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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晴作品集:失败者的胜利-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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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主要取决于在当时的局势下,“红色政权”是只须赤贫者效命即可(富裕者抢
了过后杀掉就算了);  还是须拉上地主富农们一同效力(如抗击日寇)。邓小平70
年代末归位之后,所烧起的三把漂亮大火之一,也是土地政策——还农民以对其所
耕种的土地的有限使用权——以此奠定了他垂暮之年的霸主地位。

  这些都是主题以外的话,这里说的,是共产党大范围掌权之始,即40年代末和
50年代初的那场最著名的土改。

  那可是一场火热的运动,用官方史家的话说,“新解放区土地改革的完成,是
建国初期中国人民在政治战线和经济战线上的一个巨大的胜利,极大地解放了生产
力……亿万翻身农民劲头空前高涨”'2'。这话从那时就说,一直说到了今天——
当然先是党报说,于是大家也就跟着说。但是,有没有人不说,或者说出一番别的
景象、别的道理呢? 

  不知是意图拉拢还是吓唬,抑或是有恃无恐,当然也可能出于极为天真的骄傲,
当政的党似乎没有想将土改遮掩。只看当时留在大陆代表“言论、思想与良知”的
文人、学者、艺术家,以及徒有其名的政客——民主人士们,几乎无一遗漏地被送
下乡参加(或称见习)土改,就是明证。他们回来也都真诚而得体地以此题材创作,
无法创作的,就具名写下心得与感受,于是土改也由此民主地定了调。无由恭逢其
盛的我们这一代,也即到了文革才登上舞台抒发豪情的这一茬子人,虽说得以如此
张扬地发挥着土改余威,但除了油画《一件血衣》或群雕《收租院》,对土改实毫
无认识。

  直到1996年——伟大的土改运动之后大约半个世纪——我才从新近出版的两本
薄薄的小书里,见到一丝土改之端倪。这是两位同为本世纪20年代初出生的女作家,
在中国成吨的土改报导、土改文学里,她们的叙述只可称沧海一粟,但仅这寥寥数
言的描述,已使我震秫不已。这就是过世不久的张爱玲和尚辗转于病榻的韦君宜。

  在中国,直到80年代中,50岁以下的人里,除了专门的研究者,几乎没有人知
道张爱玲。然而,1989年之后,与相当一部分或被冷落、或被封存的三、四十年代
作家一道,张爱玲悄然流布。这当然首先得益于读者目睹坦克而后的信念崩溃,甚
于任何时期的思想控制也出了大力。

  就是在这时,我才第一次读张爱玲。

  这位还没有长大就已经成熟老到得让人发怵的前辈作家令我倾倒。这,在我刚
一碰《金锁记》、碰《姑姑语录》等散文,就知道了。但这边出版的多是选本,各
式各样,就算把1990年的《草炉饼》、把《张爱玲苏青对谈》都收了进去的“文集”
,也未将作品收全。但我一不是专家,二对张爱玲还没有迷到只言片字都要找来捉
摸一番的地步,对“全集”也就没有过什么渴望。加之这边的研究者,包括被认为
相当非官方、且对张怀着亲切的念想的人士,都无一例外地贬抑她到了香港之后的
作品,说是“坏作品”,是“虚假,描写的人、事、情、境,全都似是而非,文字
也失去了作者原有的光彩”;更有甚者,一名为她作传的人竟指称它们“是两部思
想倾向十分偏激的反共作品”,“是命题作文”(?!)'3'。但《秧歌》和《赤地之
恋》最终还是在她所述故事的发生地出现了——出现于大陆那场突然暴出的短暂的
张爱玲热的当口。

  这“热”当然是始自惊闻她离世的噩耗之后,波及了不下几十家报章、杂志和
出版社。但是,不但明白标出“全集”,且真的把这两部作品也印出来并且从从容
容地卖了出去的,只有两家:大连出版社和内蒙人民出版社——只是后者对原文略
略作了修改,如将张爱玲秉笔直书的陈毅二字改为□□等。

  《赤地之恋》讲的是城里的干部的故事,只涉及到土改;《秧歌》则完全是土
改后的农村。她说的是一个距上海不远的江浙一带乡下丰年的故事。故事的主角金
根是一个在张的笔下相当少见的美好青年: 勤劳、诚实、果敢、好学、友爱、克制,
恪守旧道德的同时勇于接受新事物,人也是健壮俊美。他是翻身农民,不但分了地
还分了浮财,其生产力也被“极大地解放”着——他是劳动模范,地里的收成是“
九担谷”。他的人生愿望非常简单:供养妻子,使她不致离家远赴上海帮佣。而供
养的标准,就是吃上干的饭而已。(九担谷是900斤,对于金根这个三口之家,每天
应有2斤半米吃了)这一愿望在书中出现了两次,一次是妻在离别两年之后返家;一
次是新出阁的妹妹归省。这第二回,他以自己的名义对妻要求:

  “今天我要吃一顿好好的饭,不要那稀里光当的东西,”他低声向她说,“煮
得硬一点,我要那米一颗颗的数得出来。”(p。104) 

