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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左看看右看看,并不鼓掌。
伏朝阳用枪口指指大家,说:“谁不鼓掌谁就是‘现行反革命’!”一些人就急忙鼓了掌。多数人跟着鼓了掌,掌声渐渐响亮起来。伏朝阳命令:“下面,跟我喊革命口号——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有一半人学着伏朝阳的样子举起拳头喊起来。“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造反精神万岁!”后来,所有人都张了嘴。
《一人一个天堂》第二章到达枪响
当时,我正蹲在茅房里拉屎,举着半张旧报纸在看,刚看到一句话:用毛泽东思想的照妖镜照出敌人的原形!这时,听到了口号声,先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然后好像是“造反精神万岁”,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但是,黛玉也在叫,而且冲着下湾那边。我急忙撕开报纸要像往常那样揉几下擦屁股,突然看到报上有“用毛泽东思想的照妖镜照出敌人的原形”这样的句子,心想还是小心一些没坏处,虽然没人看着。我把报纸叠起来,拣了块土坷垃擦了屁股,走出去,来到院外。
黛玉还在右侧引颈张望,看见我,半转过身子,尾巴一翘一翘的。看见它翘尾巴,我就来气,就骂:“再翘尾巴我宰了你!”它假装没听见我的声音,重新转过身子盯着下湾那边。我向前走了几步,侧耳向下湾那边听,隐隐有几丝余音。回到院内,我冲着白光光的院子大声问:“刚才听见什么了?”吴鹤声揉着睡红的眼睛从房里出来,懒洋洋地说:“好像有人在喊口号?”“我也听见了。”房爱国从窗口探出头,眼睛也是红红的。我很看不惯他们那总是睡不醒的样子,喊:“快,快准备,下去看看。”
这时,又传来了枪响。
我们急忙穿上杏黄色隔离服,服了药,像执行紧急任务一样,向下湾跑去。到了下湾,我们看见院子里安静如常,微温的阳光下,病人们或下棋,或光着膀子捉虱子,有的则斜躺在台阶上晒太阳。
我看见苏四十在抠自己的光脚丫,就问他:“老苏,刚才怎么了?谁放过枪?”苏四十抬起头正要回答,光着上身的伏朝阳从房间里出来了,手上提着手枪,胸脯上别着毛主席像章——显然是直接别进肉里的。“杜院长你问我吧。”他态度傲慢地说。“伏朝阳,把枪给我!”我命令他,我救过他的命,我想我可以这样和他说话。想不到他一点不给我面子,而是说:“杜院长你不要这样跟我说话,我现在是谁你知道吗?我是大湾麻风院革委会主任!伟大领袖毛主席亲自发动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不能和麻风院无关,‘文化大革命’爆发已经大半年了,我们这儿却还死气沉沉,麻木不仁,没有一丝革命的气息,这是很成问题的。所以我们已经成立了大湾麻风院革委会,大家一致推举我为革委会主任,以后麻风院的业务工作由你管,思想政治工作和大是大非问题归我管!”他的口气,让我全身发冷,我虽然穿着厚厚的隔离衣,戴着头盔和口罩,却感到全身冷飕飕的,但我还在据理力争:“我是卫生局下文任命的院长,你呢?”他一听放声大笑,说:“难道造反派领袖还需要下文任命?毛主席说革命无罪,造反有理!”我不想败在他手下,更不想在顾婷娥面前丢人,虽然我一时还没看见顾婷娥。我说:“我们这儿毕竟是麻风院!”他立刻就接上了茬:“杜院长,麻风院怎么了?麻风院就可以不听毛主席的话?”狗日的这一问,把我问住了,我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的气焰越来越嚣张:“现在,我宣布麻风院革委会的第一个决定,你们几个,快快把隔离衣、隔离裤,还有他妈的马靴口罩全给我脱了,我讨厌你们这种神神叨叨的样子!”
我还是张嘴结舌,吴鹤声毕竟年长,他站出来说:“伏主任,是不是穿隔离衣隔离裤,这是业务问题,你们知道,麻风病自古以来就是一种严重的传染病,如果我们也染上了麻风,谁给大家看病?”几个麻风病人在伏朝阳身后喊:“吴大夫说的有理。”吴鹤声又说:“伏主任,是杜院长救了你的命,你没忘吧?当时,几十个红卫兵把你灌醉了,垒了一大堆干柴,正打算放火烧死你,如果不是咱们好心的杜院长,你现在在哪儿?”他反应很快,口齿越发伶俐:“没错,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可是,他妈的人家都轰轰烈烈造反去了,我却待在这么个鬼地方,半人半鬼的!我宁愿被烧死,烧死也比这样活着强!他为什么要救我?他为什么要救我?我讨厌这个鬼地方,这鬼地方和地狱没啥区别!”
