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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把他拿走。老八说。
他说拿走,把我拿走!狗埚想。他瞅了老八一眼。狗埚知道他眼里充满了轻蔑和不屑。
离开家的时候,浓雾散去,洛河边灰灰黑黑的山崖在日头地下长长地拖开去,拖到狗埚看不到的地方。
狗埚想他什么时候再来编他的箩筐呢。
黑毛领的这个叫作“新时代”的马戏团似乎一直在垂死挣扎,但自从狗埚来了之后情况似乎大为改变。这是狗埚所没有想到的。马戏团几乎所有的节目都是黑毛围绕狗埚编排了。黑毛原是省杂技团的一名演员,扭伤了腰,给团里养着,后来团里发不出工资,便跑出来凑起了个马戏团。现在,马戏团最拿手的也是最出名的节目是“试管婴儿”、“利剑催生”、“空中飞人”、“走马飞花”这几个,全是以狗埚为主角的。黑毛把一根透明的老碗粗的塑料管子舞得人眼花缭乱,然后对观众说让两个一雌一雄的苹果在这管子里配对,生出一个小女孩来,就放两只苹果进去,再用红布把塑料管裹了放到一只箱子里,黑毛在台子上虚晃几枪,嘴里念念有词,揭开箱子拿出那个塑料管,扯去红布,从里头拉出一个小女孩来,小女孩傻乎乎地笑几声,对观众奶声奶气地说谢谢。这个小女孩就是狗埚。他现在能够逼真地模仿出从婴儿到老头老太太的几乎所有的声音。这个节目叫“试管婴儿”。“利剑催生”由那位头发披在肩头屁股蛋老是绷得圆溜溜的洪云与狗埚表演。这女子挺着老大老大的肚子羞涩地在台上晃来晃去,做出想让孩子早点生下来的样子。她在台上等得不耐烦了,甚至是火了,就抽出一把剑来,照着自己的肚子刺去,随着一声怪叫,那隆起的肚皮瘪了下去,一个圆东西滚到台上,竟是个哇哇大叫的婴儿,婴儿当然还是狗埚。“走马飞花”是这样,一彪形大汉骑一匹瘦弱的小马在场上跑几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来,当然也是狗埚,大汉用手掌托着他,而他则用好听的男中音向观众致意,汉子突然又把他扔出去,观众吓得一愣,却发现矮人的脚上缠着细细的绳子,汉子跳下瘦马,拽着绳子把狗埚在空中转出一个又一个圆圈。“空中飞人”是场子的四周站一些人,他们把狗埚高高地抛起来,像扔一个物件似的互相扔来扔去。压轴戏是“矮人长蛇”。两个穿戴很露的女子慢慢打开一只箱子,箱子里有个铁桶似的又黑又亮的东西,那东西在昏暗的灯光下渐渐松开来,一圈圈地往下滑,在场子弄成一堆黑乎乎的东西。灯光大亮后人们才大吃一惊,原来是一条胳膊粗细的长蛇。蛇开始慢慢爬动之后,就把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小人给渐渐地显在了场子中央。是狗埚。狗埚或者把蛇像长绳一样地在空中抡得虎虎生风,或者让蛇在他的衣服里钻出钻进;蛇一会儿缠在他的脖子上,一会儿又缠住他的双腿,他还邀请几位美女过来和蛇亲密接触——让蛇吻她们。最后,他在场子中央站着,粗蛇又再一次一点点把他缠起来,缠成又黑又亮的铁桶形状,表演结束。
狗埚知道做演员是他生命中最光彩夺目的经历。这经历教他想起他编箩筐时看到的那落满残阳的洛河,想到老八和狗二。他每一次在演出中所得到的掌声,都将他在洛河边受到的屈辱以及父亲老八的那张黑驴脸和弟弟狗二的那双淫眼推到一个极为遥远的角落,只留下那天他痴痴望着的洒满夕阳的洛河,那是怎样一种金灿灿亮晃晃的景致呀,残阳洛河。他演节目有如他在家编箩筐那样得心应手。于是他想,父亲老八是一条山一样壮实的汉子,黑毛也是个机灵的人,但有时候他们只能站在一边当他的配角,他们的高大在他这个小矮人面前显得黯淡无光——不是所有人都能赢得赞美与掌声的。每次谢幕的时候看着那些眼睛发红发亮的观众,他都要为他们感到惋惜,真的,这个时候,他们只能为别人鼓掌。他想到这个世界有些人活着是赢取掌声的有些人却是给别人鼓掌的,就觉得分外有意思,父亲老八可以把他当球一样踢到半空里,他的弟弟狗二可以把他像螃蟹一样提溜起来扔到猪槽里,但是没有人给他们鼓掌,而且永远不会,他们是不是比我还要矮?
