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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五千年的传统文化,每一个开国的所谓「英明领袖」,「太祖」「太宗」之类,都不过在那里玩命。
我们对王始帝国的公卿将相,深表哀悼。失败,当然灭九族;即令成功──再大的成功,最后仍是一团血腥(自古没有不亡之国),也同样付出九族。我们盼望终有一天,任何夺权的有志之士,都不必付出屠灭的代价,而大小当权派官员,也不必用杀戮保卫自己,大家都能快快乐乐的上坐,平平安安的下台。枪杆办不到这些,公正的选举可以办到。
姚兴
四一一年,后秦帝国二任帝姚兴下令文武官员,推荐贤能。国务院右执行长(尚书右仆射)梁喜说:「我始终没有发现适当人选,可以说世上缺少人才。」
姚兴说:「自古以来,从不在古人行列里挑选宰相,也从不等待还没有出生的人来当大将。怎么可以信口开河,诬称四海无人!」
姚兴的话,十分精彩。然而,对人的观察,不能看他说什么,还应看他做什么;如果只看他说什么,近代大众传播媒体,充塞每个角落,一旦控制在当权份子之手,暴君全都成了可爱的小白兔。
姚兴不是一个坏人,但也绝对谈不到智慧,偶尔说了两句聪明的话,也到此为止,并没有能力实行。有些人就是这样,在言论上是一个明白人;在行动上是一个糊涂蛋。
严格执法
四一二年,晋帝国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太尉)刘裕,讨伐荆州州长刘毅,刘毅战败,深夜投奔牛牧寺。最初,四○五年,桓蔚溃败时,也投奔牛牧寺。寺僧释昌把他藏匿,刘毅斩释昌。此次寺僧拒绝说:「从前我那已亡故的师傅,收容桓蔚,被刘毅杀掉,今天,实在不敢开门接受外人。」刘毅叹息说:「自己制定执法标准,自己伤害自己,竟到这种地步。」遂上吊自杀。
当初,公孙鞅失败逃亡,旅馆拒绝他投宿,他叹息说:「作法自毙,一至于此!」现在,刘毅失败逃亡,庙宇拒绝他投宿,他也叹息说:「作法自毙,一至于此!」我们不知道这两句话是不是真的出于二人之口,还是儒家学派为了证明法治的弊端,故意捏造出来,作为恐吓!而只知道,这两句话,对读者有误导作用。
公孙鞅的失败,失败于新君要报宿怨。刘毅的失败,失败于他自己暴戾斗狠的个性。跟执法不执法,沾不上边。难道公孙鞅逃出关卡,刘毅在庙中睡了一觉,二人的灾难就可消灭?
时至二十世纪,已没有人再反对严格执法。不过,历史上偏有这么多和稀泥之士,辛辛苦苦不断的,把所有罪恶都归于严格执法,而中国知识份子,竟也接受这种反理性、反逻辑的推论,实在可惊。
功臣──亲密的战友
北燕帝国(首都龙城「辽宁省朝阳市」)国务院总理(尚书令)孙护的老弟孙伯仁,当首都龙城市长(昌黎尹),跟另一老弟孙叱支乙拔,追随前燕天王(二任文成帝)冯跋起事,要求开府仪同三司(宰相级),冯跋不准,二人口出怨言,冯跋遂把二人诛杀。孙护闷闷不乐,冯跋又毒死孙护。辽东郡郡长务银提怨恨职位太低,打算投降外国,冯跋又斩务银提。
功臣──在二十世纪,称「亲密的战友」,是中国历史上最危险的一种职业。
无论统一全国的大王朝,或割据部份地盘的小王国,都是一样。从名满寰宇的文种、伍子胥、白起、韩信,到小局面卑微的孙护、务银提,每一个人最后都大祸临头。不仅仅是当权大爷少恩、亲密战友功高震主而已,而是专制的制度,把人与人间的恩情道义,一笔勾销。吃了某种药,就会有某种症状反应。
智者
四一六年,西凉王国(首都酒泉「甘肃省酒泉市」)军政官(司马)索承明,上疏首领(一任武昭王)凉公爵李晷,建议出军讨伐西凉王国(首都姑臧「甘肃省武臧市」)。李晷对索承明说:「沮渠蒙逊是人民的一大灾害,我怎么会忘记!
