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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晴作品集:失败者的胜利-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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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下四十岁左右的大陆中国人,对“苏联老大哥”和“头号敌人美帝国主义”
恐怕都还有相当深的印象。总的说来,由共产国际动议、具体策划创建、并一直受
到它的资助的中共,自然而然应该“一面倒”。但我们又知道,由于国民政府当年
所具有的“合法性”,以及外部世界对它的认可(并非由于辛亥暴动而在于它与清
廷的议和),1949年以前,苏联并不希望中共公开这一亲密关系。从中共的一方讲,
也绝对够不上请旌表水准的死心塌地。比如1944年,当美军观察组抵达延安时,毛
泽东就曾热切地希望向山姆大叔靠拢。那么,从“倾心相与”的1944年,到骂不绝
口的1948年,究竟什么因素起了变化?

  应该说,在1945年日本投降以后,中共核心对美国与苏联的好恶或许尚在伯仲
之间,这是因为,表面上看来,这二强都“一碗水端平”地力主中国不可打内战,
而中共原本对自己人苏联的期望要高得多。校场口事件之后,苏联虽然与国府交恶,
对中共和已经取得党内权威的毛泽东也没有太热乎。这是因为,第一它自己在欧洲
和南斯拉夫问题上正焦头烂额;第二它不愿意让西方和国民党觉得自己是中共的大
哥;第三对中共和毛那根深蒂固的藐视与戒心(“农民起义头目”、“游击队长”,
不能读原著马列,也未必如王明般言听计从)并没有消除。这就是为什么从1947年
中共准备和国民党决一死战(并确认一定打赢)之后,毛泽东三次热切要求秘密赴
莫斯科,“就政治、军事、经济等重要问题向联共(布)中央同志请教”,而三次
遭到拒绝。在这期间,中共虽然军事上节节获胜,但心里仍有不少惶惑:除了拿不
准怎么对付曾经帮同合作反蒋的资产阶级外,对自己反复蛮干过的“土地国有化”
和完全没门的工业与金融管理,也想当面请教(起码探出口风),而首要中之首要,
则是苏联的物资支援,特别是那三亿美圆贷款。

  很快地,到了1949年。在北平已经丢失、南京上海也危在旦夕时,南京政府又
摇起橄榄枝,即我们耳熟能详的所谓“战犯求和”。斯大林不想再担一次“不许(
中共)革命”的埋怨(读者应该记得,上一次是他逼毛到重庆去谈判),终于于该
年一月底派要员米高扬到西柏坡去见“中国同志”。为期8天全面、深入也相当坦
率的意见交换之后(如米问中共,斯大林这回给他们出的破坏和谈的阴招儿是不是
走漏出去了?中共也直接问米,为什么在几乎所有国家都在静观局势发展未采取行
动时,唯苏联大使馆跟随国民政府搬到广州),毛泽东在两个日夜折磨他的问题上
有了底,第一莫斯科对共产党在中国武装夺权的肯定;第二对他本人是中国革命领
袖的肯定。有了这两条在胸,虽比终日揣揣然(这样的日子毛忍受了多少年!只从
他不管形势多紧急险恶,都绝对亲自控制对“远方”的联络即可知)要好得多,但
还不足以使他在战后世界新格局建立的过程中,走上“一边倒”这类成熟政治家原
则上不取的地步。

  后来发生了什么,让他下了这样的决心?

  当时,更具体说,在南京攻克之后的五、六月间,有两个人物——两个处在对
立的营垒却都不希望见到中国被孤立在世界之外的人物——周恩来和司徒雷登(我
们都知道他那时虽然已经不是驻华大使,但仍是桃李满“国共”的传教士教育家)
正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为不使中美间游丝般的联络一下子断个干净,周恩来几乎
在南京一攻克,就派司徒的高足黄华进驻这前国都,还安了个“中共南京军管会外
侨事物处主任”的名目,以便与恩师正式联络;而司徒也正通过燕京大学教授张东
荪,还有一个主动请缨的陈铭枢等,努力了解新政权对中美关系的态度和高层接触
的可能。

  事实上,在积极地活动着的双方的后边,都有着强大的、以意识形态为主导的
制约力量。中共方面是反帝、灭资喊了几十年的“左”;美国方面是在国会很有势
力的麦卡锡潮流。双方数渠道几经接触,包括小心翼翼的探询、解释、预测和讨价
还价,最后找到一个好借口:6月24日,请这位燕京创始人像往年那样回北平学校
过生日。

  这确实是一个借口,因为黄华前往“拜望司徒雷登,转达毛泽东和周恩来的讯
息:如果司徒希望访问燕京大学,则毛、周欢迎他来北平”时候,已经是那生日之
后的四天6月28日。但就在这时,一个令中共意外的局面发生:本来取主动态度的
美国突然踌躇不前、司徒对这个他所盼望的结果的回应也相当低调。他回答说:他
“虽然希望回燕京,但目前似无可能。而且像他那样的‘衰弱老人’长途乘坐火车
太过劳累。”但正如我们今天通过阅读历史文献已经了然的,这并不是他本人的态
度,因为在他向美国国务院报告中,他说的是:“此行定能推进相互之间的更好了
解,并增强中共内自由派反苏分子的力量。它将为美国官员提供唯一的机会与中共
首脑进行非正式的谈话。此种机会可能从此不再。这将是一个富有想象力和冒险精
神的象征,显示对于中国正在进行的变化的开明姿态,并使今后中美关系获益。”

