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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不求其品类,简在一科,向乃异其篇目,各分为卷?”
这个例子,说明刘知几的“探赜”是能采取审慎的态度,入情入理地处理问
题的。
刘知几论“史识”的这三个特点,注重了对史料的审查与选择,特别复
重视了对问题的分析,其中是包含着科学方法的因素的。
刘知几的直笔论,是以直笔为史家的忠实责任,不允许为任何权势所变
更。史通卷七有直书和曲笔两篇,把这个看法说得斩钉截铁。直书篇说:
“盖烈士徇名,壮夫重气,宁为兰摧玉折,不作瓦砾长存。若南、
董之仗气直书,不避强御;韦、崔之肆情奋笔,无所阿容,虽周身之防
有所不足,而遣芳馀烈,人到於今称之。与夫王沈魏书,假回邪以窃位,
董统燕史,持谄媚以偷荣,贯三光而洞九泉,曾未足喻其高下也。”
曲笔篇说:
“其有舞词弄札,饰非文过,若王隐、虞预毁辱相凌,子野、休文
释纷相谢,用舍由乎臆说,威福行乎笔端,斯乃作者之丑行,人伦所同
疾也。亦有事每凭虚,词多乌有,或假人之美,藉为私惠,或诬人之恶,
持报己仇,若王沈魏录,滥述贬甄之诏,陆机晋史虚张拒葛之锋,班固
受金而始书,陈寿借米而方传,此又记言之奸贼,载笔之凶人,虽肆诸
市朝,投畀豺虎可也。”
刘知几这些话说的是史家的神圣责任,同时也是对当代某些史臣的挞伐。他
在古今正史篇指斥许敬宗“或曲希时旨,或猥饰私憾,凡有毁誊,多非实录”,
指斥牛凤及“凡所撰录,皆素贵私家行状”,在史官建置篇也指斥“许敬宗
之矫妄,牛凤及之狂惑”(史通卷一一),这都是对于并代史臣之无保留的
批判。
刘知几所谓“直笔”,讲究“不掩恶,不虚美”(杂说下),甚至反对
为了拘于礼法,限以师训,而使真相不明,因此,他婉转指出即使是孔子的
话也不可拘泥。他说:
“案论语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夫圣人立教,
其言若是,在于史籍,其义亦然。是以美者因其美丽美之;虽有其恶,
不加毁也。恶者因其恶而恶之;虽有其美,不加誉也。故孟子曰:‘尧
舜不胜其美,桀纣不胜其恶’。魏文帝曰:‘舜、禹之事,吾知之矣’。
汉景帝曰:‘言学者无言汤武受命,不为愚’。斯并曩贤精鉴,已有先
觉,向拘于礼法,限以师训,虽口不能言,而心知其不可者,盖亦多矣。”
(同上卷一三疑古)
这些话大大地剥夺了儒家经典的圣光。
刘知几在理论上反对掩恶虚美,并且他也是能实践“不掩恶,不虚美”
的。他在史通里写有疑古惑经两篇,并不因为尚书春秋是经书而隐瞒它们的
缺点,这两篇的内容要在本章第二节去说。同时,他也不是拢统地疑古惑经,
而是就事论事。惑经篇开始说:“昔孔宣父以大圣之德,应运而生,生民已
来,未之有也。故使三千弟子,七十门人,钻仰不及,请益无倦。然则尺有
所短,寸有所长,其间切磋酬对,颇亦互闻得失。何者?睹仲由之不悦,则
矢天厌以自明,答言偃之弦歌,则称戏言以释难。斯则圣人设教,其理含弘,
或援誓以表心,或称非以受屈。岂与夫庸儒末学,文过饰非,使夫问者缄辞
杜口,怀疑不展,若斯而已哉?”这可见刘知几既不因为惑经而惑疑孔子在
历史上的成就,也同时注意到了孔子和普通人一样,具有某些缺点,而不能
盲目崇拜。
史才论和直笔论是刘知几“独断”之学在治学精神上的重要特点。刘知
几在评论史书史事,在阐述他的历史观点时都贯彻了这样的精神。
第二节 刘知几史论的历史
价值及其理性主义
史通有一大部分是评论历史著作的,刘知几往往因评论历史著作而涉及
史事,或就某些史事来评定某一史书价值的高下。在这里,刘知几常以不少
的笔墨去揭发或讽刺统治阶级内部不可告人的矛盾和黑暗。
刘知几的时代,特别是在他二十岁成进士以后(唐高宗永隆元年,公元
六八○年)到他五十岁写成史通时(中宗景龙四年,公元七一○年)的三十
年间,是当时封建统治阶级内部倾轧得很厉害的时代。首先,突出地表现出
来的是宫廷政变的连续出现。武后于永隆元年废太子贤为庶人,已是准备宫
廷政变的信号。嗣圣元年(公元六八四年)废中宗为庐陵王,武后大权独揽。
天授元年(公元六九○年),武后自称皇帝,改唐为周。神龙元年(公元七
○五年),张柬之等迫武后让位,拥中宗复位。神龙三年,太子重俊发兵攻
宫城,兵败身死。景龙四年,安乐公主毒杀中宗,韦后临朝。临淄王隆基起
兵,杀韦后,立睿宗。这三十年间,经过四五次宫廷政变,其中有一次是改
换了朝代的,有一次是恢复了朝代的,有一次是想改换朝代而没有成功的。
和宫廷政变密切联系的,是李唐皇室集团和武后集团的不断的战争。从
