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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正是这种巨大的共同事业上的成就所衬托的个人的清贫,才会使她得到真正
精神上的满足。那就坚持下去嘛,这回,何苦呢?
她等着,没有回音。信不会收不到,她寄的挂号。或许人家太忙?不会——他
们不但都已离休,还都保留着自己一应俱全的“办公室”。忘记了?也不大可能。
因为,除了老年人其实有更清晰的早年记忆这一一般规律而外,邓妈妈曾于197
0年末在一瞥间将我认出,她脱口说的是:“和大璋当年一模一样。”
事情明摆着,他们不回答,是因为不愿或者不屑回答——虽然妈妈在信里既没
有要求房子,也没有恳请安置子女;我那时也还没有被扣上“资产阶级自由化代表
人物”这类帽子。
她希望最后能为亡夫作点什么。她心目中的他的“老友”到了儿也没有睬她。
父亲几乎没有遗物。他们的曾家岩喜幛,是母亲的一位非共产党的女友,千辛
万苦保存了几十年,文化大革命前夕辗转交还给她的。他曾做过生活书店的编辑,
生前被他的同志们称为“文章高手”。身后留下的,只有一部译著:克劳塞维茨的
《战争论》。
〔二〕我的义父 叶剑英
我本不愿,或许也不该写我的义父,因为他在历史上名头似乎已被锁定,不但
有官方成摞的、板上钉钉的文件,还有官办的传记组。有关他的每一个字都要迁就
不可冒犯的正史,闹得不好,还会撞上不知什么人的实际利益。同样沾不得的是他
的一批不但出类拔萃,并且已经动辄左右市场、左右他人的命运的子侄;外加成打
的一提起他就要顿足、就要落泪的战友与部下……我想,就算他们对他有着深切的
了解——我认为并不大有——可能也只愿他高高悬在天上,做一颗万人仰视的遥远
的星。
当然,做星没有什么不好。多少人都想做星,付出毕生的努力,也不过是一方
倏乎间即消逝于无际宇宙的陨石。但我知道他是一个人,一个才智出众,却处处容
让;充满温情,又时时克制;有着细腻的感受,内心又十分寂寞的人。更奇怪的是
,原想退步抽身,却总被卷进残忍格斗的漩涡中心;常常被认为超乎寻常地沉着机
警,还大玩过几次权术,却是一个对政治极端厌倦的人。
我还不到5岁即被他收养。他之收留我,我想,一方面当然出于对父亲的友情
,另一方面,也因为他身边正有一个比我稍大一点的女儿,而这女孩的母亲,当时
没有、后来也未能和他们父女生活在一起。我,正象那位瑞士作家笔下的小海蒂一
样,成了30年后以凌子而蜚声影坛的他的亲生女儿的玩伴。
当我渐渐长大,学会了观察人生,特别在我已经成了一名作家的时候,我忽然
悟出,原来一个凛凛伟丈夫——更不要说还是一位元帅,对妇人和孩子能怀有那样
的耐性和醇醇温情。当然,它的反面,即越是卑琐、无能的男子,越爱向妇人孩子
瞪眼睛。
到我和凌子长到10岁左右的时候,他的第四任夫人,在为他生下一女一子之
后,又告离异。这时,和他生活在一起的,共有六个孩子:三名处在最讨人嫌的年
龄的少年和三名幼儿(其中一名是他的妹妹经手收下的一个与他完全无关的“love
child”)。不难想象,对一个独身男人说来,是一幅多么可怕的情景,而
他处之泰然,带着这半打嫡系部队,外加保姆警卫司机正好凑成一个班,唱歌、跳
舞、打猎、钓鱼……很难想象哪一个中国家庭如此民主,民主到没有一个孩子感到
家长的威严:他所暗示的标准过于宽厚,我们事事自己拿主意,没有来自家庭的管
束,甚至没有建议。这宽厚与他所能提供的保护与给养加在一起,造成了在中国那
时候那种酷烈与贫困的大环境中的一个小天地:无忧无虑,自由自在⑻。这本是一
个正常国家每个未成年公民得以享受到的天赐的一份,不幸在中国成了特权。所幸
当时与这项特权相伴的,是五十年代新中国那种心态的开放和对知识的渴求,而不
是如今天这般攫取财富的渴想和机会,我们——起码我和凌子——从而得以有了一
副健全的精神,和只有在健全的精神下才能有的视自由与正义高于一切的内心准则
。这就是为什么凌子在1966年成为民众中最先觉悟的顶尖人物之一⑼,也是为
什么我会在八十年代写出这些“不讨好”的作品,和以后的种种遭际。
那段时间我们玩得真是开心。而那一时期,直到最近反复研摩共和国史才知道
,正是他们一批所谓“元勋”被毛泽东无端猜忌,离开了他有着深厚根基的南方,
只身北上,以才智最高的盛年,在京都赋闲。“削藩”这套把戏,从史书上看,常
令胸怀大志者烦闷暴躁,我却没有见他发过一次脾气。不但不烦不躁,现在回想起
来,他竟从不“走动走动”——这是几乎每个在政坛上混的人都不得不为之的。他
究竟是等待着还是隐忍着,或是以天生的淡泊来对待纷争?总之,他是那么安于被