三
狗埚现在和娅丽相处的不错。娅丽就是这条黑蛇。他偷偷给蛇取的名字。
黑毛第一次把装着那条黑蛇的铁笼子扔到狗埚跟前时,狗埚差点吓晕过去。他向来怕蛇。别怕,这家伙就是模样吓人,其实没事,毒牙都给拔了,黑毛说。黑毛摸摸狗埚的脑袋:没事的,你就和这蛇做个伴儿,时间一长,慢慢就适应了。没啥怕的。
狗埚战战兢兢往笼子跟前去的时候,蛇也是一副害怕的样子,脑袋恐怖地抬得老高。狗埚对自己说: 怕。就静静地蹲在笼子跟前一眼不眨地望着蛇。日子长了,狗埚对蛇的恐惧渐渐消失,而蛇看见狗埚也不再惶恐,有时候甚至显得很温顺,仿佛它是知道狗埚是和它做伴儿而不是与它为敌的。狗埚就开始试着用手去摸蛇,蛇的脑袋警惕地晃了晃又安静下来。慢慢地,狗埚敢去捉它了。他们就成了朋友。他给它取了他认为很漂亮的名字:娅丽。再慢慢地,黑毛就为他和蛇编排节目。先是较为简单的,让蛇在他身上爬,后来复杂起来,让蛇把他缠住。后来狗埚总是拿个鼠夹子放在什么地方,给娅丽夹些半死不活的老鼠吃。有一天狗埚看见鼠夹子上的老鼠还活蹦乱跳的,娅丽的脑袋闪电般地射过去,老鼠立即四蹄发硬,僵死不动,狗埚想这蛇的毒牙真的像黑毛说的那样给拔去了吗?狗埚去问黑毛,黑毛说,确实是拔过了的,或许是没有拔干净,你演出小心着不就得了,再说,即使是给蛇咬了也不要紧,有蛇药,药到病除。
娅丽对狗埚一直都言听计从,没有咬过他。狗埚后来想,这蛇为什么就从来不咬他呢?他想了好久,最后得出结论:他和蛇是朋友。他瞧得起它,它也就瞧得起他。
在马戏团里,狗埚几乎没有朋友,除了娅丽好像没有人愿意和他这个小矮子说话。他只能和它待在一起。他总是长时间地静静地望着它;蛇也安详地望着他。狗埚就和蛇说心事。狗埚的心事只能说给蛇听,好像也只有蛇才能耐着性子听他的心事。狗埚于是觉得娅丽这名字是取对了。老兄,你真好,狗埚总是这样开头,你有嘴却不能说心事,那好,我就连你的心事也一块儿说了吧,他就开始设想这条蛇的一些事情,比如,它的父母现在在哪里,它们现在是怎样地想它,它也很想它们;它的父母现在又生了多少条蛇,它们在哪个山坡上哪条河边到处乱爬;有一天它会见到它的兄弟姐妹的,而且见到它们的场面还非常感人。有时候,他说得太长太多,娅丽就在笼子里爬开去,狗埚知道它是烦了。它烦的时候,狗埚就取笑它:是不是想要一条母蛇来陪陪你老兄了?一定是。狗埚敢肯定。因为狗埚也想有个女人。
狗埚想有个女人。
狗埚其实早就想要个女人。在狗二第一次把一个女孩子领到家里的时候,狗埚就想要了。狗二把一个外村的女孩子领到家里,只给了人家一块泡泡糖,就要摸人家的手,结果把女孩子的脸弄得通红。狗埚那时候蹲在屋子一角编箩筐。女孩子的红脸蛋让狗埚心里慌了许多日子。他也想有个红脸蛋的女孩子,在她的红脸蛋上咬一口。在狗二准备有进一步的行动时,女孩子生气又警惕地跑掉了。狗二也生气了。他转身抓住狗埚的头发提溜到半空,发狠地说:小矮子,看我笑话是不是?狗埚就闪出一个念头:我得有一个女人,我要咬她的脸。
现在狗埚想咬洪云的脸。
洪云在狗埚看来并不是十分的漂亮,只是她把自己打扮漂亮了。狗埚想咬洪云也不是出于她的漂亮,而是因为她的给紧巴巴的红裤子箍得圆溜溜的屁股。
其实洪云比他狗埚还小3岁。在洛河边狗埚给洪云抱在怀里,她胸前那两个软烘烘的蓬勃的东西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或许从那个时候起狗埚就喜欢上了洪云。喜欢一个女人似乎是可以不讲道理甚至是可以不计后果的,因为洪云是黑毛的相好,这是个公开的秘密。
24岁的男人没有女人是一件说不过去的事情。
狗埚真正喜欢上洪云是从脑袋撞在洪云身上开始的。那天演出的大篷布搭好后,黑毛准备挂那块蓝色的底幕。底幕的一端铺在一边的桌子上,而狗埚恰好站在桌子上用铁丝拧帐篷。黑毛没有看见狗埚,他提起底幕一拉,就把狗埚给从桌子上拽得球一样飞起来。演出的帐篷是搭在空地上的,地上到处是硬棱棱的石头。狗埚飞在半空里时想这恐怕是他最后一次在空中飞了,他的脑袋和身子会在这河滩的乱石头里摔成一摊烂牛屎的。但是令他感到意外的是,他竟然能够安全降落,而且降落的那个地方——谁能替他想出一万个不离开的理由,他一定会感激不尽——是洪云的柔软而温暖的身体,他降落的那个地方恰好位于洪云的两条大腿交汇的地方,那地方像一个神秘的盆地。狗埚的身体被一片软和和棉花一样的东西包围着,他在这棉花里甚至闻到了一种神秘而奇异的如幽幽的芳香一样的气息。黑毛哈哈地笑起来,洪云也在笑,但她笑得很浅,是那种书里说的莞尔的笑,吟吟的笑,温柔而多情。狗埚在那一瞬间心像爆炸了一般发出一声轰隆的巨响。他又看见洪云只穿了一条白亮亮紧巴巴的内裤,内裤的边缘还绣着白云似的花纹。洪云上身竟然也只穿了一件短短的背心,连肚脐眼都没能罩住。紧巴巴的短裤在洪云的大腿和小腹那个地方划拉出一些小沟壑,沟壑的线条光洁细腻,柔软芬芳,沟壑里的一些神秘而温馨的气息正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