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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八点。〃玛吉哼哼唧唧。
〃你忘了对对你的手表。〃索妮娅回答,〃已经九点了,我们十点就得到那儿。〃
玛吉将被子拉过头顶。索妮娅起床洗澡,用一条破旧的毛巾擦干身体。九点二十分,她就已经穿戴整齐。格拉纳达之旅,她是有目的而来。
……
此刻,索妮娅坐在圣安娜酒店,与丈夫远隔两地。她同情地盯着早餐室里一杯廉价的新调〃纯真玛丽〃,发现自己已不再关心詹姆斯如何看待她这位非传统的朋友。
玛吉出现了,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廊里。
〃喂,真抱歉迟到了。还有时间喝杯咖啡吗?〃
〃没时间了,如果还想赶上第一节舞蹈课,最好马上就走。〃索妮娅发出指令,急切地想粉碎玛吉拖延的念头。白天由她来负责,而到了晚上,她们会互换角色,一直都是这样。
出门走上大街,炽热的空气让她们吃了一惊。四处几乎没人,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本地老人在遛狗,其他人都坐在咖啡馆里。很多商店的前门仍然藏在金属卷帘后面,只有面包店和咖啡馆显露出生命的气息,甜点和炸糕诱人的浓香在空气中飘散。许多咖啡馆里已经弥漫着咖啡机的蒸汽和香烟的雾气。再过一个小时,这个城市的其他部分才会醒来。那时,狭窄的街道上为索妮娅和玛吉这样的早起者留下的空间仅能转身。
索妮娅的眼睛几乎没离开过地图,她们穿街走巷,按图索骥地向目的地走去。每一步都遵循陶瓷街牌上的蓝色字母,那些带着音乐魔力的名字…埃斯库拉斯、米拉索尔、贾丁斯,令她们越来越接近目的地。她们穿过一个刚刚用水龙头冲洗过的广场,走过一个个泥泞的水滩,路过一个在两家咖啡馆之间的绚烂的卖花摊位,硕大的花朵鲜艳明媚,散发出清香。脚下,人行道上的大理石石板平滑柔和,这段十五分钟的路程好像只需五分钟一样。
〃我们到了。〃索妮娅兴高采烈地说着,将地图叠起来装进口袋,〃拉扎帕塔。就在这儿。〃
那是一栋陈旧的房子。前面的墙上贴满了经年累月留下的小广告,一层层粘在砖墙上,宣传城中各处举行的弗拉门戈、探戈、伦巴和萨尔萨晚会。城中每个电话亭、灯柱和候车亭似乎都作了同样的用途,告诉游客哪里有演出。一张广告上的晚会还没举行,另一张新广告就覆盖了它。这个学校很混乱,但它代表了城市的精神:丰富多彩的歌舞就是这座城市的血液。
〃拉扎帕塔〃的里面像外表一样破旧,没有什么迷人的东西。这个地方不用于演出,而是用于排练。
走廊里有四扇门。两扇开着,两扇关闭。从一扇关闭的门后面传来震耳欲聋的踏步声,即使是一群在大街上横冲直撞的公牛,恐怕也制造不出比这更喧闹的声响。踏步声突然停止,随即是一阵有节奏的击掌,就像打雷之后雨点噼里啪啦落了下来。
一个女子沿着没有照明的走廊从她们身旁匆忙跑过,铁制的鞋跟和鞋头在石地板上咔咔作响。一扇门开了一下,爆发出一阵音乐声。
第一部分 8。2001年,格拉纳达(8)
两个英国女人站在那里,阅读着墙上框中的海报,内容是几十年前举行的演出,她们有些茫然若失。玛吉终于引起了一位女士的注意,她五十岁上下,瘦骨嶙峋,眼神疲惫,正坐在接待处一个舒适的小窝里。
〃萨尔萨?〃玛吉充满期待地问。
女士敷衍地点点头,以示自己的存在。〃菲利普和科拉松教的,在那边。〃她说着指了指一扇打开的房门。
她们将背包放在角落里,换上舞鞋。她们是教室里来得最早的。
〃我想知道会有多少人一起学。〃玛吉边若有所思地说着这句并不需要回应的话,边扣上带扣。
一面镜子横贯了教室的一整面墙,另一面墙上则有一个木头把手。这是个临时的场所,高高的窗户俯瞰着一条狭窄的街道,即使蒙尘的玻璃不透明,仍有少许阳光照进了房间。一种浓烈的增亮剂气味从黑暗的木地板上渗出来,地板因长期磨损而变得十分光滑。索妮娅喜欢教室经历岁月和磨蚀的四壁散发出来的淡淡霉味,喜欢木板裂缝中塞满尘埃、煤灰和蜡印的样子。古老的暖气片间隙里长出了绒毛,银色的蛛丝轻柔地从天花板飘荡下来,每一层尘土中都藏着这个地方的一段历史。
六七个人陆续走进来。先是一群学西班牙语的挪威裔大学生,大多是女孩。后来又有几个二十出头的本地小伙子。
〃他们肯定就是所谓的职业舞者。〃玛吉对索妮娅悄声说道,〃宣传册上说,他们花钱雇这些人来,好凑够人数。〃
