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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个天堂-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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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消息?”我摇了摇头,刘局长说:“卫生局革委会只说你继续留在麻风院,并没有明令撤消你的麻风院院长,所以,你仍然是麻风院院长,有些事,最好不要让外人知道。”我这才有了一点眼泪,好像是被刘局长的好心感动的,还有些说不出的感动。反正,心里撕开一个小口子,像乳燕的小嘴那么大,有点疼,不过挺舒服,疼得舒服,又疼又舒服,我就有些贪,这一贪呀,小口子就变成了大口子,口子完全撕开了,就像一块厚厚的布,噌地一声让人撕开了。那种缓缓撕开的感觉特别清晰,疼的感觉不像刚才那么舒服,有些难以忍受。我一下子就尖声哭起来,声音像老鼠,我从来没用这样的声音哭过,就像大水从很细的缝隙里喷出来一样。“别哭了,快别哭了,小心让人听着。”刘局长说,可我还是哭个不停。


《一人一个天堂》第四章消失死因(1)

    刘局长把父亲的那封信烧了,但是,信上的每一个字我都忘不了。父亲说:你伯父的死跟他本人是有关系的,是他先杀了对方一个人,才招致了咱们全家的灾难。父亲以前从来没这样说过,那个家族仇杀的故事,父亲总是从“民国二十二年正月十六日早晨”开始讲起,这之前是什么情况,到底是什么原因招致了全家的杀身之祸,父亲总是语焉不详。我们知道的情况实在缺乏说服力,但我们从来不去追问父亲,除了父亲,我们也没有其它途径可以知道。前面说过,父亲是那次家族仇杀中惟一的幸存者。父亲没有别的亲人,也从来不和他老家的同族兄弟来往,所以那个故事就始终是从“民国二十二年正月十六日早晨”开始的,没任何人发出疑问,也没任何人做过补充。一方面,我们深信不疑,一方面,我们好像故意不去怀疑,就像故意避开一个雷区。    
    我们的老家杜家庄离县城不远,有20里路,但是,我们平时很少回去。我们每年一般只是清明那天回去一次。不过我们从来不进村子,虽然从村子里穿过去要省路得多,但我们总是从村子后面的河湾里绕个大圈子,然后选一条很难走的山路,爬到山背后,找到那三堆孤零零的坟堆。伯父和爷爷是同一天死的,而且死在外面,是“路殇”,是游魂野鬼,不能进老坟,也不能挨近村子,所以埋在村子的山背后。奶奶第二年死了,也埋在了山背后。    
    我记得每次开始爬山的时候,父亲的话就少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不了多远,就会气喘嘘嘘,中间要歇几次。我总感觉,父亲每向高处踩一步,就是向“民国二十二年正月十六日早晨”这个时间靠近了一步,父亲走得很慢,中间还要歇几次,就是故意拖延着向那个早晨靠近的速度。事实上,父亲长年待在城里,很少锻炼,爬山的时候就显出体力不支了。但我顽固地认为父亲爬的不是土质的山,而是用几十年的时间堆成的山。终于到了坟地,父亲倒不会哭,远远没有讲故事的时候那样容易动情,而是特别安静,常常静静地盯着三个相邻的坟堆,有时能盯上五六分钟。我总觉得,父亲和三个坟堆在说话,三个坟堆也似乎渐渐有了表情,一致面向父亲,双方正用纯正的家乡话说着什么。这种时候我总是很知趣,一声不吭,坐在坟地边上,头都不敢抬,尤其不敢和三个尖尖的坟堆对视。不小心和三个坟堆的目光相遇了,心里就又虚又慌,有时候,双腿间就会悄悄变湿。对三个未曾谋面的亲人的死,我似乎毫无切肤之痛,更别说什么报仇雪恨!我总是担心,三个坟堆看透了我的心,我总是又担心、又惭愧、又恐惧,不经意间,小便就失禁。每次从坟地回去,我都觉得自己病得不轻,病去如抽丝,好多天都缓不过劲来。    
    其实,老家还有我家的两座老院子,里面的房子,1958年挨饿的时候,被父亲的同族兄弟拆掉换粮食了,我们在城里同样在挨饿,我们回去拆房子的时候,发现院子里只剩下残垣断壁,从此父亲和老家的人就断了联系,偶尔有什么事回去,父亲也总是独来独往,绝不会带我同去。现在,看了父亲的信,我更明白了,父亲实际上很怕我们和乡亲们接触,因为,乡亲们一定了解那场家族仇杀的来龙去脉。    
    1965年,我们决定迁坟,把伯父、爷爷和奶奶的坟迁到县城边上,这样就用不着跑那么远路,也用不着爬山了。迁坟是封建迷信活动,父亲当时已经是农业局的副局长,所以,整个迁坟活动,是由父亲和我,还有三姐杜丽、四姐杜玉四个人分三次偷偷完成的。一次只迁走一个亲人的坟,最先迁的是最先死掉的伯父。    
    我记得,到了坟地,父亲先跪在坟前,读了他写的《告父亲、母亲和兄长文》,全文很长,回忆了父亲逃走后从军15年,及后来率众投诚,由旧式军人有幸成为一名革命军人和革命干部的全过程。我记得,其中有“路途遥远,不便祭奠”、“不孝子身为国家干部,敢冒从事封建迷信活动之大不韪,率儿女三人,迁骨移灵,草率之至”这样的话。还没念完父亲就哭得不行了,杜丽和杜玉也跟着哭,只有我无论如何哭不出来。我这个人就是这么没出息,用母亲骂我的话说:“打不出粮食!”不过,挖坟的时候,我出了大力。挖到三米深时,看见了第一块骨头,是右侧的肩胛骨,我们立刻停下来。我把嵌在土里的肩胛骨用指头抠出来,发现骨头表面是暗红色的,而通常所见的人骨都是纯白的,可见伯父死时肩部受了伤,流了不少血。父亲把骨头接过去,看了一眼,就用一种吓人的声音嚎了起来。我们只好把他扶上去,两个姐姐吓得直打哆嗦,我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坚强,剩下的骨头是我一个人蹲在深深的坑里,从板结的硬土里一根一根弄出来的。伯父的头盖骨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痕,刀痕下方还有个三角形的洞洞,表面也蒙着一层暗红的血色。我要求自己像对待一块石头瓦片一样对待手中的骨头,否则,我会看见刀光剑影,我的身体和神经会受不了。由于有很多骨头是断裂和残破的,我的双手就像筛子一样把坑里的土筛了一遍,保证不丢掉一粒骨头渣子。