误会,被搁置⑽,直到局势真正需要他:一举擒获“四人帮”,推出邓小平。
他是一个业余科学爱好者,我还没有见过一个不从事科学工作的人对科学怀有
如此天真不倦的崇敬。四十年代初,在延安那种地方,他曾把他的宝贝女儿牛妞,
也就是凌子,交给马海德医生作牛痘实验;到了五十年代,他的爱好又得以升级:
我对导弹的最初的认识就来自他的亲口诠释。一天,那时我刚读初中,他请才从美
国归来的钱学森夫妇吃饭。客人未到之前,他极为高兴地以几个孩子为对象,讲这
马上来的人有多么了不起,是“研究一种能追着飞机飞的炸弹的”。要不是凌子的
坚决抵制,他恐怕会把家中所有的孩子都送进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但后来我弃工
从文,他倒也没说什么。在我跑去告诉他:“我现在乘飞机飞来飞去,住大饭店、
出国,都不是因为爸爸的关系,而是我自己挣来的。”他也由衷高兴。当然他也没
有见到我的坐牢。他切盼他的孩子们学到哪怕不大,却是实实在在的一两手本事;
而当他们不是这样的时候,也未见他厉声斥责,只是默默地失望,默默地伤心;最
后,没本事的孩子借他的名义“出息”了,他理智上的责备总是向他的亲情之爱让
步。
最近,我有机会反复揣摩共产党从建党到夺得政权这30年间的历史,在重重
的政治烟幕中找寻合乎逻辑的历史印迹。无论对谁,这都不是件轻松活儿,对我尤
其如此——因为我的义父混迹其间。我怀着学人绝不应该有的关切与忐忑,在一部
又一部冠冕堂皇的废话间,找寻他有没有如他的同伙那样或踊跃、或无奈地欺上压
下、卖友求荣,努力发掘他保住自己位置的秘密。比方说,1935年那封电报,
究竟收到过没有(编者注1);1940年,新四军与日军大本营,到底有没有直
接联系;1966年秋,他焦虑地为毛泽东到国外购置尼龙避弹衣(编者注2),
而转眼间,又因发怒而拍裂了自己的指骨,贯穿其中的,究竟是什么。我发现,他
从不反抗,也不出面主持公道;每有变故,他持的往往是容人、给人方便、放人一
条生路的态度——但以不开罪毛泽东为限。他的主调是温和,而这温和,究竟是出
自快乐的、喜好美景美食美色的天性,还是因为看了太多的惨烈?他不是个憨人,
他非常聪明,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政坛恶浊如此,生逢一连串诡诈矫情的“路线
斗争”,他只是不做帮凶,努力不厕身其间而已⑾。毛泽东晚年给他的评语是“吕
端大事不糊涂”。我体会,这不糊涂的第一要旨,是笃信“只要有这人(毛)在,
一切反抗只是自取灭亡”。
1983年,我写重庆易帜前夕中美合作所屠杀的时候,他还健在。那次,他
不仅详尽,简直兴致盎然地给我讲述“军统特务案”中他所经手的细节。到我开始
写历史纪实,他已离世。对我说来,最觉后悔的是,与他厮守有年,竟一次也没有
就重大历史疑点向他求证。
我和他从来没有亲近过。他顺口将我称作“女儿”,很耐心地给我改诗⑿,都
不意味着他曾很关注我的成长。家里增加个把孩子,在他说来不算什么事,我也从
来不曾有过童年的家庭感受。
我远远地望着他,只知他晚年非常寂寞。随着地位增高,他变得越来越伤感,
越来越脆弱。在一步步走向人生的尽头的那几年,似乎是,他漫长生命当中每一个
片段,都在他的记忆里活了起来,弹拨起当年壮怀激烈戎马倥偬而来不及体味的一
切。到这时候,已经没有人为了“谋”个什么巴巴地去看他了,他终于得以只生活
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他的老友,包括我的母亲,终于得以去看他。那场面令人凄然
——似乎谁都有话要说,而谁都说不出,只“执手相看泪眼”。他们想到了什么?
他们是不是在无声中交流着当年为了“革命”而轻易地抛下的属于人的可怀恋的一
切?就是这时,他颤抖着为我的生父题写了那四个字:“义无反顾”。放下笔,已
是泪流满面。
世间流传着不少有关他的绯闻,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已近天方夜谭。如果有
人嫌世上千万种言情小说还不够,有兴致再加上几种口述本,也没有谁阻止得了—
—哪怕那指名道姓的版本离谱离得厉害。善于写词的毛泽东推崇他的七律,他自己
最钟爱的却是北宋词人辛稼轩。为什么?他没说过,我也没听见谁问过他。有着极
高的才具与抱负的辛弃疾四十二岁就已被闲置,一腔郁愤怎么个去处?政治上失意
,人生价值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