最后,老师来了。菲利普和科拉松都是满头黑发,像小牛一样瘦长健壮,但他们衰老的皮肤暴露了真实年龄…早已年过花甲。科拉松瘦削的脸上布满均匀的皱纹,这不只是光阴流逝的刻痕,也是她无所顾忌地表达情感的印记。每当她微笑、大笑、扮鬼脸时,皱纹就在皮肤上绽放。两人都穿着黑色衣服,身材更显修长。站在教室的白色背景下,他们仿佛黑色的剪影。
班上的十二个人分散开来,每个人都面对老师站着。
〃你们好!〃菲利普和科拉松齐声喊道,微笑地看着面前站成一排的学生,带着股正合期待的满意。
〃你们好!〃这群学生也齐声喊道,像个由一群六岁孩童组成的纪律良好的班级。
菲利普把带来的一台CD播放器放在地板上。当他按下〃播放〃键时,这片共有的空间顿时变了。小号演奏的欢快序曲刺破了空气。学生们自动模仿着科拉松的动作,而不需要她说一个字,这显然就是她的意图。过了一会儿,学生们更活跃了,转动手腕和脚踝、弯曲足跟、转动脖颈、扩展肩膀、扭动臀部……自始至终,学生们都注视着老师,被他们烟斗通条般修长柔韧的身体吸引住了。
虽然是在弗拉门戈的传统中长大,菲利普和科拉松却看到了风往哪个方向吹。用教学术语来说,起源于古巴的萨尔萨舞更加符合商业利益,它可以吸引那些对弗拉门戈舞的戏剧张力不感兴趣的观众。一些与他们年纪相仿的舞者仍在演出,但菲利普和科拉松明白,这样无法维持体面的生活。他们的策略起作用了:他们精通萨尔萨舞,又创造了新的舞蹈作品,吸引了很多格纳达纳人和外国人来上舞蹈课。人们喜欢萨尔萨甚于弗拉门戈,因为它更流于表面,不必流露出比真实情感更多的激情,就像淡淡的赫蕾丝酒之于醇厚浓烈的里奥哈葡萄酒。
几年来,想学萨尔萨舞的群体稳定下来,年老而资深的菲利普和科拉松轻松地变成了专家。仅仅演示几个简单的舞步,就能看出两个人可能跳遍了世上所有的舞。就像那些音准完美的音乐家只将一段复杂的曲子听上一遍,就可以演奏出来,而且旋律完美;而再次演奏时,会对它进行变动和改编,这两个人也是如此。或许有一天,他们仅仅将男伴和女伴的舞步观察一遍,就能掌握它们。
第一部分 9。2001年,格拉纳达(9)
萨尔萨课程开始了。大部分时间是科拉松在喊叫,她的声音极具穿透力,甚至盖过了从萨尔萨旋律中喷薄而出的刺耳的爵士小号声。
〃再来,一、二、三!再来,一、二、三!再来、啪、啪、啪,再来、啪、啪、啪,再来……〃
节拍重复,重复,又重复,直到在人们脑中萦绕不去,甚至渗入梦境。
学生每学会一个转身,老师都会用极大的鼓励和热情给予肯定。〃对,就是这样!〃
到了学习新东西的时候,菲利普会高喊一声〃好〃,然后开始演示下一个转身或旋转。
〃太棒了!〃两位老师会高喊起来,毫不以夸张为耻。
两个女人想学会每种新动作,都在找舞伴跳舞,因此课程到了一半时,她们已经和班里所有的职业舞者跳过了。即使那些人中没一个会讲英语,这两个年轻女子也能用萨尔萨的舞蹈语言顺利地表达情感。
〃我喜欢这个。〃在舞池里遇到索妮娅时,玛吉说道。
索妮娅心想,也许玛吉在跳舞中展示了真实的自我。她以各种姿势在一个男子身边旋转,看上去很快乐。她的手从他的颈背往下走,得到他精确的指令。他的手轻轻一弹,就能告诉她何时该旋转,她毫不犹豫地回应他的节拍。看到朋友已经习惯于展现复杂的舞步序列,索妮娅奇怪地发现,玛吉似乎被这种完全由男人主导的舞蹈吸引了。这位暴躁易怒、渴望自主的女权主义者似乎很乐意被人带着旋舞。
玛吉受到老师的赞扬,脸上闪过一种索妮娅在学生时代就熟悉的表情:一丝惊讶,伴着巨大的喜悦。
课间休息时,大杯的冰水端了进来,倒进塑料杯。教室里令人窒息,每个人都在大口喝水,不同国籍的人们彬彬有礼却磕磕绊绊地交谈着。
解渴后,两个英国女人去了衣帽间。在那里,索妮娅发现了许多涂鸦之作,尤其是最初的几幅,现在已经深深地印刻进古老的木板里。有些笔画已经在岁月中磨去,有些却很新鲜,仍是鲜嫩木纹的颜色。其中有一幅由字母组成的装饰画让她想起了教堂的雕刻,堪称艺术作品。一定是最深沉的爱使得它深深刻在坚固的门上。让人困扰的不是如何随意表达短暂的激情,而是如何宣告真正而持久的爱。〃J…M〃,沉重的木门将永远承载这一爱的表达,直到被拆下铰链,变作柴薪。
她们漫步回到走廊,在教室外停下。墙上拥挤地贴着许多镶了框的海报。其中一张海报上是菲利普和科拉松。风格要追溯到一九七五年前后,那是一份弗拉门戈舞演出的广告。
〃看,玛吉,这是老师的照片。〃
〃天哪,真的!岁月太残忍了!〃
〃他们变化没那么大吧。〃索妮娅试图维护他们,〃身材和以前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