《一人一个天堂》第四章消失死因(2)

    迁过坟后,我更加相信,伯父的死一定有复杂的原因,伯父肯定深深地激怒过对方,结下了所谓不共戴天之仇,所以伯父才死得这么惨,骨殖才会这样破碎。但我从来没在父亲面前表现出一丝疑问。所有的骨头都挖出来后,胡乱塞进一个麻袋里,由我背着下了山,回到县城,回到家。下山的时候,我的身体一弹一弹的,身后的骨头发出哀切的脆响,一刻不停,絮絮叨叨,就好像伯父在用无数个小拳头不断地敲打着我,不断地重复着两个字:报仇报仇报仇报仇……好不容易回到家,一放下麻袋,我就躺下起不来了,虚汗淋漓,想说话,发不出声音,好像快死了。    
    那次父亲和母亲因为我而打了一架,两个人半年都没说话。伯父的骨头,在家里整整放了一个月,我和父亲抽空把每一根骨头都洗净了,用水洗完再用酒精洗,把骨头表面擦得白白的,然后埋在县城边上的一块空地里。埋的时候我也起了关键作用,骨头抖乱了,需要理出个头绪来,在新做的棺材里,要摆出一个完整的人形,我学过人体解剖,我保证每一根骨头都放在了应有的位置上。不过,伯父的右手,好像少了一根骨节,比左手少一个。书上说男人身上大大小小一共有206块骨头,我数了好几遍,确实缺了一块。我紧张得手都发抖了,父亲看到后严厉地问:“你怎么了?”我搪塞过去了。后来我一直在念叨,少掉的那一根骨节到底在哪儿?是我疏忽,没从旧坟里拣出来,还是伯父死的时候被砍掉了一节手指?要么便是伯父活着的时候本来就缺一节手指,既然伯父从小喜欢耍枪弄棍,后来又在保安团里任职,完全有可能在一次事故中丢掉一节手指。    
    母亲和父亲的关系不好也不坏。他们确实经常吵架,父亲甚至会动手打人。不过,一般都是在父亲开家庭会议的时候,家庭会议的重要内容就是痛说家史。母亲对此相当过敏,要么死活不来,要么总是带着针线活,打毛衣、纳鞋底。我记得母亲打毛衣的时候,动作总是很夸张,埋着头,阴着脸,就好像没在打毛衣而在一下一下地要毛衣的命,纳鞋底的时候,把麻绳从厚厚的鞋底间拽来拽去时,声音让人难受,看上去就像故意在和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父亲捣蛋。    
    最生气的当然是父亲,我们几个,也同样生气。我们也不爱听父亲唠叨,但是,母亲的态度更让我们受不了,这种时候我们总是自觉地站在父亲一边。为什么?我们和父亲有血缘联系,而母亲没有,母亲是外人,伯父不是母亲的伯父,爷爷奶奶也不是母亲的爷爷奶奶。    
    有一次,父亲禁止母亲打毛衣或纳鞋底,母亲就空着手坐在半麻袋麦子上,我奇怪,母亲显得比平时安静。可是,父亲还没讲到关键处,母亲这边就出事了。母亲把屁股底下的麻袋撕破了,里面的麦子无声地漫了一地,麦子一直滑到了父亲的脚底下父亲才发现。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父亲一把将手中的青铜烟瓶砸在母亲脸上,接着,扑过去揪住母亲的头发,把母亲压在身上狠狠地收拾了一顿。我们死死地坐着,谁都不上去拉架,因为,我们同样反感着母亲,暗暗希望父亲好好熟熟她的皮。但是,母亲实在是“死不悔改”,挨了打也没用。而父亲也是“死不悔改”,过不了几天,嘴皮子就痒了,眼泪就盛不下了,就要把大家召集起来,闭紧门窗,从“民国二十二年正月十六日早晨”开始说起,只要一说出这句话,父亲的声音就变得像漫了一地的麦子一样,密密麻麻,无所不在,父亲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玻璃珠子一样在泪水里荡来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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