徐敬业的起兵扬州,中经琅邪王冲的起兵博州、越王贞的起兵豫州,以至武
后让位以前,反武斗争都是失败的。武后集团除了在军事上打击反对派外,
还用严刑峻法对付唐家宗亲和大臣。天授年间,唐宗室被杀略尽,幼弱之存
者也被流放岭南。徐敬业的党与、唐诸王的亲戚僚属以及不能逢迎武后意旨
的唐家旧臣,多被大批地杀戮。武后退位后,武后心腹如武三思等照旧得势,
恢复唐室的功臣张柬之等都遭到了流放,并且有人受到杀害。
宫廷政变和李、武两集团的斗争,是有它的社会基础的。唐宗室和旧臣
的失败,意味着庶族的抬头。这一方面表现为“告密者往往得五品”,又一
方面表现为“存抚使所举人,无问贤愚,悉加擢用”。当时有谚语说:“补
阙连车载,拾遗平斗量,欋(四齿耙)推侍御史,碗脱校书郎”(通鉴卷二
○五)。谚语说明官职之滥,同时也说明统治集团内部新陈代谢之快。以庶
族代替唐室勋宦和大族,这是当时武后措施中的必然趋势。不管她出身怎样,
也不管她是否当初真愿意这样作,但她既然要夺取政权,就心须走这一条路。
但这并不能为当时统治阶级内部争权夺利的残酷斗争而辩解,毋宁说残酷和
恶毒是封建统治阶级共有的本质。武后为了自己的政权,不只对唐宗室和旧
族残酷,对她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也是一样。她豢养索元礼周兴来俊臣等酷吏,
多方罗织,以酷刑逼供,以致“朝士人人自危,相见莫敢交言,道路以目。
或因入朝,密遭掩捕。每朝,辄与家人诀曰:‘未知复相见否?’”甚至“每
除一官,户婢窃相谓曰:‘鬼朴又来矣’。不旬月,辄遭掩捕、族诛。”侍
御史周矩曾为此上疏说:“今满朝侧息不安,皆以为陛下朝与之密,夕与之
仇,不可保也。”(以上见通鉴卷二○四至二○五)很显然,死在武后统治
下的,不只是唐室旧臣,并且有大批的新贵,多是以不必有的罪名致死的。
刘知几在登仕数年以后,对于统治阶级内部的矛盾就有了一定的认识。
新唐书本传说:“时吏横酷,淫及善人;公卿被诛死者踵相及。子玄(知几)
悼士无良而甘于祸,作思慎赋以剌时。”思慎赋收在文苑英华卷九十二,这
篇赋是值得注意的,这与其说是刘知几在“悼士无良而甘于祸”,不如说是
他对封建统治阶级内部残酷斗争普遍性的揭发。赋的序文说得清楚:
“历观自古以迄于今,其有才位见称,功名取贵,非命者众,克全
者寡。大则覆宗绝祀,堙没无遣,小则系狱下室,仅而获免。速者败不
旋踵,宽者忧在子孙:至若保今(令)名以没齿,传贻厥于后胤,求之
历代,得十一于千百。”
这几乎是说:统治阶级内部的倾轧迫害已是通例,能保全始终的人倒成为例
外了。为什么呢?刘知几回答说:
“地居流俗之境,身当名利之路,皆物之相物,我之自我。当仁不
让,思倍万以孤标;唯利是视,愿半千而秀出。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官大于国,主必恶之。”
如本卷序论所述,在封建制社会,统治者人人只顾自己的地位,只要求
自己的特权,却挡住了别人往上爬的路子,这就惹起别人对特权的眼红,就
必然要有特权对特权的残杀的危险发生了。刘知几当然还不会懂得有关阶级
本能的科学真理,但他对封建地主阶级自相倾轧的原因的说明,是接近于真
理的。而且这和一味向劳动人民吹胡子瞪眼睛、一个劲儿往地主阶级脸上搽
粉的人也是有区别的。在赋的正文中,刘知几更缕述各种人物在出头露面之
后,接着而来的是各种不同的下场。才智之士是“赵国从而苏裂,齐城下而
郦烹,吹律诛于西汉,献宝刖于南荆,遂怀沙于楚塞,因说难于秦廷,李仕
登朝而就戮,稽道超代而逢刑”,这是因为“苟才智之为患,虽语嘿而同倾”。
名将谋臣是“蜀既平而艾槛,吴已霸而胥溺,黜淮阴以毙韩,迁杜邮而死白”,
这是因为“彼功成而不退,俄宠谢而招隙”。还有一些嬖幸之人,“吮痈求
爱,舐痔逢怜,朝承恩而袖断;夜托梦而衣穿”,这也有一种下场,是“一
朝失据,万古凄然”。思慎赋所描写的封建地主阶级内部的倾轧,是一个无
法解开的死结。刘知几指出这一死结,是具有时代党醒意识的。但他却想躲
开这种矛盾,避免这一死结套在自己的脖子上,这是由于他还不敢进一步走
上“异端”式的斗争的原故。他在史馆中的地位就说明他也是这死结中的人
物,死结固然还没有把他扼死,但同时他也不敢对死结作更进一步的斗争。
按照刘知几的看法,统治阶级内部的残酷斗争的普遍性,即使在所谓二
帝三王的盛世也是存在的。他把尧、舜的禅让的旧说看作是对丑恶史事的美
化。他说:
“尧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