  他的妻子漫应之,结果端上桌的“仍旧是每天吃的那种薄粥,薄得发青;绳子
似的野菜切成一段段,在里面漂浮着”。她不是与小姑没有感情,她怕小姑婆家以
为他们有得吃。

  即使这样的饭,五岁的小女儿也总是缠着要吃;吃不上,就去偷看下乡创作电
影的城里同志吃,而为此一次次挨打。最后,到了故事的高潮,农民们不但要将收
成的一半交公粮、要按国家派定的价格卖余粮、要忍受低价收购的蚕丝、茶叶、麻,
要自贴材料和功夫做军鞋,要交钱买飞机大炮……到了他们盼着或许能吃上一口像
样的饭的新年的时候,新的摊派又来了: 

  农会里通过一项决议,各村都要去给四乡的军属拜年,送年礼。每家摊派半只
猪、四十斤年糕,上面挂着红绿彩绸,由秧歌队带头,吹吹打打送上门去。(p。109) 

  这么作的理由是: 

  我们要把这件事当做一个任务来完成它。这实在是一个政治任务,有政治意义
的。人民解放军的家属,我们应该照顾的。没有人民解放军,你哪里来的田地? 从
前的军队专门害老百姓,现在两样了,现在的军队是人民自己的军队。军民一家人! 

  但“人民的军队”距喝着稀粥的村民们实在太远了,局面于是变成没有人愿意、
也没有人交纳得起。“农会主任和他的妻——也就是妇联主任——分别召集大会,
又去挨家访问,个别说服,但仍旧毫无效力。王同志不得不一家家去催。”(p。109)
。这王同志是国家政权在这个村子的代表,打出的是“爱国”、“对政府的态度”
等等吓人的名头。但“劳动模范”金根仍一口咬定没钱也没粮:

  “王同志”,他大声喊起来,“你出去问问大家,我们每天吃的都是些什么东
西——米汤里连一点米花都看不见! 饶这么着,我们的米都已经快没有了。眼看着
就要过年了,心里就像滚油煎的一样。” (p。110)

  但王同志何等角色,钱最终还是被挤了出来,仅有的口粮也变作了慰问年糕。
到了日子,金根挑着磨好蒸就的年糕,随着大队村民,朝村公所走去,而饿得舍不
得离开年糕担子的小姑娘紧跟在父亲身后。就在那里,事情发生了: 看秤的王同志,
不知是余怒未熄还是实情就是如此,刚说了句“斤两不足”,金根就嚷起来,别人
也都跟着嚷——翻身农民不仅劳动“劲头”,他们的愤怒也“空前高涨”了。

  接下来的是,饥饿的农民喊着“借米过年”“什么借不借,是我们自己的粮食!
 ”拥到就设在村中的政府粮库。忠于职守的王同志高喊着“人民财产动不得”,
在混乱中被打了一扁担,情急之下(也许是训练有素地)成了第一个向人群实弹射击
的人。几个村民丧命,金根受伤,他的小女儿在混乱中被踩死。

  故事的结局是:知道绝无活路的金根自裁。而王同志则敏感地察觉出这或许是
桩间谍案。就在他对乡民动刑,以期挤出一套可信的口供时,粮库失火了: 

  民兵们挥动着红缨枪在那红光里冲过。内中有一个民兵坚持着说刚起火的时候,
他曾经看见一个女人在黑影里奔跑,被他追着,一直把她赶到火里去了。 (p。163)

  不用解说,没有读者会不知道,这就是金根年轻的妻。小说没有写王同志后来
究竟是得到了提升还是遭了裁撤,但读者知道他不是一个天生的嗜血恶魔,也不是
一颗独笃定的没有思索能力的螺丝钉。作为一名执政党党员、一名站在第一线为共
和国的钢铁厂、原子弹,或许还包括披挂着政治大义的堂馆和别宫刮揽资金的斗士,
王同志也是有点小小的腹诽的:

  他对于政府有些惊人的浪费的地方也觉得有些心悸。……他知道这些钱都是从
哪里来的,因为是由他经手,非常吃力地从农民身上一点一滴榨来的。 (p。75)

  而就在他子弹出膛、眼见人倒下去、血流出来之后:  

  “我们失败了,”他沉重地说。然后他又重复了一句,就像是他还是第一次说
这话,“我们失败了。”

  “我们对自己的老百姓开枪。”王同志惘惘地说。  (p。139)   

  虽然这枪不是开在天安门广场,不是开在全世界记者的摄像镜头前。   

  与《金锁记》比,《秧歌》或许不是张爱玲最为得心应手之作。她自己就说过:
“文人该是园里的一棵树,天生在那里的,根深蒂固,越往上长,眼界越宽,看得
更远,要往别处发展,也未尝不可,风吹了种子,播送到远方,另生出一棵树,可
是那到底是很艰难的事。”'4'  乡下的人和事对她说来是陌生的,写起来当然艰
难。比如,她显然没有弄懂村里的民兵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但艰难之下,为什么
还要作呢,何不依旧只在上海灯火迷朦的老公馆里倘佯? 在《秧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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