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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文与丁玲-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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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懦弱的,更不可能带有市侩气。    
    把侠气与一个外表儒雅温和的文人连在一起,似乎显得牵强。其实,健壮者威武者未必就一定带有侠气。中国文人历来推崇为情义而献身的传统,沈从文虽然没有叱咤风云的气概,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但他的血液里,依然流淌着文人美好的性情。在艺术观里,平淡是他赞赏的境界,在生活中,他同样信奉着平淡。而他的笔下所流露出的侠气,也就无声无息地渗透在他的平平淡淡的生活中。    
    沈从文在晚年最后一次回家乡时,曾有三个中年人带着许多礼物来看他。三个乡亲一见到他,就连声喊“恩人”,一齐下跪。他大吃一惊,连忙扶他们起来。这三位中年人说,他们来自离凤凰一百多里的铜仁县,在“文革”时期,他们曾到北京上访,要求澄清自己的冤案。到北京后,身无分文,他们想到了湘西的老乡沈从文,便贸然前去求助。多亏沈从文解囊相助,他们才得以回到家乡。可是,此次看着他们,沈从文无法回忆起这件事情。沈夫人隐隐约约记得有过几次类似的事情,但眼前的几个人的模样,她也无从回忆了。写文章谈及此事的人为之感慨说:“他们几个青年人哪里知道,那些年正是沈老夫妇每餐啃两个馒头过日子的时候!”(刘鸿洲《桃李无言,下自成蹊》)这是毫不惊人的义举,朴素而清澈,一如沈从文笔下湘西的水。可贵的是,这种善良,这种热情,就是一种朴素的侠气,自然而然地发自沈从文的心中,是没有任何雕琢虚饰的天性的袒露。他平平静静地做,不求回报,不求虚名,更愿意人们遗忘。这是他做人的可爱之处,可敬之处,从写《记胡也频》、《记丁玲》,到“文革”中的这件小事,有贯穿始终的脉络在。    
    应该说这种侠气,源于家乡湘西的熏陶。沈从文曾是行伍出身,在一群群剽悍勇武甚或带有原始野性的湘西士兵中间,他形成了人生观。他敬佩那些勇敢者,特别在孩子时代,对家乡赫赫有名的“侠者”总是抱有羡慕和敬重。在以《凤凰》为题的散文中,他就以赞美的笔调描述过家乡当年著名的游侠者田兴恕。在抗战开始时,沈从文对参加战斗的湘西士兵的英勇,也表示出极大的敬意。“这才像个湖南人!才像个镇人!”他感慨地说。他以家乡人的悲壮和正气作为自己的骄傲。当他对一些留在凤凰的家乡军人发表意见时,他赞美湘西人的侠气:“同乡的性情,本质上有一个共同点,都是不畏强暴,仗义而能济人之急,具英雄本色,且以得人敬重为荣。”    
    沈从文用家乡的性情,鼓励同乡投入抗战,可见对湘西侠气他有着清醒的意识,在心中占据着重要的位置。他是一个文人,但家乡尚武崇侠的传统,早在他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美好的印象。这印象和他的善良真诚的天性交揉在一起,带着它们,他走出湘西,走向人生。就这样,他给我们留下了许多平淡朴素却又感人的故事,留下了《记胡也频》,留下了《记丁玲》。    
    多灾多难的一年随着冬日的寒冷成为过去,1934年平静地来到。新的一年,对于沈从文和丁玲,自然都是新的开始。    
    丁玲消失在无声的角落,人们仍然关心着她的命运,但刚刚失踪时的轰动,已渐渐变得沉寂。丁玲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承受巨大的精神磨难。在浓重的夜色里,她企盼着自由的阳光。    
    1934年1月,紧接着《记丁玲女士》,沈从文在《国闻周报》上发表了他的著名小说《边城》,这部作品是与《记丁玲女士》同时写作的。两部作品,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显示出作为艺术家的沈从文的特殊才能。    
    《边城》在1934年第一期上开始连载,连载至第四期后暂停,第十期恢复连载。    
    在这期杂志上的“编辑后记”中提到:“沈从文先生前因回籍,《边城》续稿中断,自本期起陆续登载。”    
    沈从文在年初得知母亲病重,放下正在写作的《边城》,匆忙赶回湖南。此次是他在1931年和丁玲同到常德后的又一次重返湖南,也是他在离开家乡前往北京实现文学梦想后的第一次回湘西。    
    途经常德,沈从文由于来去匆匆,没有去看望丁玲的母亲。在家乡,他只呆了三天就又返回了北京。    
    张兆和回忆,沈从文当时匆忙回到北京,是因为湖南政局非常紧张,随时可能有危险。没有去看丁母,并非因为其他原因。沈从文回北京后不久,母亲便逝世了。    
