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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军工篇
写这一章,是我动笔以来最为艰难的一次,我不知道该怎样起头,因为无论怎样的词句都无法概况文章的主人公们,他们是老山战事中最为普通的一群人,但却又是整个老山战事中最为关键的一群人。
就从前线流行的一句歇后语开始说起吧。
“一线拼死拼活,二线累死累活。”在前线一线和二线的差别就是一种担负任务的差别,一线战斗部队,二线军工部队,对外可以统称参战部队,对内可得泾渭分明;虽然称呼不同,但二者间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谓缺一不可;如果没有军工弟兄们的累死累活,那么也就没有一线部队的辉煌战绩了。
自打穿上军装的那一天起,我就梦想着当英雄当将军,可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当我有幸真的赶上一场战争的时候,却因为兵种的差异沦为了凄凉的“二线兵”。我连是团属高射机枪连,“有着步兵中除炮以外最为强劲的火力,但那是对空的,打老山,见不着小鬼子的飞机不是白干吗,再者,真有飞机,还有我们强大的高射炮群呀!”连干们的动员作的好,一句话把个高射连说成了白干连,既然开到了战区,总不能让我们一连人闲着吧?不少弟兄在哪瞎想,都说会把我们配属给某营某突击队参加攻击,又说团首长们格外开恩将把我们下放到某某仓库搬弹药去,总之众说纷纭,把人的心都给搅得乱哄哄的。
随着军马一匹匹的牵到连里,随着连干们一次次屁颠颠的进出营部团部,任务终于下来了,一句命令决定了我们最终的身份:军工!这对于我们是一个全新的词眼,品着落地九分力的字儿,我与绝大多数的战友咂巴出来属于它的别一种更合乎词意的解释:苦力!真是三生有幸啊,成了穿军装的“苦力”,那脑筋真的一时半会转不过弯来。可命令必竟是真实可信的,我明白,从此以后我的英雄梦将在日复一日的体力劳作中等待被某个时刻大浪淘沙似的挖掘出来了。
临战训练即将结束,我连的任务更加明确了;按照作战部署,我连将担负一营进攻方向的前送后运工作:弹药,补给,伤员,烈士,一切与战争有关的东西都得靠我们的肩膀还有四条马腿去送去运。连里开始制定作战计划,别的连队也在作计划,人家计算着多少多少战果,而我们则策划着多少多少人力去完成多少多少运送任务。那些个日子,满眼睛全是立功计划,满耳朵尽是豪言壮语,我看综合各连队的歼敌决心,都快把越南人杀光消灭完了。我们也有立功决心,也有豪言壮语,只不过我们讲的是决心一次背多少弹药,一次抬多少伤员罢了。战前定的协调计划:各一线连的伤员烈士由自已连队组织后勤人员从高地上抢运下来,再由我们军工从营救护点转运至团救护点,弹药则全程接受,必须保证一线需求。我们就是骆驼,死也得死在老山路上!穿着这身军装,就必须得为这身军装做你任何愿意或者不愿意的事。我给自已的日记本里记上以上二句话,说不上自勉,倒颇有些无奈的意味。但我始终坚信,无任什么样的任务,做为军人我都会不折不扣的完成它并完成好的。
四月二十六日,攻击部队开始向预定地点集结,战区雾重,我们连夜急进,连里马多,真正的人仰马翻啊,我的视力不好,摔了多少跤数都不数不清楚了。我的马不听话,老失蹄,马背上驼的八五炮老是甩着我的背包,真想抽它,别人都说搞后勤的军马是兄弟,可我就不这样想,老子是机枪兵,谁情愿干这个呀!你们说我落后也好,说我消极也好,可这就是我真实的想法啊。
二十七日白天休整,步兵连入夜继续向攻击出发地运动,我们则跟随一营序列向前开进。严格执行战场经律,一路上不准讲话/不准吸烟,大家伙都在闷着头赶路,我能听到他们“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还有自已的,真累啊,这腿不象是自已的了,老山日夜温差大,越晚越冷,那寒气不知打哪冒出来的,“嗖嗖”地往人怀里钻,我的牙齿老打架,一身鸡皮疙瘩,冷透了,还有汗,那玩意糊在身上象冰一样,衣服捂的再紧也不顶事了,这个时候要是有瓶烈酒就好了!那晚上是我有生以最为艰苦的一次行军,耗干了体力,拼完了精力,山在脚下以不再有路甚至连草径也没有了,到最后,两眼总冒金星,我想我是要完了,我已感到仅剩的一点点热力正一点点被抽干拔空了。我的战友们一定也和我一样,这就是我们的命啊!后来还真听说某步兵连当晚就硬是累死了一个兵,唉,那山,那路,那个赶路劲啊。
半夜到达第一补结点,步兵们继续赶路,我与连里弟兄摊坐了一地,我们没有力气向他们告别,夜深天黑,也根本无法分清匆匆而过的人们是怎样的面目,他们中有我们的老乡也有我们的朋友,我的心里沉重极了:一路上从交趾城到三转弯一带的公路两边,以及山上田埂里,能构筑炮阵地的地方都挨满了各种口径的火炮,高昂的炮口,低沉的口令声,泛光的炮弹,还有士兵们冷硬的钢盔,一次次把我们的血撩拔的滚烫滚烫的,这是一场货真价实的战争,随时随地的死亡把军人推到了时代的最高点,我们就将去浴血奋战,就将去为国捐躯,我远方的亲人们啊,此时此刻你们又在做什么呢,是否会记起遥远的南国丛林里还有我正在经历战火,正在迎接死亡呢?不远处黑黪黪的老山轮廓依然沉浸在静寂中,我知道,用不了多长时间,在那儿,在那宠伟的山系上将盛开千万朵耀眼的光华,那将是人世间最美丽最具威慑的光华;“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