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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毛在派出所、小店和秀园之间来回走了几趟。以后,这条路就是她每天的必经之路。她不能走别的路,走别的途径,要绕很远的路。
她这样来回地走了好几趟,以便确定这路上没有危害她的东西。当她再次走过派出所门口时,引起了一个民警的注意,这民警骑着他的摩托,刚到单位。他把摩托车推进院子里,回过来,职业性地从头到脚打量凤毛,不客气地问她:“你找人吗?”凤毛突然想起柴丽娟讲过,她的同学在这家派出所里,姓董。她问这个对她好奇的民警,派出所里是不是有一个姓董的警察。那人说,他就是,董长根。董长根说完又进院子里去了,他看到他的摩托车在漏油。
凤毛看见董长根就忘了胡老师,所以胡老师将从我们这里暂时销声匿迹。董长根和姜有根,两个人的名字里面都有一个“根”字,此根不是那根,人家是什么人?趾高气扬,说着行话,腰里藏着小手枪。身上的气息是汽油混合着油墨。
凤毛的脸自作主张地红了。她不敢有所表示。
她隔着院子的栅栏和董长根平静地唠家常:“柴丽娟说你是她的同学。”董长根蹲在地上头都不抬:“哦,是的。这么说来,你是想承包烟纸店了?这里生意还是有得做的,首先我,香烟全在这家小店里买。”
董长根举起两只脏手走出院子,对凤毛说:“裤子左边口袋里。”凤毛伸手到他左边的裤袋里掏出一串钥匙。董长根命令她:“跟我来。”到烟纸店门口,又命令她:“开门。”门打开,是一个短而窄的过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过道底侧着一个小口子,从那小口子里面进去,是一间十平方大小的房间,用货柜一隔为二,后面放着一只小桌子,小桌子上摆着碗筷之类的东西,角落里放着一只痰盂,还有一个水笼头和水池子。前面就是做生意的门面。
董长根在水池里洗了手,领着凤毛到店面上去察看。
小女人我是个无神论者(2)
这董长根是派出所的副所长,店主发病的那天晚上,正好是他值夜班。店主是个老单身汉,巧了,就姓单。单身汉老单家里只有一个七十岁的妈和一只老猫。董长根把老单送到医院里,挂号、拿药、拍片、送急诊病房,大大忙碌了一阵。他与老单原本不熟,因为买烟的缘故,成了老熟人。生了重病需要休养的老单把店铺的钥匙交给他,说不靠爹不靠娘,请共产党给他找一个店铺承包人。
董长根说完了必要的交待,就专注地看着凤毛。这个女人干净、谦虚、坦然,一看就是规矩人家出来的。这个城市有许多像她这样的女人,生活困难,规矩,心里有一些打算。他朝凤毛笑一笑,凤毛不知道他为什么笑,也向他笑了一笑。和气生财,她是懂的。
董长根问:“你中午吃什么?”
“炒素、青菜和蛤蜊汤。”凤毛说。
“那我到你这里来吃吧。”董长根说。又说:“不行,被别人看见了,以为我和你勾搭上了。”
听了这句话,凤毛就不说话了,她不是个粗放的女人。
“你前夫和你还有往来吗?”董长根问。不是好奇,只是随便。
“没有往来。”
“真可惜。你多会烧菜啊。我那位只会做炒鸡蛋。”
以上一席对话是在凤毛和董长根之间进行的,他们刚认识了两天,已经熟悉到能这样说话了,可见他们是投缘的。星期一,凤毛去看了店铺,星期三早上八点钟,她就去做买卖了。下岗后,她给人家看守过五金商店,对买卖这一行并不陌生。移接交手续办得很快,押金、半年的房租、库存商品的盘点、进货渠道的安排,有董长根在里面斡旋,凤毛觉得少了不少麻烦。但麻烦还是有的。星期三,也就是凤毛工作的第一天,晚上八点刚过,天上飘着雨丝,凤毛看看巷子里渐无人迹,就落下门板准备回去。菲菲在柴丽娟那里玩,她要早点回去把她领回来。
她在店里略略收拾一下,拎起手袋,关上店门就走了。巷子里从东到西亮着几盏昏黄的灯,灯光里纷乱地飞着小虫一样的雨丝,雨丝带着闪烁的光芒,像另一种狂乱的灯光。她一出门,就看见秀园那两扇笔直的开在路中间的门洞。从东边的门看到西边的门,两扇门之间就是秀园的大院子,里面黑黝黝静悄悄的让人想入非非。
现在起风了,风刮过巷子两边的墙头,把粉墙里面的树摇得呼啸不止。小雨中的风有些凉,隐隐约约让人感到冬天的气味。凤毛慢慢走近秀园边,她从两扇门洞望出去,看到对面的巷子里杳无人迹,一盏路灯亮在那里第二扇门外,黄着脸不怀好意地引诱她走过院子,这院子在夜里就变成了诡谲的深渊,深渊里头有着历代的孤魂,秀和她的秀才就浮在众孤魂之上。
