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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楚 作者:非 白(晋江2013-10-30完结)-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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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禁想到离开都城的那一年,自己常常躲着先生和乌曜,站在山上看那血红落日,每次天际最后一线光亮消逝,便忍不住要哭。今日,是不是泪水已流得太多,反没有怎么哭泣,就这么跪坐于船舷,黯然面对着茫茫江水。
  那一次私自出城去汉北,她随着信使的马车去找先生,对子兰的忧怨思念,和即将见到先生的喜悦交织,她以为再也没有这样的煎熬了;后来却是先生被带走,子兰被掳,接着是出师登山,几番离忧几番痛。回都城时她就想,无论再经历什么劫难,无论有多么艰辛,再也不要离开他们了,再也不要分开。
  她还答应子兰,会永远守在他身旁。
  而今,却是自己坚持要走,与以往不同的是,这将是真正的分离。“子兰……”她默默念着,握紧胸前衣襟,心上万针刺痛。
  远远地对岸,有渔家女唱歌,风送来几句,飘飘落落听不清歌词,而那调子郁姝是熟悉的,在汉北她听过,那是百多年前传下来的越歌。据说一位楚公子在前越国河上行舟,摇船的越女爱慕公子,便唱了这么一首歌,得人翻译成楚语,感她痴情的公子便将她带回了楚宫。她记得先生还笑着摇头道:“是传说罢了。”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几百年过去,越国亡了再立,纷乱动荡,歌却还在传唱着,一直不变。
  先生解释给她听此辞真正的来历,而她更喜欢这个传说,也许就是喜欢这位女子的勇气,和传说里美好的结局。然而她忽然想到,也许,只能是传说罢,那故事的结尾,越女若与那公子回去,被束在那狭小的宫殿里,还是那个率真而吸引公子的女子么?而那王公贵子自有自己的光华,亦不能为她留下。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调子婉转悠扬,凄怨又清越。
  宁可,不被你知道,只剩独自煎熬。甘愿在心里守着你,一生寂寞。
  乌曜赶到河畔,只见江水茫茫,北去一片碧白,连船影也没见到,那子兰牵着马立在高处,素衣翻飞,人如石塑。
  他失望走过去,问道:“她不肯留下?”
  良久,子兰摇了摇头。
  “你没有追上?”乌曜一急。
  子兰这才转过头来,眼里幽深,面上漠然,定定看着乌曜,低低说了一句:“回去罢。”自己走在前面。
  “你没有留她?真让她这么走了?”乌曜心头起了火星子,大声道。
  子兰停住脚步,缓缓转过身来,却没有像平日针锋相向,异常平静地看了看乌曜,将那手上紧紧捏着的小布包递给他,竟还笑了一笑,冷淡道:“她不信我。我不能让她安心,留下又能如何?”说了跃身上马,径自离去。
  乌曜将布包打开,原来里面是子兰送给郁姝的玉簪,和两个绣着福寿的香囊。乌曜听郁姝说过,子兰最嫌通常的福寿之物俗气,每次替他做些配饰很要心思,她退了玉簪,又准备这么样的东西给他,是祝福,亦是要说明以后一切不相干?
  乌曜真想不到郁姝有这样的决心,抬头看那头也不回的子兰,身影挺拔端直,越来越远,渐渐缩成一个凝固的黑点,心里似灌入了满江的水,压得整个人沉甸甸的难受。
  作者有话要说:  郁姝所听到的,就是《越人歌》。
  传说有连个版本。另一种颇有来历,有人说是歌颂同性恋,我不反对bl;不过不赞同此说所引得的根据,是文中有“行而拥之”“绣被而覆之”以及“交欢尽意”之句。
  古人表示关系好,就喜欢说“同床而寝”,小说里周瑜还借此演了一出“蒋干中计”;而李白《月下独酌》还写过“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呢。
  好几天没更,阿飞多叨叨几句。


☆、六十一武王绝胫

  魏都大梁,宰相府。
  巡护的兵卫离开场院,脚步声渐稀,长廊转复幽暗。
  一道颀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长廊尽头,向居室走来,玄青暗纹的锦衣衬出他面容如玉,眼神也似寒玉冰光。
  他行至门前,面无表情推开紧闭的门,昏黄摇晃的灯光下,内室床榻上传来一丝低低的呻吟,那虚弱的声音几不可闻:“……把水给我……”一只瘦长的手欲揭开床帏,又虚软垂下。
  来者掩上门,移步拿起几上的油灯,走至隔板前,另一手拉开厚厚的帐帘。
  床榻上的人几乎是陷在被褥中,他缓缓抬头,须发凌乱,脸色灰白,眼睛瞬间睁大,惊疑之后,又笑起来,道:“你,果然来了。”撑着手臂欲坐起,瘦得只有骨架子,衣袖空荡荡的摇动,挣扎起不来,只好半躺着,喘了口气,又挤出一丝笑,道:“公子,不,应称你作上官邑君了……为了仪竟偷潜入魏国,令仪不胜荣幸。”