  和后来中共常常表现出的强硬态度不同,为挽回局面,黄华再一次表示诚意,
说“所有铁路可以供他使用”,甚至司徒要乘坐自己的飞机,也可以安排——我们
从中可以看出周恩来所尽的最大的努力。

  当时最为焦急的人是以私人秘书身份为司徒操持一切的傅泾波(傅出身满族破
落贵胄家族,曾是燕京品学兼优的穷学生,对淀积千年的中国高层政治运作具天生
感悟)。他得到黄华答复后,劝司徒雷登先斩后奏、立即动身。耿介的司徒骂他“
小玩闹”,随即按部就班报告请示。他心里有数:会见周恩来的指示本来自美国。
他没有考虑到政局的瞬息万变。如果当时的美国国务卿不是艾奇逊,而是别的有担
当的势力人物,批复可能会如司徒所期待地适时到达。无奈艾奇逊不敢擅自做主,
将司徒雷登的北平之行拿到国会去讨论,回复到达:干干脆脆的“不许可”,并命
令他立返华盛顿。

  中国有句俗话,叫做“热脸贴到冷屁股上”,这是放到谁身上都觉万分屈辱与
恼火的事,何况正经历着“天翻地覆慨而慷”、已经拿稳了苏联不会换马、对老美
扶持自由派早已瞧在眼里记在心里、好不容易有条件地向党内温和派让了一小步的
毛泽东。用不着等到7月2日傅泾波将美国的这一决定正式转告黄华,毛泽东已于三
天前在他载入册的讲话《论人民民主专政》里,决绝地为新中国外交定了向:“必
须一边倒”,“骑墙是不行的,第三条道路是没有的。”当美国一个月后发布了那
份《中美关系白皮书》之后,由伟大领袖亲自撰写的气势恢弘的“五评”随即出台。
中美关系降到有史以来最低点。两年后,朝鲜战争爆发;二十年后——越战。二十
三年后——尼克松访华。毛泽东那时连路都走不稳了,却迫不及待地要亲自到机场
去接。

  虽然他的子女都说俄文,毛泽东终生学英文而不碰俄文,并坚持用西方训练的
私人医生(即后来写了回忆录的李志绥)。“头号敌人美帝国主义”在他心里究竟
是怎样的呢?


  20专制腐败


  “克林顿即将访华,中美关系将开始新篇章”,成了20世纪末中共的的口头禅。
因为与头号强国老美联袂而特别感到风光,对中国首脑人物说来,这不是第一次。
对史料作过稍微浏览的人可能都记得那张照片:身披黑色斗篷的蒋介石微笑着,作
为四大强国领袖之一,与罗斯福、斯大林、丘吉尔并排坐在阳光下。当然,以人口
和埋在地底下的资源,再加上上千年的灿烂文明而论,中国当仁不让。但以实际国
力、特别是普通百姓的生活质量而论,老蒋当时不会不心虚吧?

  其实当时所有的人都心知肚明,这顶桂冠是罗斯福力排众议,硬送给蒋介石的。
他之所以要这么做,倒不在于美丽的蒋夫人有多么大的魅力,而在于当年的这位美
国总统真心诚意期望二战尽快结束,而后,一个亲美的、由稳定负责的民主政府治
理的中国出现在东方。问题是,怎么统一,和统一成什么样子。

  用中共当时的话说,“八路军、新四军和华南游击队坚持着华北、华中和华南
三条战线。他们已经建立起15个抗日民主根据地,解放了9000万居民。130万在华
日、伪军中,我们正抗击着110万(占六分之五),国民党军队只对抗20万人(六
分之一)”。这一数字固然带有我们相当熟悉的宣传味道,但中共作为抗日的一支
力量,却是不容忽视的。

  如何迫使日军早日彻底投降,即使在美国总部,也有两种不同的意见:一是将
武器装备分别提供给国共双方;一是只给政府,由政府决定给不给它辖下的中共军
队。前一种意见从逻辑上看本来不错,无奈当时世界正处在两大意识形态瓜分全球
和恐共反共勃兴期,很少有人会对扶持共产党的军队投赞成票。罗斯福于是召回谢
伟思、召回史迪威,并以蒙古、东北等利益换得了苏联不支持中共的许诺,把宝押
在了“国父传人”蒋介石身上。蒋这方面,当然也信誓旦旦,许诺改革开放、许诺
反腐倡廉、许诺结束一党专制建立民主政体……。

  如果一切都像设想的那样,当然皆大欢喜,美国总统为中国安排的美好前景也
即刻可告实现。不料事情的发展竟完全成了另一个样子:没有得到美国装备、还被
苏联贬为“并不是组织严密的无产阶级政党,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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