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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或阴阳二气是第二性,如程颐说:
“离了阴阳更无道。所以阴阳者,是道也;阴阳,气也。气是形而
下者,道是形而上者。”(同上第十五)
由此得出“有形总是气,无形只是道”(同上第六)的推论。这里好象玄学
中的“迹”和“所以迹”的说法,“气”是“迹”,而“道”是“所以迹”,
就是说气为道所决定。程颐又说:
“所以阴阳者道,既曰气,则便有二;言开阖已是感,既二,则便
有感。所以开阖者道,开阖便是阴阳。”(同上第十五)
他虽然谈到了阴阳的对立,但把矛盾的原因归结于道之发号施令。这即程颢
所说:“所以运动变化者,神也。”(同上第十一)
“道”与“气”既然是形而上与形而下,为什么又说:“道外无物,物
外无道”(同上第四)或“气外无神,神外无气”(同上第十一)呢?因为
他们以为,本体“寂然不动”,而“万象森然”即在其中,这就是佛学“寂
上起用”老命题的重复。程颐形容说:
“冲漠无朕,万象森然已具,未应不是先,已应不是后,如百尺之
木,自根本至枝叶皆是一贯,不可道上面一段事无形无兆。”(同上第
十五)
我们不可以只看见唯心主义者在某些地方肯定物质或“气”,便说他们的世
界观含有唯物主义的因素,问题是在于他们如何摆布物质或气的位置。例如
谢良佐记述:
“某欲以金作器比性成形,先生谓:‘金可以比气,不可以比性。’”
(同上第三)
金是构成器皿的材料,“气”是构成形体的物质。二程认为这种物质意义的
“气”在宇宙中是不断地由一个神秘的来源而产生,又不断地由一个神秘的
安排而随时消灭。他们不要证明物质世界的所以变化的规律,而仅仅地要证
明万理变化皆具于吾身,他们说:
“近取诸身,百理皆具,屈伸往来之义只于鼻息之间见之。屈伸往
来只是理,不必将既屈之气复为方伸之气。生生之理,自然不息。”(同
上第十五)
二程又认为有一种特别的“气”,叫做“真元之气”,它是一切俗气所由生
的真气,于是分别出什么“外气”和类似道家的“精气”来:
“真元之气,气之所由生,不与外气相杂,但以外气涵养而已。。。
人居天地气中,与鱼在水无异。至于饮食之养,皆是外气。涵养之道,
出入之息者,阖辟之机而已。所出之息非所入之气,但真元自能生气。
所入之气止当阖时随之而入,非假此气以助真元也。”(同上)
这不但和道家同类,而且无疑地是受了道教胎息说的影响。既然“真元之气”
独立存在,那么它就和一般的“气”不同了,一般所谓物质形体的“气”因
聚而成,便不可避免因散而灭,而“真元之气”就与天地同流。因此,他们
说:
“人之魂气既散,孝子求神而祭,。。魂气必求其类而依之。”(同
上第一)
于是一切鬼神便成为存在的了。
还必须说明,二程所谓的“气”,在概念上经常偷换过来,又偷换过去,
在有些地方,“气”指物质,而在更多的地方,“气”又指另外的意义,例
如:
“时所以有古今风气人物之异者,何也?气有淳漓;自然之理,有
盛必有衰,。。气之盛衰故也。”(同上第十五)
“问:‘上古人多寿,后世不及古,何也?莫是气否?’曰:‘气
便是命也。’”(同上第十八)
这些地方所说的“气”不过相当于“气运”或“气数”的概念,二程又称之
为“气艳”,这是把“气”作为神安排妥当的一种命运。二程曾在好多处用
这一种气运说来解释历史,这里不烦列举了。二程把不同意义的概念混同起
来,这也不足为怪,在他们的世界观中只有一个自由的“天理”作为神而永
存,至于物质世界的样式,从来便是由这个神来随心所欲地摆弄,活圣人不
过“循而行之”罢了。自由是必然的把握,二程的哲学与此相反,却以命定
为自由的预先安置。
上面所述的,集中地说明了二程的世界观,现在从他们的认识论方面再
作些分析。在二程的著作中,占地位最多的,是所谓“主敬”的修持术,这
种方术其实也就是禅宗的禅法的翻版。下面试将两者作一对比。
二程把禅宗所认为人所本有的清净佛性,改称为“理”、“性”或“天
德”。和禅宗一样,二程说:
“理与心一;而人不能会之为一。”(同上第五)
“心是理,理是心。”(同上第十三)
二程原来假定有一个普照万物的透明的“天理”作为照者,自由地支配万物,
它的存在是自足的本体。那么怎样就能使天德与人德合一呢?首先假定了心
即理,然后如程颢对韩维说:
“道即性也,若道外寻性,性外寻道,便不是。圣贤论天德,盖谓
自家元是天然完全自足之物。若无所污坏,即当直而行之;若小有污坏,
即敬以治之,使复如旧。所以能使如旧者,盖为自家本质元是完足之
