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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是他第一次在阿榴面前脱衣。他脱下了苍白色的外衣,内衣也是苍白的,然后是小衣,然后,露出他苍白的、极为匀称的却已不再少年的身体。
阿榴的目光拂开水汽向那身体望去,这还是她做为一个妻子第一次看到她自己男人的身体。
——默石他长得可真匀称。这样的身体,如果想拥有,当真自己是痴心妄想吧?他确实该配的是西林春那样的美女。
她的眼光有些涩涩地向他身上看去,看着看着,只觉酸涩,眼中从未有过的涩。
可然后,她不安起来,她这时才发现:他一切如常,只是腿间有一条细细的痕迹——他这么完美的身体下,有某一处竟有一道刀痕的。
那是……至阳穴!
阿榴眼中的泪忽然簌簌而下。她是七巧门的高手,七巧门一向精于暗算之术,知道什么样表面上全无伤损却可以怎么去绝除一个人某一方面的能力。
怎么会这样?她没想到会这样,她不要这样!哪怕默石再对自己怎么全是欺骗,哪怕他对自己再怎么全无情分,哪怕他真的暗恋的是那个叫西林春的女人,哪怕他真的是一再地毫无情面地利用自己,她也不要他这样!不要他悲惨成这样!
宁默石却已轻轻地跨进了木桶,坐了下去。
水淹没了他的身体。他的脖颈挺直在木桶边际,似乎在顽强着他的骄傲。他苍白的皮肤很细腻。这一刻,他终于看着重新又像个孩子。
他的身上并不脏,一点也不脏。他的口里却轻叹道:“我要好好洗洗,我身上,太多灰泥了。”阿榴的手拿着皂角在他的肩上蹭过,眼泪却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宁默石的肩上。
她想问、她想找出那些害了默石的人,她要让他们生不如死!
可她不敢问,生怕这一问,就打破了宁默石所有脆弱的自尊。
宁默石忽然伸出了一只手,露出水面,在水面上细细地把玩着一把银色的锋利的刀子……正是他杀了开王爷的那柄刀子。
他忽然很坚强地道:“就是这把刀子。”“正是它,开王爷曾用它,把我生命的内容都摘了去。”
……那一日账房的事后,开王爷所惩罚过的人不只西林春一个人而己。他对宁默石的惩罚却更加严厉。
而且是在那场惩罚后,他才会那么信任他的……
阿榴咬着嘴唇,几乎忍不住要痛哭出来——开王爷,原来是开王爷。默石要报复的不是自己,而是开王爷!
她要咬住的还有她的哭声。她忽然明白了默石为什么能如此获得开王爷的信任,出入内宅,全无避忌。为什么他看开王妃的眼神会那么怪……
宁默石在静静地,简要地,只一两句地对她陈述。
他只需要一两句。
可阿榴却情愿他永远不要再跟自己解释。
一切,都只是一两句。
然后,宁默石道:“阿榴,这些年,我真的好累好累。”阿榴的喉咙里哭都哭不出来了。他虽只是一句,却已说尽了他所有的故事。她的手温柔地在他肩上默默地搓洗。宁默石闭上眼,水汽渐渐淡了下去,只听宁默石微弱地说:“好凉,不够热,总是不够热呀。”阿溜忙提起大水壶来续热水。热气重新腾起,遮住了她和宁默石宁静的面孔,遮住了一切,遮住了所有的表情。
宁默石静静地躺在木桶里,想起他的十七岁……那个西林春悄悄来到他账房的那香艳的一夜,那个他在满天风露中傻站的一夜,那个他极力躲避的一夜……
那一夜后,那个严厉的惩罚是什么……那老得不能再老的王府太医皱巴巴、脏兮兮的脸……还有,那一把刀子如何摘取了他所有快乐的理由……他的生命从此不再充实……那样尖锐的一种锋利……
第四章 斩经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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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默石是突然消失的。开封府里,现在最有权势的是一个女人。
——那是阿榴。
宁默石把他所有在白道上的势力都交到了那个女人手里。
那女人虽独居庶士园,但她现在可坐的是开封府六扇门的头把交椅。
“女捕王”阿榴,现在江湖中的人都这么尊称她了。白道上的镖局武院每月都会送来为数不菲的红利,她甚或还可以干涉开王府里小王爷的养育。
她接手了宁默石所有的权利。
他不只留了一个空名分给自己,他还留给了她一个男人,一个精猛的在黑道里真正呼风唤雨的男人,他说:“匪精其实是个不错的男人。”他看着她的眼:“不要因为我而怀愧,做你自己想做的。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是我好多事对不起你。”——那个重新峥嵘着人间所有生命力的夏又来了,庶士园里的草木欣荣,阿榴坐在园中笑了出来:不错,她是“锥心女”,他是“匪精”,无论怎么说,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吧?