“等你治好病,出去再造反不迟。”这是房爱国的话。“骗人!他妈的你们治好过几个人的病?”伏朝阳举着枪向我们走来,站在我面前,喊:“谁不脱我毙谁!”我盯着他,一动不动。“杜院长,你脱不脱?”看来他是难以制服的,我就说:“好吧,我们脱。”我先摘下两只手套,再缓缓举手从耳边扯下双层口罩。
《一人一个天堂》第二章到达脱光
四个医生先后开始脱了,陈余忍却站着不动。伏朝阳来到他面前,厉声喝到:“陈大夫,你怎么不动弹!”陈余忍身子晃了晃,低头不语。伏朝阳用枪口戳戳他的胸口,问:“不想脱?”陈余忍这才缓缓动手脱起来。另外那四个医生只脱了上身,就停住了。伏朝阳问:“哎,怎么不接着脱?”医生们一律站着不动,也不吭声。伏朝阳又问:“怎么回事,你们?”这时吴鹤声抬抬头,说:“伏主任,我们都没穿裤衩呀!”这话把大家惹笑了,他也笑了。伏朝阳含住最后一丝笑,说:“没穿裤衩?那更要脱!脱!脱光!脱光了让大家看看,你们都是什么货色?”五个医生虽然个个在发抖,但没一个人动手脱裤子。于是,伏朝阳真的开枪了。没人看见子弹落在哪儿了,五个医生都还好端端地站着,鸟叫声停顿了几秒钟后,突然又放开了,枪响变成沉闷的回声返了回来。杜仲向后摆摆头,说:“脱吧!”于是,杜仲真的开始解裤带了。五个医生虽然都低着头,各脱各的,但动作堪称一致,几乎同时脱下马靴,再脱下裤子,并相当一致地用双手捂住了下身。
刺眼的杏黄色从眼前消失了,人们的眼睛一下子变得舒服了。看来,脱光是应该的。五个医生的身体,个个都像绸缎一样光滑细腻,软腾腾的样子像刚出锅的豆腐,抓起来就能吃。有人还从五个医生的身上,看到了树和人的影子。脱光了好,脱光了好。大家终于知道,什么是麻风病,什么不是麻风病。至于医生们不约而同地捂住各自的下身,似乎可以接受。起码应该给人家留点面子,人家毕竟是医生嘛。
但是,杜仲出问题了。
杜仲的双手湿湿的,有尿液正从指缝里滑出来。
场面一时沉寂了下来。
伏朝阳轻声问:“你没事吧,杜院长?”
杜仲已是满头大汗,双手不由得松了一下,便有更多的黄色尿液冒着热气涌出指缝,湿了一地,有些沿白净的大腿内侧快速滑下。
这情景令伏朝阳一时乱了方寸,革命的威力如此之大,有些超出他的预想!革命,不费吹灰之力把几个家伙的隔离服革掉了,把几个家伙的威风革掉了,把杜仲院长的尿也革出来了!那么,接下来还革什么?总不能把他们都毙了吧?他们毕竟是医生,要留着看病的。他们现在的样子也真让人心肠发软。不过,总应该还有些革命内容的。伏朝阳这时看见了每个大夫脚下的那堆杏黄色的隔离服,于是自己先向院中央走去。“把你们的宝贝衣服抱过来。”在院中央,伏朝阳用脚尖点着地。五个医生先腾出一只手,再慢慢蹲下来,抓起衣服,送过去。搁下衣服后,五个医生依次站在一旁,低着头。
大家等着看下一步行动。
伏朝阳蹲下来,划着了火柴。
森林里空气潮湿而凝重,而且太阳已经明显西斜,凉意渐渐浓了起来。因而火苗显得毫不热烈,从衣服边上十分迟缓地蔓延开来,对近旁的革命气息全无知觉的样子。不过,几分钟后,火势就有些锐不可挡了。始终站在一旁的伏朝阳不得不退后半步,紧接着又退后半步,布满红斑的小脸被火光映得一亮一亮。
“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万万岁!”突然,伏朝阳举起拳头,自顾自地喊起来。这几个字更像是自己从喉咙里冲出来的。伏朝阳那张被火光映亮的脸上轻笼着一层令人仰慕的神圣感。麻风病人们略显迟钝和不自然地举起拳头,跟着喊起来。五个大夫也慌忙腾出手举着拳头喊起来。声音开始有些零乱,很快就整齐了,而且越来越粗放。没人敢不张嘴,也没人敢只张嘴不出声。人人都担心被身旁的人揭露,人人都竭尽全力让旁边的人听清自己的声音——“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伟大的中国共产党万岁!”“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
人们意犹未尽,正要接着喊下去,却发现伏朝阳又蹲在地上,肩膀剧烈抽动着,抱头痛哭,左胸的毛主席像章也抖动着,差点要从微微结了痂的肉里滑出来。所有人都暗怀担忧
:毛主席像别掉下来!不过,正如人们担忧的,毛主席像章果然就滑下来了。由于地面足够湿软,瓷质的像章并没有摔破。可是,毛主席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像章面朝下落在伏朝阳脚下,就像被地缝吞食了。刚才担忧过的人全都呼吸紧促,心怦怦乱跳,仿佛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伏朝阳本人却完全没有察觉。
“伏主任,看你把毛主席!”苏四十推了推忘情哭叫的伏朝阳。伏朝阳像一头泪汪汪的狮子,警惕地抬起头来。“你看你把毛主席他老人家!”苏四十嘴角有一丝幽冷的笑。伏朝阳一边站起来一边勾头看自己胸前,发现毛主席像章不见了,随即看见像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