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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姑妈问他为什么死沉着脸。他说厌烦,一只臭虫咬得他浑身痒。姑妈颇有经验地说信了耶稣就好了。谢九满脑子想做官;听见此话,就像听见咒语,像小孩一样发作起来,说,等我死了再信耶稣吧。谢九说过以后脑袋里“嗡”了一声;发现自己把话说得太满了。他是在农村里长大的孩子;知道凡话不可说得太满;太满了会受报应。当然这是迷信;迷信是可信可不信的。谢九现在处于可信可不信之间;心情就越加糟糕;仿佛自己真的走投无路挤在教堂里念经:耶和华降临之时……阿门。
谢九情绪一糟,就摆出全世界都欠他帐的面孔。他毫不顾忌姑妈的脸色;大大方方地钻进小竹节的被窝;把小竹节挤得背心贴住了冰凉的墙壁。
“我要当官了。”他说。
“当多大的?”小竹节问。
“跟你下面的一样大。”谢九回答。
“那么,”小竹节认认真真地憧憬起来;“你当了官如何摆布我?”
谢九想都不想地回答:“让你出国玩一圈;住住外国客栈;让外国臭虫咬你一口。”
小竹节说:“如果让我选择;我就到日本去。”
“为什么?”
小竹节说:“我喜欢地震。”
谢九求官的愿望最后是以失败告终的,这一点我不说你也清楚。要是谢九当了官就不是谢九了。虽然他保证不玩女人;不吃甲鱼等等;但说归说;他可以不对嘴巴负责;或者假装得了遗忘症。当了官的人都会这一套。还有,大凡加入某个党派的人也都会得遗忘症──宣誓前还没有染上这个毛病;一宣誓就得了遗忘症。所以有必要重新制订仪式:不必开会,不必举拳头发誓。只要问他:你愿意今后只干好事吗?如答愿意;就在他身上用火钳烙个印痕。关于印痕是大有讲究的;如烙成“人”字或者“大”字或者“不”字,这些字,笔划少,无痛苦,谁都经受得住。照我的意思是一律在背上烙个“矗”字。这个字没有什么意思,三个“直”加起来也不会正直到那里去,纯粹笔划多,让不能经受考验的人知难而退。所以说,虽然谢九发了誓;但誓言大体上可以忽略不计的。我们再看谢九当官的动机,他当官的动机可用一些分镜头表示:
耀武扬威……(菜市场上)
为民作主……(于老师的脸)
男人的使命感和尊严……(小竹节的眼风)
他拿小竹节身上的东西比喻官位大小;说明他善于自嘲,志向很大;看不上乡长以下的职位。以此自嘲;自虐,是在无奈中接受现实,聊胜于无。
男人是最最不能提起“尊严”这两个字的,男人的“尊严”等于女人的“贞节”。谢九现在躺在小竹节的被窝里;放眼朝四下里一望;不由得尴尬万分。原来小竹节的房间被她收掇得简单而又洁净;唯一不简单不洁净的地方是四面墙壁贴满了耶稣的画像。因为全部贴满;就显得这间屋子不洁净了。谢九躺在这里一望便不自然起来。以往谢九躺在这里从来不曾静过心;今天恰恰相反心有点安静;满眼是耶稣的照片;自是隐隐约约体会到小竹节的心情。尴尬之后怒气勃发;但又不便说些什么话;哼了一声从床上走开。关于当官的动机又增添了一个:撕掉……拆散……
小竹节对于谢九冷不防从床上走开抱什么态度呢?她既不哭也不表示惊奇。她会心一笑表示明察秋毫;整整被谢九睡乱的被子;重新调整睡姿。她的睡姿态很奇怪:双手投降一样举在头顶;两条腿一边一个伸在被子外面。这样的姿势看上去像准备夹着她的被子飞到梦里面去。最后,她把辫子绕到床架上打个结;防止梦见耶稣后从床上滚落下来。做完这些事后;她怀着温馨的独立的心态睡着了。她不太在乎男人对她的看法;不是那种处处传统的女性。在睡着之前她骂了一声谢九;是农村妇女常用的关于性的口头禅。这表明她是一个有些现代化思维的农村妇女。
谢九拿回那张无用的推荐信不久,他所在的上阳县的临河乡就举行了新一届的乡长选举。县委指定了两个候选人;一个是原先的旧乡长;另一个是旧乡长的对手;我们不妨称之为新乡长。谁都看得出旧乡长要下台了。如果他不去汇报那个“教民闹事案”和“毛主席复活案”,也许他会继续连任下去的。新乡长和他一样地愚蠢;但是因为洋洋得意;所以显得精神十足;相比之下旧乡长因为酒色过度加之心中发怵;有些不战自败的样子。
