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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一笑,放下背包。
18岁时,你是五官分明的孩子,浓眉,大眼,嘴唇的线条很美,有着逼人的朝气,像卡通片里的美少年。你的手里,拿了一份《南方周末》。后来这份报纸,成了我的情结。
我和橘子是同时看到你的。你望向我时一派从容,看到橘子,一怔,很快将目光闪躲开去。沉默了片刻,你说,我叫漫山,姓何。人可何。
我哗地一声笑了出来。这个名字让我想起了白娘娘水漫金山的传说。
何?何日君再来的何?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何?
你笑,是的。人生何处不相逢的何。
我也笑,伸出手去,韩九月。
没有告诉你的是,我喜欢“何”字。念起来的时候口形很美,粲然的样子,写起来,也潇洒别致。可由这个字衍生的词语——何必,如何,何苦,何方……个个都是问号,犹如一个人仰面向天的困惑,充满着对生命的质疑与追问。
陈橘。橘子。
你说,橘子有一双美得让人不敢逼视的眼睛。
橘子微微脸红。这样直接的评价让她窘迫。虽然我们都知道,她的确是美的。可是当时,我和她都以为这句“不敢逼视”,不过是你的无心一赞。
多年以后,回忆起那天的场景,我所能想起的是你从窗外经过的样子以及身后摇摆的梧桐叶和飞舞的鸟群。那是生命里最宁雅的背景色,仿佛天长地久一样。
那之后的无数个下午4点,我们就在这间教室里排练。12月的空气中总有潮湿的味道。橘子的台词非常多,很多时候,她需要独自安静地背诵,而你是最闲的一个,几乎没有什么事,我的戏份也不够多,闲得无聊了,和你轻声地交谈。最初说的,无非是学校里的一些事情,淡淡的。
极偶尔,我会掏出一支钢笔,随便找来一张纸,寥寥地勾上几笔,为你,或者为橘子画张速写。很简陋,但是传神。
后来你告诉我说,那些纸,你都保留着,看的时候,会想起年轻的岁月里,自己的模样在心爱的女孩子笔下,恣意舒展。
那一天,离得你近了,一抬头就能看到你的眼睛。你并不回避,很放肆地盯住我,眉毛往上一抬,让人无法抵抗。你递过一支烟,有些挑衅地望着我,我接过来叼着,就了你点燃的打火机吸上,示威般地望着你。
一大片烟雾充盈在我们中间,一种诱惑弥漫开来。你突然就笑了。而窗外,有一群鸟儿飞过。
当可以完整地将整个戏串起来排演时,橘子常常走神,每次排到你款款深情地“I love you ”的时候,她便不知所措,一再忘词。我在一边看着,微笑。我的橘子,是喜欢你了呢。可是你知不知道?
而橘子,她又知不知道,我和你之间,已经洋溢着一股清香甜蜜的空气?
很多次,阳光从西边的大窗户落进来,橘子在大的落地镜子面前背诵台词,小矮人在一旁闹闹喳喳,我们悄悄地走出教室,站在楼道上,温柔地,温柔地,将彼此的容颜微笑注视。
还有一些夜晚,排练完毕,你拉着我不走电梯,坚持从熄了灯的楼梯下去,然后在拐角处猝不及防地回过头来亲吻我的脸颊。
正式演出那天,我穿蓝紫色纱裙,艳妆,眼睛画得凹凹的,飞眉,盛气凌人。橘子则是雪白长裙,蔷薇般的面颊,明眸,漂亮的小王冠,长发,裸足,纯洁娇美。
台上,我是狠毒阴险的王后,顾盼间流露出嫉妒和仇恨。而橘子,婉约,楚楚动人。
掌声雷动。是为着我。他们都说我演得非常出色,演活了一个很不讨巧的人。
散场后,我们去小摊吃烧烤为彼此庆祝,喝米酒,吃汤圆和肉串。你说,阿九演得真好,谢幕的时候,那么多人都在夸赞。
我微笑,演坏人顶容易。讨人喜欢不太难,讨所有人喜欢就难了,而让人讨厌,嘿嘿,太容易了,只要表达得够本分,那就是好。
橘子说,我觉得何的表现也不错。
呵……真是赤裸裸的表白。我斜眼瞥了她一眼,这孩子,猴急。
你笑,并不看她,只说,王子这个角色简直配角。不值得一提。
我指手划脚,王子最色了。你看,连死尸都不放过,上去亲一口。《睡美人》也是这样。婚后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再有《灰姑娘》里的王子,为了选妃大动干戈,耗尽财力物力,这么奢华,迟早得叫国家垮台。
你有点意外地看着我说,阿九这套论调倒是新鲜的,不过,童话毕竟是童话。你看,现实里,乾隆七下江南的风流,照样成就了康乾盛世。
是么?我扬眉,乾隆是王子的时候可一心向学,当天下富足太平后才大肆挥霍的吧,他分得清主和次。
