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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武威也听出皇上也不愿意把太子与秦王之争真正示人,闹到不可收拾之地,心下一宽。这时却见陈澌却一拍案,继续转述李渊话道:“……‘可他们兄弟我一时虽然还无法劝拢,可若有小人一意在下面添乱,私立私党,以谋私利,陈公子请告给他们知道,我李渊可不是一味慈懦之辈,也不是什么承平之日继承来的皇帝!’……”他这话极重,一言即出,双目就泛出精光,直视张大将军。别看他在当今朝廷中实为一介草民,但其言其行,因合正道,却自有一种堂堂皇皇之气。只见他不急不缓,代诉李渊之话时,内中缓急,分毫不爽,听得张武威额头冒汗,他也久知李渊之威,心下不免转忧。就在他心中忧喜不定之际,只听陈澌又轻叹道:“张将军,其实有些话兄弟不说你也该明白其中利害。当今天下初定,万物更始,在下虽为一介草民,却也望张将军能以天下苍生为念,能不轻启战端就不要轻启,不要为个人权位再陷万民于水火。这次皇上派兄弟前来,就是特意要在下全权处理李波之事。张将军这突然拔寨势迫,可是就把这事闹大了。这事情若要闹大,只怕就不再是个关于小小的‘镜铁山五义’的问题,其后纷争,只怕绝非你我所能控制。张将军这一不领上命,拔营出征,只怕不止让在下为难,也让皇上为难了;不止让皇上为难,连秦王、太子只怕也会很为难很为难了。”他也知轻重,这话也就一语点到即止。张武威虽然威武,一时不由得也手心出汗。然后陈澌就正眼望向张武威,静静地道:“皇上特派兄弟来此,就是想要挽回这个可能让大家都为难的局面。张将军粗中有细,向来为国家柱石,当知得此中轻重。大家也不要以为当今圣上只是一味厚德载物、事事都可原谅的。如发雷霆之怒,朝中上下,连同张大将军,连同太子,只怕谁也担待不起。何况,若果有人祸乱这天下难得的平静之机,纵是当今圣上答应,百姓也不见得答应;纵是百姓无力,嘿嘿,草野之中还尽有胆识之士,他们虽无军马在手,但一剑之利,只怕也会让人未敢轻试。”张武威一愕,再没想到他这一言里分明已有威胁之意。他陈澌是谁?居然敢在四万军中威胁主帅。张武威心中一怒一愤,却又尴尬得一时做声不得。以他脾气,本待发作,可奈何当前局势他怕还发作不得,只有尴尬道:“嘿嘿,陈兄所言,当然不错。……喝茶,喝茶,”一面却嗔身边小校道:“眼看陈兄茶尽了,还不快快斟上!”陈澌面露微笑,知道自己一番说词已触动了这镇守边庭的一方大将的深心。他啜了一口新斟上的茶,一时也是无话,要酝酿点时间给张武威压力,也给他一个思考之机。
张武威心中念头果然在连转,面上虽神色不露,心里却在权衡轻重:这陈澌之言,此时到底是听他的还是不听呢?忽然耳中听陈澌怒道:“大将军,你左肩上怎么有一只苍蝇?嘿,贵人尊体,难得清宁,居然有尔等区区细物敢相滋扰,实在可恶,不知道自己的生死吗!”张武威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陈澌忽一跃而起,他左手挟箫,右手忽从箫中掣出一物,光芒暗淡,也看不出是什么,正是那日李小妹所见的奇门兵刃“一抹线”,在张武威都来不及反应之前,他一抖手,那一抹光华就已刺出。他离张武威本颇远,但这一刺,那只苍蝇就已应声中刺,陈澌手腕轻抖,那苍蝇就已落在张武威面前案上。只听陈澌嘿然道:“好了,这跳梁小丑居然也敢滋扰张将军贵体。张将军,喝茶。”在张武威还未来得及看见他手中兵刃以前,他就已回到自己的坐席上,收刃入箫,面上淡澹然若无它异,而身姿的镇定,就仿佛他从不曾动过一般——他这一手,分明就是当日也曾展露于李波帐中的“千里庭步”。张武威的后背一凉,冷汗涔涔而下。他本出身草莽,也是懂得武艺、身手矫健之辈,却再也没想到陈澌出手之快竟至于此,居然杀一蝇于自己肩侧而自己未及一避。张武威心中百转之下,越想越怕,只哈哈笑道:“喝酒,喝酒。”
这场筵席从午前直吃到申时。席间美人歌舞,颇为绝色,想来又是太子建成送给这张大将军的礼物。陈澌面上与时俯仰、与人谐适,心中却不乏感慨,却也并不做声。张武威只讲酒道菜,两人再未提心中正事。张武威正不知自己到底该如何打发这狂生,却见陈澌已推酒笑道:“大将军,这可是小弟这些天吃的最好的一餐了,多谢张将军美意。”说着,他似有意似无意地提到:“兄弟来此之前,听说张大将军帐下小校捉了李波身边的一个女子?如果有,小弟倒想一见,看看是不是还是让兄弟领了去,直接与李波他们接洽。皇上之意,这次劫粮之事,当然不能作罢,但示之以威武之后,还是能兵不血刃地平息就先平息下去。”张武威一愕,没想到这小子消息这么快,当下哈哈笑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兄弟还没来得及问呢,陈兄都知道了。”说着,他故意问左右道:“果有此事?”一员参将就趋前禀道:“是有此事。”张武威就一拍掌,笑道:“把那女子提上来,给陈兄看看带了去,陈兄可是皇上特使。”他心中已打定主意,即然自己此时不便翻脸,那么索性好人做到底,满满意意地打发了这厮先去。想到这儿,他心中一冷,嘿,这小子,今日怎么满意且让他怎么去;他日,如再有机缘山水相遇,那时……张大将军目光中暗暗一狠,他是再不会忘了今日之辱的。
陈澌面上神色不露,心里却不知为何忽忽一乱。面对坐拥四万大军的统帅,他也不曾心乱过,可是,为什么想到要见到那被捉的女子,他的心中会有这一乱。那一乱好怪,似有惊有喜,有怯有惧,是他这二十几年的生中所从未曾有的经历。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呢?陈澌手心出汗:那女子如果真是李小妹,以她的脾气,他真不知该怎么见她这一面,这一面她又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而以她的骄傲,这一见会对彼此都相当的尴尬吧?
他微微垂着眼,想及李小妹的表情,脑中就似重现了当日她在马上回身一箭射来、满天阳光照在她身上、她长裙飘拂、含情流眄的一睇。所有的阳光似都聚在那一箭射来了,陈澌心中忽感到一丝燥热,耳边听张武威叫道:“陈兄。”陈澌一抬头,就见那女子已经带来,低垂着头,鬓发散乱,面如梨花,却……不是小妹。不知怎么,陈澌心中有些欣喜又有些失望,他甚至有些怀疑,如果早知道被捉的不是李小妹,自己还会那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