    《沈从文传》的作者凌宇对沈从文这次回乡的艰难处境,有过具体的分析和描述。他写到:到家只有三天,沈从文便心如火焚。眼下的处境使他进退失据。——母亲已经病入膏肓,形销骨立,完全改变了旧时模样,成天大口大口咯血,生命已如一线游丝,朝不保夕。他愿意满足老辈人的愿望,守在母亲身边,为母亲送终,以尽人子之道;可是在邻省江西,红军因第五次反“围剿”失利,根据地日渐缩小,已有了战略转移的意图。相邻几省风声极严,这次返乡,一路上对外来行人盘查已经极严。而家乡的熟人,又都疑心沈从文是“共产党”。这不奇怪,他与胡也频、丁玲的关系,通过报纸作媒介,已尽人皆知,不少人还看过他抨击国民党政策的文章。在这种时候,一点犯共嫌疑都会招来杀身之祸。更严重的是,他从亲友的口中,得知陈渠珍对弟弟沈岳荃正心存猜忌——沈岳荃此时已是陈渠珍手下一名团长,陈渠珍害怕他效法自己当年,从自己手里夺权。沈从文这次返乡,难免不犯陈渠珍大忌。一旦事出偶然,便会祸起萧墙。    
    然而,沈从文没有料到,他此次没有去看望丁母,日后会引起丁玲的不满,成为受责怪的一个内容。    
    当沈从文奔波于北京湖南之间时,丁玲正被软禁在南京。在几乎与世隔绝的情况下,她没有忘记老友沈从文,尽管她曾经说他们近年来存在着一些分歧。国民党特务方面答应她给母亲或朋友写信,丁玲没有给他人写,而是只写给沈从文。不管她后来如何解释为什么想到只给他写信,至少这可以证明,在当时她还是相信沈从文,把沈从文作为自己的朋友的。丁玲说;这时,我写了一封信,是给沈从文的。在信里,拜托他在我死后请他看在也频的面上,照顾我的母亲和也频的孩子。这封信只是为了表明,我对国民党从不抱任何幻想和希望,我将视死如归。为什么我写给沈从文呢?因为那时在我认识的故人中,只有他给人的印象是属于胡适、陈西滢、徐志摩等一个派系的。以当时的社会地位,只有他不会因为我给他写信而受到连累。我更希望,也只需要从他那里透露出一点信息:让朋友们和同志们知道,我现在南京,我准备作最后的牺牲。自然,徐恩曾也要从我信的内容来了解我的内心思想,他怎么会把这封信真发出去呢。全国解放后,见到沈从文,他压根儿没有提到这封信,只说当时他无从打听我的消息。(《魍魉世界》,徐恩曾为负责监禁丁玲的国民党特务负责人——引者)张兆和也回忆当时他们并没有收到丁玲的来信,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无从获知丁玲的下落。大约到1935年,才从在南京见到过丁玲的朋友那里得知丁玲仍然活在人间。知道丁玲的下落后,沈从文非常高兴,他和张兆和于1935年底或1936年初,在去上海途中,特地在南京逗留,去看望丁玲。张兆和说:“那是我们的孩子虎雏一岁多的时候,因为北京受到日本侵略的威胁,我们送孩子到南方去。我和沈从文到上海,路过南京,去看软禁的丁玲。记得她当时住在太平桥一带,和冯达同居,姚蓬子一家也住在一起。我们见到她,她很兴奋。她的儿子小苇护这时已经从常德到了南京,我给小孩还拍了照片,至今还保存着。    
    我们在一起吃饭,看上去她对我们非常热情,没有感觉到什么别扭。我从上海回北京时,路过南京又去过一次,她正好不在家,我们便把一盒饼干留给孩子,没有等她就离开了。”(1989年10月与本文作者的谈话。)丁玲对沈从文这次探望的回忆,与张兆和大有差异,她说这时两人都心存芥蒂,之所以如此,丁玲说是因为两件事情使她对沈从文产生了不满。一件就是前面所说的沈从文没有去看她的母亲,一件是她被捕后沈从文拒绝出面营救她。


第三部分第21节 中国新的历史开始了

    第一件事情丁玲是从母亲那里得知的:此后1934年他返湘西,路过常德,住在第二师范学校,有师生建议他应该去看一看我母亲,但他不去;第二师范的同学们就自行去我家看望我母亲,并在我母亲面前说了一些不平的话。原来那时沈从文正以挚友的身份在报纸上发表《记丁玲》的长文。我母亲是饱经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过来人,对此倒没有什么很多的感慨,只觉得这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值不得大惊小怪;她曾经把这些事当成别人的事那样讲给我听。而我心里却有点难受。(《魍魉世界》)这件事,丁玲的母亲是听他人转述,可信程度难以确定,沈从文途经常德未能去探望丁母,有前面所说的原因。当年正在常德念书的刘祖春从另一角度谈到这一事情。    
    曾任中共中央宣传部副部长的刘祖春,是凤凰人,1934年毕业于常德第三中学,他回忆说:“常德只有省立第三中学,根本没有这样一个第二师范学校。我便是在第三中学师范部毕业的。沈从文当时在常德,如果住在学校里,我是文学社团的负责人,肯定会参加文学青年为他举行的聚会。1980年,丁玲发表批评沈从文的文章后,我曾收到一个校友的来信,他断定丁玲所说是莫须有的事。”(1990年5月29日与本文作者的谈话)刘祖春的这位校友叫余培忠,是当年常德第三中学17班的学生,比刘祖春晚一届。他在给刘祖春的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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