物。”(同上第一)
不受外物污坏的佛性,只消由自家本质来直观一切;而受了小有污坏的佛性,
就应当如拂拭明镜的尘埃或澄清止水的混浊,使之复初。所谓“敬以治之”
便是佛家“时时勤拂拭”的翻本和道家“复其初”的再版。如上文所述,二
程认为“理”、“性”、“命”是一,此在人原来本是先天完足的。“性”
与“天理”、“天命”既然是合一的,所以也是“至善”的,二程的性善论
就由此而来。
二程断章取义地截取了告子的“生之谓性”一句,认为人生来即由天赋
予了符合于封建纲常的“性”,故人本性无不善,其所以有不善者,是由于
各人气禀不同,因此,程颐又把“气”这一概念类别出等级性来,从气的清
浊,不但在自然界可以虚构出品类或种差,而且可以在人类社会虚构出等级
或阶级,他说:
“气有善不善,性则无不善也。人之所以不知善者,气昏而塞之耳。”
(同上第二十一下)
二程不但说人的才不才(禅宗所谓根的利钝)是由于先天气禀的中偏、清浊、
厚薄,从而规定了人的不平等性,而且把生物自然界的分别也归结于“气”
的清浊,从而规定了自然的品类存在,这和近代科学所攻击的西洋中世纪的
世界分类说是相似的。
二程认为物之不齐是天理,这样连形式也不平等的品类存在,都说成是
由于“气”之所致了。他们首先把“天理”和“气”的昏浊即私意或人欲对
立起来,如二程所说:
“人于天理昏者,是只为嗜欲乱着他。”(同上第二上)
“人心莫不有知;惟蔽于人欲,则亡天理也。”(同上第十一)
“甚矣,欲之害人也。人为不善,欲诱之也。诱之而不知,则至于
灭天理而不知反,故目则欲色、耳则欲声、鼻则欲香、口则欲味、体则
欲安。”(粹言心性)
这种理欲对立的人性的分析来源很早,在二程手中更恶性地肿胀起来。在中
世纪贫困的世界,中外的神学不止一千次地反覆这个理论,而从历史的实际
讲来,所谓“人欲”或“私意”的意义,在下面一段话中表现得最为清楚:
“万物皆只是一个天理,己何与焉?至如言‘天讨有罪,五刑五用
哉’,‘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按语出伪书皋陶谟),此都只是天
理自然当如此。人几时与,与则便是私意。”(遗书第二上)
封建统治阶级所虚构的特权法律、军事裁判权和等级制度等便是“天理”,
而反对封建制度(即所谓“次等”)的任何意念都是“私意”,这种荒谬绝
伦的理论的反动性是极其露骨的。
同时,天生气禀中正的圣人,则不为私欲所蔽,“与理为一”。从这里
就完全暴露出唯心主义的认识论的本质,程颐说:
“大而化之,只是谓理与己一。其未化者,如人操尺度量物,用之
尚不免有差;若至于化者,则己便是尺度,尺度便是己。”(同上第十
五)
这和希腊普罗塔哥拉的“人为万物尺度”是同样的唯心主义命题。问题更在
于做出这样理论的活圣人的“大而化之”,实质上是一种阶级偏见,因此主
观和对客观认识的尺度相等同的说法,正是接千载心传的圣人头脑的夸大狂
的表现。
就具体的修持等级或次第而言,禅宗的修持佛性被替换为“修持天理”。
二程所说的士、贤人、圣人,即相当禅宗的众生、菩萨、佛。这种“境界”
正是等级的抽象。作为一个诱人的标帜,二程宣称,除了那些“有不移之理”
的天生的下等人物“下愚”,都可以通过“养气”的方法来“变化气质”。
程颐说:
“孟子所以养气者,养之至,则清明纯全,而昏塞之患去矣。”(同
上第二十一下)
“气”的稍偏,可以经过精神修炼的主观努力(“志”)来纠正,即所谓“志,
气之帅”。“养气”的关键又在于“养心”或“正志”。
“君子莫大于正其气,欲正其气,莫若正其志。”(同上第二十五)
“‘或曰养心,或曰养气,何也?’曰:‘养心则勿害而已,养气
则在有所帅也。’”(同上第二十一下)
洛学的“养心”,即禅宗的“修心”、“守心”,二程又称之为“克己
复礼”。程颢与韩维曾论及这一修持方法:
“韩持国曰:‘道上更有甚克?莫错否?’曰:‘如公之言,只是
说道也;克己复礼,乃所以为道也,更无别处。。。若知道与己未尝相
离,则若不克己复礼,何以体道?道在己;不是与己各为一物,可跳身
而入者也。”(同上第一)
程颢又说:
“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而已,不须防检,不须穷索。。。此道与
物无对,大不足以名之。天地之用皆我之用,孟子言‘万物皆备于
我’,。。盖良知良能元不丧失。以昔日习心未除,却须存习此心,久
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