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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老师的棉睡衣是灰色的,镶着白色的细边,她脚上的拖鞋是粉红色的,我看不见她的脚背。屋里的暖气调到恰到好处,隔墙传过来好听的乐曲———隔了墙听音乐竟比自己放还要好听。
我就告辞了。
殷老师拿了纱布、药棉和胶带,送我到大门口,再三关照我,不要用“邦可贴”呀。我也不喜欢“邦可贴”。
殷老师说:“你告诉她,殷老师叫她开口说话。要不然,真不喜欢她了。”
7
殷老师叫你开口说话。
于是,我女儿就开口说话了。她第一句话就是:
“她撒谎。”
我吓了一跳,谁?
殷老师。
我一点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她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这是一个我生下的孩子,我养大的孩子,我对她充满了母爱,但是我现在一点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理由呢?
她就开始想理由了,想了一会儿,说:“殷老师选秘书,四个人中单单刷掉我一个人。”
我诧异地问什么是“选秘书”?
就是选几个人把班级里的情况记录下来,然后汇报给老师。
我想了一刻,语调缓慢地告诉她,这个差使不做也罢。“为什么呢?”孩子问。我笑起来:“这不是奸细吗?”我觉得我有点对不住殷老师,那棉睡衣、那手心里的温热、可人的语调、流动的茶香、隔壁的音乐。
“这难道是奸细吗?”孩子说,“我可以把我讨厌的人记在上面,汇报给老师。让老师批评他(她)。”
我立住脚,看看天。天还是粉红的,飘着一点点的毛毛雨,那样柔软的东西竟然击碎了平静的情绪。夜幕下,我孩子的脸蛋也是粉红的,她的头上绕着一根粉红色的缎带,这根缎带在白天时有闪闪烁烁的光泽,像撒了银粉。我的孩子蹦跳着,那缎带就划出一个一个粉红色的轨迹。
我告诉她,这个话题我已经厌倦了,因为我们越扯越远了。现在让我们回到原先的地方,那样会让人轻松一些。
首先要肯定的是,殷老师喜欢你,大家都喜欢你。因为你聪明、漂亮、懂道理。区里每年的奥林匹克数学赛你都会拿前三名,所以,殷老师不可能不喜欢你。
再说你的手指,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你的手指,只有你自己注意。然后你就自己不喜欢自己。医生已经说过了,你的手指一点问题也没有,没有必要矫正,也不妨碍观瞻。再说,如果殷老师真的不喜欢你,你砍掉手指以后,她就会喜欢你了吗?你有没有想过,你砍掉一根手指以后,老师还是不喜欢你,怎么办?
这一句话发生了作用,孩子的情绪缓和下来,她靠着我的手臂,像一只小动物一样,恋恋地磨蹭我。她抬起头,冲着我的脸傻笑。
“妈妈笑笑。”她说。
我笑笑。我知道她不想闹了。
8
这一夜就快结束了,因为我们快到家了。这是晚上九点钟。我说等会儿我们母女俩看看电视再睡吧,也许会看到一些好笑的东西,譬如菲律宾丛林里的一头鹰把一只猴子的尾巴抓走了,诸如此类。
我女儿就在这时候给我详细地讲述了一个故事。
殷老师把四个学生叫到办公室,问他们,喜欢猴子吗?三个人回答喜欢,我女儿回答不喜欢。于是三个人就欣喜若狂地接受了老师派给的任务:每天记录班级里发生的事情。于是我女儿沮丧地回到教室。后来她就开始憎恨自已的手指。
这其实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但是孩子们分不清大事和小事。也有一种可能,就是现在的孩子把什么都看得很重要。
这种重要有价值吗?
我忍着笑,对她的落选表示遗憾。我不想再说点什么,刚才说过了,我认为这样的差使有点问题。已经到家了,我一边在包里寻找钥匙,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你为什么不喜欢猴子?猴子很可爱的。
我女儿回答:“猴子没有尾巴。它是畸形的,我也是畸形的。如果它不畸形的话,我也会不畸形。”
这句话太孩子气了,我凭什么相信这句话里有什么内涵呢?有一点是肯定的:谁都没有错。过了这夜,也就过了一些事———这是一个有益的推断。
2001年3月写
明月寺(一)
春天,阳光催得百花竞放的时候,我挎上了我的双肩包,离开了家。我要去看花,再过半个月,春天就不会这么灿烂和干净了,许多花便会开残在枝头,许许多多的花瓣都会落在了尘埃里。趁着春天还没有那样黯淡和肮脏,我要去看看花们开成了什么样子。过了这个时机,还有什么样的花儿开给我看?