凤毛回过头看看,身后的巷子里也杳无人迹。只有一株不知名的植物长在粉墙的砖缝里,开着黄花,在风里活了似地拚命摇摆。她一咬牙,走进门里面,刚想继续前进,她的心莫名地狂跳,脚也不听指挥地连连后退。退出门外,定定神,再一咬牙,冲了进去。她勉强让自己睁开眼睛看看四周,其实这园子里的景物都是她熟悉的:南边的四棵花树,北边的铆钉大门。大门外守着两头石狮子,一雌一雄。雌的手里抱着一头小狮子,雄的手里玩一只圆球。这里丝毫没有怪异的东西,丝毫没有威胁她的东西,她还是万分害怕,忍不住“啊”地一声惊叫,回身就跑。向西跑出小巷子,走到灯火辉煌的大马路上,她的心情才渐渐平复下来。
这天她走了一段很长的路才到家,到家里快十点了。柴丽娟不满意地对她说:“你做的是白天生意,一过吃晚饭的时候就不会有什么生意了,你以后还是早点回来吧。我是你用的保姆吗?”凤毛一手抱了菲菲,一手摸摸柴丽娟的脸蛋,感觉到她的脸上火烫一样,就说:“你吃了火药啦?”柴丽娟“哼”了一声,说:“今天我给他打电话,我叫他来,他不肯。难道说我靠电话就能过日子吗?我迟早要找个姘头。”凤毛安慰她说:“算了,你怎么想不开了?你还有个男人呢。我还没有呢。”柴丽娟气呼呼地说:“我是二奶。”凤毛说:“管它是二奶还是三奶,我还想找个人把我包掉呢……”柴丽娟说:“你开玩笑吗?这条路不好走。我这样本事的女人还过得有气无力的,你就更不用谈了。”凤毛说:“你告诉我哪条路好走?你看我吧,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柴丽娟吃惊地朝凤毛瞪大眼睛:“你怎么这样说话?不怕老天爷遣雷打你?凤毛,人受到打击时要挺起腰杆,我这样,看……”
凤毛抱着菲菲上楼,淡淡地扔下一句话:“我挺不起腰杆。”
柴丽娟“吃吃”地笑起来。
这是凤毛碰到的第一个麻烦。她不是个胆小的女人,想不通自己为什么对秀园的大院子感到莫名的害怕。这是一个无法对人言说的麻烦———她认为是一个女人的麻烦。女人的麻烦很多,包括月经、长头发、高跟鞋、菜场、妒忌、胆怯,等等。
夜里,情绪紧张的凤毛又做开了梦。
她在秀园里,站在绣楼上。陈旧不堪的绣楼,是秀曾经梳妆过的地方———不会超过三次。夜里住进去时一次,第二天早上一次,投水前一次。投水前她肯定会做一次,这就是长发的麻烦。屈原屈大夫也是长发,他投水前不会梳理头发,他满腔悲愤化作惊心动魄的吟哦。绣楼上的窗子挂着薄如蝉翼的竹帘———这是个象征,因为从这竹帘里望出去是一览无遗的,却比什么都不挂更含有某种意味。从绣楼上看下去,大门外是青石板的巷子,大门是关着的。她听见大门外有人呼唤她的名字:“凤毛,凤毛。”一个陌生的声音。
她去开门。开门的时候,她走过一段非常复杂的路。走过的路计有:青石板路、鹅卵石路、土路、碎石子路;她走过的桥计有:拱桥、曲桥、直板桥、廊桥;她看见的屋子计有:正厅、轿厅、卧室、闺房、偏房、书屋、饭厅、米仓;她看见的花草树木数不胜数:柳树、桂树、银杏、石榴、桃树、腊梅、芍药、紫藤、竹、兰花、书带草……都是一些具有妖娆姿态的树木花草,是可入诗入画的。
她终于走到大门边,门开了,她首先看见是一个静悄悄的略略透光的夜,昏黄的路灯亮在那儿,不怀好意地腆着脸。她把目光移到呼唤她的那个人脸上,她看见了谁?她看见了另一个凤毛。
她大吃一惊,赶快往回跑。董长根坐在她曾经坐过的那架紫藤架下面,呆乎乎地看着面前的河塘。她看见了救星,忙不迭地喊着董长根说:“救命。外面我在找我。”董长根站起来说:“我去把她赶走。”
凤毛做完这个梦就醒了,浑身吓得汗淋淋的。她不知道董长根要把谁“赶走”?也就是说,那个将被赶走的“她”到底是谁?她想起小时候,有一个邻居阿姨会详梦。她也是个特别奇怪的人,她只给女人详梦,人家说她给男人详梦就不准。譬如说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做了同一个梦:在什么地方大便或者小便。她对那个男人和女人都这样说:“不出三天,你要破一点小财。”三天中间,女人必定失财,男人却好好的。这个会详梦的女人很不幸,她的儿子溺水而亡,丈夫怪她是克死儿子的命,无论如何跟她离婚了。她到晚年时,经常到小菜场去捡菜皮吃,一边捡一边对自己说:“世界上的菜,最好吃的是菜皮。”这里,谁家女人埋怨丈夫让自己受穷,别人就对她说:“世上的菜,最好吃的是菜皮。”意思是叫她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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