橘子道,那电影《茜茜公主》呢。多么美好的一对呀。
我笑,橘子,那不过是电影而已。事实上,婚后,王子不再宠爱茜茜了。公主寂寞,红杏出墙,在国人的唾弃中生下私生子。王室震怒下,险将其废黜。茜茜半生辗转国外,极少归国,最疼爱的大儿子死于自杀,她自己,晚年死于一把杀手疯狂的刀。我说,橘子,知道吗,生活的真相,总是披了童话的外衣的。
那时我是17岁的孩子,不懂得收敛,喜欢炫耀自己的一切所知。说得兴起,接着道,很多童话里,结局都是“从此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就不肯再往下写了。可我永远记得格林童话里有这么一段:“国王每天都到王后的坟上哭。冬天到了,到处铺了一层白毯子。到了春天,太阳把白毯子扯了下来,国王又娶了新王后。”所谓怀念,敌不过时间。如此而已。
当年,我只有17岁,应该还是做些天真的梦的年龄。可是我有一个关系复杂的家庭。并不笃信爱情永恒。
你看着我说,阿九,你是我所认识的异类。
橘子在一旁说,九月就是这样,太尖刻,喜卖弄。
我为她语气里的不满知道她在生气。
可是。
我喜欢你。也。
从此,你常常打电话到舍监那儿,约我下楼去。
有时候会和你的兄弟谈天说地,足球、武侠、军事……白酒过羊肉串还真灵。也会打台球,溜冰,去校外看录像,在安静的包房里,搂抱着,感受在剧中人生生死死悲欢离合中,间或会亲吻,相视甜蜜笑一笑,再吻。可以听见心内鲜花绽放的声音。
是我飞扬的年纪。我看到橘子不快乐了。我们是好朋友。可是这不代表我应该在爱情上为她牺牲。我喜欢她。然而彼时我只有17岁,我在恋爱。那样的年龄,爱情原本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姐妹之情,并不足以与之抗衡。
很多的夜晚,我们牵手走在校园的小路上,是冬天,空气里有着凛冽的腊梅香,你低低地唱一些歌给我听,你很喜欢那曲《吻别》。
歌词说,前尘往事成云烟。
前尘往事成云烟。
在这些那些风里第二章 华美无上的玫瑰色黄昏
16岁的时候,你在哪里呢?
你在晨光下背英语单词;你在每一个场合聚焦众人的目光;你在那些个飞絮的下午,在那栋白色的教学楼上,在那间金黄色的教室里,在那扇明亮的窗前,目光跟随着班级里那个叫晓晓的清秀女孩,她脸上的笑容如明媚的初春三月的阳光,是你眼里足以融化世间一切雨雪冰霜的鲜妍。
你在深夜的巷子里,安静地将光环后的忧伤一一排开,你喜欢到不敢惊动她的恬静,只是远远地,远远地,看着。
那是我们最好的年华。彼此在不同的地方晶莹着各自年轻的季节。我们都是傻小孩,不知道终于有一天会相遇。
此刻是凌晨三点,阳光荒凉得刺眼。
习惯了在午夜的画廊里,整个人疲累到无思绪的时候,听一首歌——莫文蔚或者是刚刚流行起来的阿杜。都是苦情歌,哀的,绵长的,撕心裂肺的。
莫文蔚并不美,但那女子让我一见之下就喜欢,她有着那么爽朗的露出大颗洁白牙齿的笑,唱的歌却是痕迹浅淡着苍凉。
看到她的笑容,觉得难过,只有走过悬崖艰难才会有这样的笑吧,再也无法受到伤害的笑。可我宁愿她是“水晶之恋”广告里的那个女孩子,甜美的,没有任何阴影。
和着旋律有一搭无一搭地唱,再打起最后的精神,将各种鲜亮的斑斓的灰败的颜色抹到画板上。窗外,霓虹依旧。
此时已然22岁,你又在哪里呢?
你在言语厮杀的谈判上以一当十,仿佛侠客般,拔剑时铮然作响,映得人眉发皆碧,是强悍凛冽之势;你在喧嚣后沉默退场,身后是某个女子纠结的追随目光,你知道,你不回头,你只是一个飞过原野与草坪、楼宇与街道的身影,在拐角处,停一下,点一支烟,三五;你在寂静深夜里,给久违的朋友打一个简短的电话,问候几句,接着,睡去,辗转着,辗转的。
你从来不说任何想念。你曾说过,你是绝情的人,握住你千山万水的未来,不作他想。
6:
多年后的今天,想起前尘往事,在你我牵手走过的地方,依然有人在唱地久天长,依然有人在游荡。
而此际,你的指尖,会抚过谁人发间的清香?
却再也无法如我的青春岁月时,在白纸上简单几笔,画出你的样子。虽然有那么多人迷恋我的画笔下,清透或者是狂放的色调了,妖娆的,小家碧玉的。
可是我画不出你了。
当看到我在画板上涂抹着各种颜料时,客户总会注意到我眉宇间的从容疏离,都会惊叹,会喜悦,他们说,像你这样漂亮而才情的女人,一定有过故事,才可以有今天如此世事洞明的神情。
我淡淡一笑。能有什么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