选举开始。第一轮选举结果是新旧乡长各得一半选票。这就说明两个人的拥护者各占一半。这天正好是清明节;下着桃花雨;人人心里都没来由地兴奋杂着恼怒。侍候土地的人在秋季和冬季是安静的,因为秋季是收获的季节;冬天是土地休息的季节。夏天里,人的心情不好不坏,马马虎虎。春天,特别是清明时节雨纷纷;情绪就容易出错。在清明节前后;乡卫生院三天两头抢救上吊投河服毒自杀的人。
第一轮选举过后;阵垒立分。两支人马展开谩骂比赛;少数几个不文明地撕扯在一起。旧乡长得意;新乡长恼怒。新乡长恼怒之余;“哧”地划着一根火柴;扔到一堆稻草上。这个新乡长自小有烧草堆的爱好;情急之下劣根性发作。过了一会;湿草堆里竟然冒出了一股浓烟;继而窜出一条蓝色的火焰;这条火焰是那种淡淡的可怜兮兮的蓝;火焰又短又小;不仔细地看还看不出来。旧乡长不是色盲;他心里很不服气。他也划着一根火柴扔到稻草堆上。乡政府的大院里有很多稻草堆;因为大院里有食堂,食堂里又经常开小灶给旧乡长煨甲鱼汤;常常半夜三更时从食堂的烟囱里冒出黑烟;远近的百姓都说,瞧,闹鬼了。旧乡长运气不好,没有点着稻草;他一气之下,把整盒火柴点着扔到草堆里──还是没有起火。他远气不好;理应下台。这时新乡长说了一句蠢到极点的话:“哈哈;耶稣显灵了。”有规定党员是不能信教的。新乡长得意忘形说漏了嘴,暴露了他地下教徒的身份。这样明显的把柄连小孩也会抓牢的。偏偏旧乡长气极败坏;脑袋昏上加昏。上面我交待过这两个人一样的愚蠢;只是新乡长是好运当头的时刻。新乡长说过那句愚蠢到极顶的话以后;旧乡长没想到要抓把柄,却说了一句更愚蠢的话:“什么耶稣显灵?世界上没有耶稣。”因为这句话;在第二轮选举中,四分之三的人投了新乡长的票;因为他们都是教徒。胜负立判。
所以你看;这世界上无所谓好坏;只要好运当头;不是交到什么白虎运华盖运;你想要的就是你的了。远气是不讲科学的。
耶稣的圣光替我喝两杯(1)
谢九拿着组织部长的介绍信到食堂去找新乡长。谢九没当过官可也知道饭桌上是参政议政的地方。新乡长在食堂里开庆功宴。旧乡长神情沮丧地坐在他旁边;把红木梳子浸在茅台酒里;然后仔细地梳头发。据传茅台酒有生发黑发的功能。他现在非常担心于老师的去向问题。他早就不把于老师当作良家妇女了;但问题在于他爱她。当了一辈子官;下了台才得到一个富有哲理的想法:当官不如当婊子。婊子还有选择的自由;当官的没有。他这么想说明这么多年的官没有白当。
谢九站在新乡长的身后;瞅准他不喝酒也不吃菜的片刻,把介绍信递了过去。新乡长睁开醉眼读了一遍;然后又读了一遍。第一遍是把语句读顺了;第二遍才理会内容。又过了片刻他才想出最恰当的解决办法。他笑道:“谢九,你真苯,苯到家了。你不知道么?老东西已经下台了。他在的话,我是不能当候选项人的。我不是他的人。谢九;这张纸没用处;留着给你媳妇揩屁股用。”
谢九说:“那你看看我这个人有没有用处。”
新乡长说:“这话去问你媳妇,问我干什么?来来;替我喝两杯。”
旧乡长发话道:“谢九;心气不要高。你这块料子适合干干农活;再不然跟你姑妈信教去。老东西确实已下台了,他在的话,也不会搞选举这套把戏,我也不会下台。你把信给我看看,我怎么从不不知道你和他有关系?”
旧乡长看了一眼推荐信,拿在手上,朝新乡长扬着,说:“你看看,谢九这东西,我说他只配干干农活什么的,他那里配有野心?人家耍弄了他还不知道,把人家当亲爹一样奉着。”
谢九喝了几杯茅台酒,涨红着脸回家。他发现总是被命这样东西钳制着无法挣脱;比如旧乡长;再比如新乡长;连虚幻的耶稣都在迫害他。小竹节正在猪圈清除粪水,看见她,谢九就有点自毫感滋生出来;心想当男人还有点好处,至少有个女人对你死心踏地。谢九拿着介绍信给小竹节说:“乡长叫我给你用这个擦屁股。”小竹节斜着眼睛瞄瞄谢九;没说什么;一把夺过介绍信踩到猪粪里。母猪快要生了,这个家里除了小竹节没个勤快人。小竹节不仅勤快;还很有思想。她扶着铁锹呆呆地研究谢九东倒西歪的背影;发现谢九的脖子短了一截;背也突然驼了起来———男人就是这样受不住打击的。小竹节想;我的娘啊!他这样不济事;我得趁早摆渡。小竹节绝对是位良家妇女;但良家妇女的想法有时候与非良家妇女的想法惊人地一致。
小竹节这样想的时候;于老师也在想着摆渡的问题;她的眼睛已经哭得通红了;临别之时;她还是有点良心的。但良心阻止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