可……一袭苍白衣衫的幻影从眼角划过,似已把她生命中所有对美好的期望已裹挟而去。
她面上恬淡地笑着。笑里,全是一种睥睨的风情与在这无聊的生活中最无奈、最无从选择后寻找到的惨恶的生趣。
弓箫缘
第一章 边庭夜劫法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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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把乌胎铁背犀把弓,弓长二尺有七,弦是羊筋的,弓背乌黑,弓弦银白,这时正平平地躺在一方粗糙的羊毡地毯上。地毯顶是个将近一人来高的帐篷,那帐篷也是羊毡的,染成含混的青色。毯上这时正坐了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用一块细布将那把弓细细地擦着,她的手背和弓背的铁胎泛出不同质地的光泽。那少女左手摆弄着一支小箭,听着帐外低呜的风声与杂沓的蹄响,抬起头不由得出了会儿神,脑中忽然有些旖旎地想:四月二十的跑马节就快到了,到时,这支小箭如果射出,会射中什么人吗——会——射到她中意的吗……
那一纸安民告示看上去已经很烂很旧,但被人小心翼翼地从城墙上撕下后又小心翼翼地抚平——那两个人在看告示上的话。告示上也没说什么别的,只不过是几个文笔粗劣的句子:
酒泉守尉迟行告四方百姓:今捕获无法无天、残民害国马贼首领一名。该贼怙恶不悛,妄自尊大,背德逆行之处不知凡几,实罄竹难书其恶。今遭捕获,尤不知悔改。特定于三日后酉时于城外小校场就地正法,以平民愤,以儆效尤,特此布告。
这告示是三日前贴出来的,满酒泉城像是只这一份,看告示的人找了小半天才找到。官府抓到贼人,一向喜欢大张旗鼓,芝麻粒大的功劳恨不能都夸成西瓜大,今日捕到一个马匪,怎么反而悄然行事了?
看告示的两个人一个大约二十八九岁年纪,另一个只有二十出头。二十八九岁那人浓眉阔口,一双眼珠里微微泛出古怪的黄色,很少有人会有像他这样颜色的瞳彩;另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在这近四月的天气里,倒空心穿了件羊皮袄,领口处露出一段浅酱色的筋肉,十分结实。那个年纪大些的人却是个成名人物,关上之人给他起了个绰号,叫“豹眼”施榛,他身边二十多岁的小伙则名叫乔华,人称“草尖狼”。这时施榛正一脸郁闷地低头沉思,那小伙儿乔华性子急些,等了一会儿按捺不住,口里急急道:“四哥,你看,这是真的吗?他们抓住的人真会是二哥吗?”他像是不习惯自己思考——也是,在这么聪明的四哥面前,他早已养成不再动脑的习惯。那被呼为四哥的施榛不由得皱了下眉——五弟乔华这么问,他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好,只有苦笑道:“我也不知。照酒泉守尉迟行一向的行事风格,是个咋咋呼呼、唯恐天下不乱的人,这次这么冷静要处决一个犯人,怎么看都有点不对——看他们这偷偷摸摸的处决方式,倒像真捉住了什么顶重要的人物,怕处决时引起麻烦似的。可要说那些草包真捉住了二哥,打死我我也难以相信!”这一年原是大唐武德九年,还是高祖李渊在位。那唐高祖李渊自从隋大业十三年起兵之后,以自身谋略加上几个儿子的骁勇,短短数年即已平定天下,一度乱糟糟的汉家山河重又有了些休养生息的迹象。酒泉地处甘肃西北,侧近玉门,本是屯兵重地,也是滋扰多事之区。隋朝末年出的一十八路反王,七十二处烟尘如今虽已灰飞烟灭,但犹有一股自隋末以来一直就盘踞在弱水、石板井一带甘蒙交界处的边塞英雄仍然纵马驰骋着,他们就是号称“折冲五骑天下驰、草上沙中任我飞”的镜铁山五义。
之所以号称镜铁山五义,是因为那镜铁山原是他们结义的地方。镜铁山位于祁连山西部,称得上穷山恶水、神奇鬼博。当年张九常、李波、马扬、施榛、乔华五人就是于镜铁山结义的。其时正当隋末,天下动荡,他五人为人仗义,除于乱世中凭一身本事自保宗族外,更能扶危济困,这些年也闯下了偌大声名,所谓“人的名,树的影”,这五人的名号在甘陕一带,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所谓“草上沙”是指一个马场。那马场地处石板井一带,方圆甚广,但土瘠草矮,并不是个养马放牧的好去处。但一个地方有利就有弊、有弊也会有利,别看“草上沙”被人称为沙场子,养出的马繁衍艰难,但那苦水矮草,却滋养得马儿极有耐力,一匹匹虽身骨瘦硬,但极擅长途驱驰,在西北一带可是大大有名。这马场原是张九常所经营,五人结义后,他们各带家乡父老,就会聚在一处。五人中数张九常年纪最大,他为人宽厚,德行素著;老三马扬则性子轻捷,生得腰如猞猁,臂似猿猱,一身马上功夫,可称塞上无敌;老四施榛则以足智多谋名闻于世,“豹眼”之称,不只因为天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