法呀?心里根本没有底。
二姐看她傻呆呆的样子,一边麻利地干着,一边逗她:“巧云,你不是喜欢农村的大自然吗?这可就是你说的大自然最主要的部分。这里的自然可不是你书本上学的那种游山玩水,那个有闲功夫就成。这里的自然,嘻,有闲没闲地你都得好好看清喽,不然,它可饶不了你。”
不光巧云,二姐这些半土不洋的话连毓秀也逗乐了。
巧云更是“嘻嘻”笑个不住。她知道二姐这些话是明里暗里逗弄自己,越法开心地笑起来。
“咦,二姐,”毓秀把大约二十个鸡蛋打到一个搪瓷盆里,好奇地望着二姐。“这套理论你是跟谁学得啊,跟别人的说法可是不一样呢。二姐一定是见过大世面的,我可是要服了你了。”
二姐把一块张牙舞抓的树根在地上摔打了几下,把上面的毛刺折弯了,塞到灶堂里。
“那年月啊——”二姐像是勾起了什么心事似的,自说自话地,“兵荒马乱地,那里有现在的好日子?那年跟着爹娘逃难到了昆明那地方,人多的简直没有藏身之处。你想啊,鬼子来了,内地的人都涌到这儿来,哪里容得下?我和爹娘露宿街头,饥一顿饱一顿的,勉强剩下一口气就是了。就是这样,还是不能持久。那年冬天,也不知怎么了,昆明竟下了那么大一场雪,得了病的父亲再也熬不住了,歪在娘的怀里直哆嗦。那天天还没亮,我和娘就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咽了气。爹临死的时候就说了一句话:‘你们娘俩一定要活着回老家,记住把我也带回去啊!’”
二姐越说声音越低,感觉有湿湿的东西从眼里往外涌。她停顿了一下,回过头,才见到两个女娃正抹眼睛,眼圈也红红的了。
“看看,”二姐起身,一手抚着一人的肩,“都是我闹的,惹你们不高兴了。”
“没事,”毓秀靠紧了二姐,又拉过巧云的手,喃喃地说:“二姐是苦命人,所以能把世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