我的目的很简单,所以我就眯起双眼,让阳光照在脸上,慢悠悠地,一直朝南边走去。
后来,就进了山里。漫山遍野的桃花,铺天盖地的阳光,风就在花树上面游弋,风也是香喷喷的。满世界软绵绵暖呵呵的阳光,我在阳光里没了,我成了阳光的两只脚,在香风里轻飘飘地走着。
走着走着,后面有人和我说话了:
“喂,你到那里?”
我回头一看,一个黑竭色的乡下老头,在我身后腰杆笔挺地走着。“我来踏青。”我说。
我略等一等,老头就与我并肩而行了。
“你是城里来的。”他不容置疑地判断,接着说下去,他好像在自言自语:“我刚从城里回来。我昨天就去了———坐船去的。亲戚的运输船,不要钱的。今天一大早回来,坐小公交车,他们非要我交十二块钱,我一气,半路上下来了,倒是一分钱没给他们。这样,我就先省了一十二块钱,后又省了六块钱。”
我暗笑。他看看我的脸,认真地说:“这地方无有人来,没有旅游点,自古就属于生僻之地。”老头如此拿腔拿调,我忍不住放声大笑。他不理会我,继续说下去:“只有一座二郎山好看一看,山上有一座明月寺,山上花草竹木很多,还有野鸡。山的东面和南面靠湖,湖里有野鸭子。人家说,野鸡和野鸭子交配,生下来的就是凤凰……这山倒是有看头的,你不妨上山去看看。寺院里能住,一夜二十块,管三餐。寺里头就只有住持夫妇两人。两人本是俗家人———跟你一样的城里人。七零年春天来的,不知道为什么要来?来了快三十年了,从来不见有亲戚来看他们……男的叫罗师傅,女的叫薄师傅。两个人虽说是寺院住持,但从来就是俗家打扮,睡在一起,一直夫妻相称。你说奇怪不奇怪?”
这么说着,这乡下老头就紧走几步,到我前面去了。他双手背在后面,说:“你跟我走。罗师傅今天下山来做法事,给土根家里驱鬼。你就在土根家里吃中饭。吃好以后跟罗师傅上山。”
我忍不住问他:“老乡,你住在什么地方?”
他说:“不远。二郎山下的明月村。”
既然他替我作了主,我就一声不吭地,跟着这个陌生的老头走了。
很快就到了村里,一个三面环山的小村落,孩子、鸡、鸭、狗,一齐在村子里乱逛。快到中午了,景象有些进食前的慌忙。在一家人家门口的空地上,我看见一位红衣绿裤的老者,肃穆地端坐在一把长凳上,他面前也放了几条长凳,坐满村里的老少爷们。只听他大声说道:
“人这样东西,是不能得意的,人一得意了就不象个人了,要祸害人。鬼这样东西也是不能得意的,一得意的话,就象个人一样祸害人了。”
听众一齐点头称是。然后,红衣绿裤的老者两手按在膝盖上,嘴里似唱非唱地哼道:
三荤三素啊一只鸭子,米饭啊一碗,柴筷要一把,柴筷放在饭碗上……十八只元宝,十三只米粽……生死之鬼啊在西北方向……
红衣绿裤的老者每哼一句,就有一位长得敦实的中年男人大声答应:“晓得。”领我来的老头说:“红衣绿裤的那个人,就是罗师傅。答应他话的那个人就是土根……土根,带个城里人到你家吃饭,她要跟罗师傅上山呢。就在山上住夜。”
这就是我碰到罗师傅和薄师傅的因缘。刚才我说过了,我出来的动机很简单,所以我不在乎到哪里去,只要有花儿看,无论跟着谁走都一样。况且我愿意到寺里去,我想求一支签,关于爱情的签。
罗师傅和那个乡下老头大不一样,他不爱说话,一路上只是闷着头走路,我听见他哼了两句歌,听不真切,见他不爱说话,我也不便问他。我对他的初步判断是:一个沉闷的有冤气的老头,他的来历有点神秘,他的现状却充满尘世的气味。在漫山粉红色的桃花映衬下,他的红袄绿裤显得又是奇怪又是天真。我走在他的后面,看着他轻捷地走路,宽大的红袄绿裤飘忽着,在山路上跳跃不停,像两块连在一起的光斑。我想,他也许是个明朗单纯的没有多少过去的人,他到此地三十年,只是为了某一样必不可少的等候,或者竟是拒绝一种辉煌……
走进了竹林,就是到了山的顶端了。明月寺在竹林的掩映里,这是一座小庙,庙身陈旧的黄颜色里,有人间多少年烟熏火燎的气息。进了门,眼前一黑,过了片刻才看清室内的陈设。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摆在屋子正中的木龛里,我看见高高的木龛后面有走廊,客房大约就在走廊里面。我想,有月亮的夜里,月光会浸洇这孤寂的走廊。
我迫切希望看见薄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