  子兰将灯搁在榻几上,淡漠道:“看来这痛楚折磨也不怎么厉害。”
  “起初几个月伤口溃烂难愈,我即知有毒,随后全身如蚁噬,寒刺浸入骨髓,越来越痛。前时每日发作一次,便要了在下半条命,到这一个月,一日发作两次,我只好不时向魏王告假。想我张仪,就算大巫见了也退让三分,竟被你害得如此狼狈,邑君手段了得啊。”张仪道,一张脸凹陷,颧骨凸起,状如死人,然目光锐利依旧。
  “我只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至于那刀上的毒,也不是我配出的,我有解毒之方法而已。”子兰徐徐从袖中拿出一只扁扁的木匣,放在灯旁,平静道,“我看配药的方法虽复杂,有几味药不好找,以阁下在魏王心中的地位,总也能寻得到,解毒不是难事——你若把指环交给我。”
  张仪听着子兰说话,欲笑时嘴角一抽,像压抑着什么,而身子突然一抖,脸色大变,迸出一声呻吟,额上冷汗毕现。
  “发作的时间到了么?我听配毒人说,这毒虽烈,一时也死不了,总可以再熬上一年半载。只是再过一两个月,就变成一日发作三次,随后愈加频繁。那腹部伤口你自己调治得应该好了,然而体内的溃烂不会停,直到肝肺骨头也腐了才算完。”
  子兰不紧不慢说着,声音低缓,眼睛注视着摇曳不定的烛火,目光却沉静,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紧紧关着的门外,闪进一个人来,他身后黑暗中,凌乱张舞的枝条只剩模糊地影子在黑幕上搅动。进来的是昭莫,俯身把一根细竹管交给子兰。子兰向张仪扬扬下颌,那张仪在床上无力的扭动着,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笑是哭,颤抖着压住痛苦呻吟。昭莫上前,捏开他的嘴,灌下几口竹管中的汤药,退下前狠狠看了他一眼。
  慢慢痛苦减轻下来,张仪喘气也顺畅一些,闭眼休息。
  子兰在榻前踱着步,道:“在你熬出解药前,这汤药能替你止痛,你方才喝下的顶多能止住一刻钟的痛苦,足够你考虑清楚了。”
  这番折磨之后,张仪那精锐的目光暗淡许多,他仰望帐顶,思绪游荡,许久,叹一口气,道:“公子可知?我执意下山时,鬼谷先生便劝我休要参与尘世权争,说我命里便有朽身化骨之灾,若肯潜心修习,一二百年的福寿轻而易举,若逆天违道,滥运阴阳,必然折寿,活不过不惑之年。我自己算的卦,也是难逃活腐之难,原来是因你所为。”
  “这即是说,你宁死不肯交出指环?”子兰目光森森看着他,即使他知道张仪不会轻易交出指环,也未料到他有这样的忍力。
  张仪苦笑:“这指环已不在我手中,就算想交出来,也没有办法。”
  “交给谁了?”
  张仪无闻子兰的逼问,喃喃道:“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息,想我张仪不过一介草民,能有此作为,有什么不甘心?乱世夭折短寿者多矣,将来丹青史册传于后世,不比刍狗一般泯灭于世值得?”
  子兰眼神渐渐寒锐。
  张仪转头,目光如磷火幽幽,紧盯着子兰:“可惜啊,论手段和智谋,公子实令我欣赏……只是我犹疑你的身份,公子对在下又颇多误解,不然,以你我之力联合……”
  “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到底把指环给了什么人?”
  “道不同?我还是要劝你,若要成大事,你一定要除掉灵均!狠不下心,什么也休提。你也痛过,死过,从毒蛇死尸中爬出来,不要白费了楚郑夫人的苦心。”
  子兰脸微微有些变色:“你知道?”
  “呵呵呵,若不是夫人如此舍得,我怎敢断定你的身份?你根本不是大王之子……”那张仪咽了一口冷气,说这话时紧紧盯着子兰的表情,子兰果然怔住,脸微微发白,半晌问道:“谁告诉你的?你还知道什么?”
  身后昭莫紧步上前来,拦在子兰与张仪之间。子兰看看他,恢复了镇定,后退几步,冷冷道:“时候到了。”
  张仪看看子兰,再看了一眼黑山压阵的昭莫,不再开口。而他身子渐渐颤抖,嘴唇惨白,抽气阵阵,似乎此次的痛苦更甚于前。实在忍不住,一声惨叫,在那襦上抽搐扭动,手指紧紧抓着被子,生生撕裂,却始终不肯说一个字。
  子兰看他嘴角慢慢流出血来,徐步走到案前,道:“看来,你的确用不着这解药。”打开盒盖,将那写着解毒药方的布条展开,向灯火点着,内室刹那一亮,照着张仪鼓出的眼,里面满是绝望和痛苦,血点密布,狰狞无比。
  “三寸之舌,强于百万雄兵,这三寸不烂之舌,也会慢慢腐烂吧?”子兰丢开将燃尽的布条,最后看他一眼,“那么,我就静候阁下殁日,据说这么活活痛死的人极少,多半该是自杀了,想必阁下不会令子兰失望。”转身绝然而出。
  “子兰!”张仪恶狠狠喷出这几个字,一倾身,猛然从榻上滚下,在地上挣扎着,声音高高低低,变调扭曲道:“你终有一天……呵,想你也是自负之人,若有一日知道自己不过受尽愚弄……”接着的几声惨叫,被掩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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