只是我们的力量,还不能把他铲除。你一定有生擒沮渠蒙逊的谋略,就应该给我一个精密计画。如果只是满口大话,一味怂恿我大张讨伐,这跟过去有人拍胸脯说:「石虎(后赵帝国三任帝)不过一个小丑,应该迅速捉拿归案,绑到街市斩首!」有什么分别?」索承明惭愧恐惧,辞别退出。蒿蒿台湾有句谚语:「拿别人的手指通蛇窝!」通出黄金,多少还可以分点零碎。通出毒蛇,反正咬断的是别人的手指。于是,行险侥幸之徒,总是经常的豪情万丈,煽动别人:「斯可忍,孰不可忍!」「拚啦!拚啦!」反正坏处属于别人,好处属于自己。
李没有被索承明的迷汤话奉承得忘了天高地厚,在这件事上,他是智者。
王镇恶
四一七年,晋帝国(首都建康)击灭后秦帝国(首都长安),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太尉)刘裕撤军之前,命王镇恶当军政官(司马),全权处理关中(陕西省中部)军政事务。关中人一向尊敬王猛(王镇是王猛的孙儿),而攻克长安,王镇恶的功劳又最多,原籍江南的将领,羡妒交加,振武将军沈田子,及雍州总参谋秘书长(治中从事史)傅弘元,不断的警告刘裕说:「王镇恶家在关中,不可信赖。」刘裕说:「今天留下你们文武官员将士,和精锐部队一万人,他如果要作乱的话,恰恰自取灭亡,不必多说。」刘裕又私下告诉沈田子说:「钟会所以没有闹出大事,因有卫罐的缘故,俗话说:「一只猛兽,不如一群狐狸。」你们十几个人,怎么还怕王镇恶。」
刘裕对王镇恶,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肯定的话,当初贾充问司马昭:「你是不是有点怀疑钟会?」司马昭回答说:「现在我派你出征,难道也怀疑你!」
(参考二六四年正月)。而刘裕连司马昭这几句话都没有,他对沈田子等的表态,无疑的已把王镇恶当作一条鲜鱼,活泼泼的托到厨师的砧板之上,要厨师下刀。
王镇恶一直认为他已获得一个英明领袖的欣赏,人头卖给识货的,他已找到买主。万想不到,买主不过是一个鱼贩!英雄事业之难,在此。
「清议」
四二○年,刘裕篡夺晋帝国皇帝宝座,建立南宋帝国,第一个动作就是下诏:凡是受乡里舆论抨击的人,一律恢复名誉,使他们有改过自新的机会。
裴子野曰:「从前,姚重华(舜)接受国家大任,首先流放「四凶」(四凶:共工、驩兜、三苗、姒鲧。参考八六四年四月注)。姬发(周王朝一任王武王)
克服商王朝,把顽劣的遗民,迁到洛阳。只要是罪恶,到什么地方都是罪恶,冒犯乡里清议的人,竟然赦免,是一项过错。」
裴子野的议论,暴露出他对孤寒骨体人士有一种迫害狂。「只要是罪恶,到什么地方都是罪恶。」话说得真漂亮,掷地有金石声。然而,桓玄篡夺是罪恶,刘裕篡夺为什么忽然不是罪恶,反而成了高祖武帝?姚重华之放逐「四凶」,是在一场激烈内斗中取得胜利后惩罚失败者的行为,只不过为扫除将来篡夺政权时可能出现的绊脚石。姬发眼中的「顽民」,正是商王朝的孤臣烈士。所谓乡里清议,应是民间的公论,可是大分裂时代的清议,握在有权有钱的地主和知识份子之手。刘裕对「清议」的流弊,感觉深刻,所以一旦有权,立即废除。刘裕一生中很少有可敬的行为,洗刷乡里清议对孤寒骨体之士造成的伤害,应受赞扬。
谋杀末代帝王
篡夺帝位成功的南宋帝刘裕,把一瓶毒酒,交给前琅邪国王府禁卫官司令(琅邪郎中令)张伟,命他毒死晋帝国被罢黜的最后一任帝、现在改封零陵王的司马德文。张伟叹息说:「毒死君王而求保命,不如一死。」就在路上自己喝下,逝世。祭祀部长(太常)褚秀之、高级谘询官(侍中)褚淡之,都是司马德文正妻褚灵媛的老哥。司马德文妻妾群中,有人生下男孩,刘裕就命褚秀之兄弟,趁便扼杀。所以司马德文自让出宝座后,非常恐惧自己也遭到毒手,跟褚灵媛同住一间房子,在床前摆个火炉,自己煮饭烧汤;买菜买米都由褚灵媛出钱负责。刘裕派出的杀手,一时找不到机会,而刘裕不能等待。四二一年九月,刘裕命褚淡之,跟老哥首都西区卫戍司令(右卫将军)褚叔度,前往探视妹妹,褚灵媛出来到另一间房子跟老哥相见。早已埋伏好的士卒,这时翻墙而入,把毒药递给司马德文,司马德文拒绝,说:「佛教教规,自杀而死的,再世投胎时,不能得到人身。」士卒一拥上前,用棉被蒙住司马德文的头,闷死(本年,司马德文三十五岁,褚灵媛三十八岁)。刘裕率文武百官,亲临金殿三天,表示哀悼。
中国历史上,政权的转移,只有两种方法,一是篡夺,一是革命。前者是:君王手下的高官大将,本来是向君王叩头朝拜的,有一天,时机成熟,君王下一道诏书,把宝座让他来坐。至于革命,则是叛徒率领大军,打进京城。君王或逃或死,变成罪犯;叛徒登极,变成君王。
然而,当篡夺被赞美为禅让时,新当权的君王对于被罢黜的君王,往往饶他一命。王莽不杀刘婴,曹丕不杀刘协,司马炎不杀曹奂,连桓玄都不杀司马德宗。
多少还有一点文明气息,可是,这种保持五百余年之久的一点文明气息,却被地痞流氓出身的刘裕摧毁,刘裕是第一个在篡夺后谋杀故君的人,他创下了恶例,只因他聪明过度,认为过去那种不开杀戒的办法,不足以保护政权。但是再也想不到,他创下的恶例,一直被后代篡夺同志效法,而且变本加厉。最讽刺的是,刘裕的子孙,最先受到这种残酷恶例的回报(参考四七九年五月)。
传统的儒家政治思想中,没有提出一个可行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