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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你。”
“我也爱你。”
“你真的爱我么?”
“是的,我非常非常爱你。”
“我也是,除了你我没有爱过别人。”
“我要爱你一辈子!”
“我爱你爱得发疯!”
是说的这些么?他听过。不!他看过。他在书中看到过。他在不同的书中看到不同的男女主人公说着一模一样的话。这样的书他半年来买了好几本。编造爱情故事的人们已经没有想象力可言,但所有细节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他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扮演一下这种角色。他并不讨厌那些枯燥无味的表白。这样的话他还从来没有说过呢!
他嫉妒那些谈情说爱的人。他们太幸福了。
他们的幸福对不幸的人是一种讥讽,也是一种侮辱。他恨他们。他只是在某一瞬间恨他们。幸福是强有力的,他最终还是被他们所吸引。人不能拒绝幸福的诱惑。但是,幸福是什么呢?是接吻吗?
有人又在当众干这件事。
他已经二十五岁,他只是看、干巴巴地看。看书,看电影,看别人。他自己的嘴唇从来没有干过这件事,他的身体略微有些战栗,仿佛对这种情景充满仇恨。
吻,女人的头往后仰,脖子将要折断。男人的手抱着她的头发,她陷在男人的臂弯和脖弯当中。
吻。
李慧泉移开目光。他蹲在一棵杨树后面,点着香烟。赵雅秋在鞠躬。小白脸帮助整理麦克风的导线,看人鼓掌。赵雅秋跟谁打着招呼,小心向外走,许多日光在抚摸她光溜溜的肩膀。她胸前的肉窝是蓝色的,宽松的黑裙显得温柔而神秘。
她走进售货厅。韩经理隔着柜台递给她一个信封。轻松地谈笑。她把信封折好塞入肩挎的白色珍珠包。她举着一根手指说了些什么,韩经理和服务员突然哆嗦着笑起来。小白脸像听差站在她身后,背着一把紫色的吉它。
李慧泉注视这一切,思想像飞速掀动的书一样,纷纷晃过她走出了咖啡馆,向注意她的人们笑笑,低头匆匆走上马路,路灯的光线发蓝,她的皮肤失去光泽,显得粗糙厚重了。一辆尼桑轿车飞驰而过。她亲昵地抓住小白脸的胳膊肘子。两个人偎者走到马路对面。她跟他分开了些,一前一后走进楼群之间的那条水泥路。
他干了一件自己无法解释的事情。他扔掉香烟,追过了马路。他拍拍小白脸的肩膀,用温和的口吻请他走开。一切都跟他的想象相符,他刚才对着大玻璃窗曾经演习多次。他没想到自己会如此镇静。
“我今天没事,我来送送小赵,”“……你是……”“你不认识我了?”男的已经吓软,赵雅秋过一会儿才看清是谁,她马上笑了。笑得有点儿假。
“是你呀!好多日子没见……”
“我想跟你说点事,我来送你行么?”
“好吧,小徐你今天省事了……”
小白脸露出极度失望的表情。他胆怯地盯着李慧泉,仍旧有些紧张,李慧泉毫不客气地瞪着他,十分轻蔑。
赵雅秋把小白脸拉到旁边嘀咕了一会儿。她在解释什么,她的表情也有些紧张。李慧泉趁此机会默念自己要说的话,想好的话尚未记往,新的话又不断涌出。他能恰当地表达自己的意思么?他没有信心。
那人走了。不住地回头。
“你吓了我一跳。你最近很少来,听我的歌听腻了吧?”她轻描淡写地说道。
“太忙,买卖很累人。”
“赚钱当然累人,我也累。”她好像突然想起什么,说:“我现在每天比过去多挣两块,你听说了么?”
她很得意,这时她才像孩子。李慧泉喉咙发干。路灯照亮她的后背,脊梁上的浅沟毛茸茸的,她是那种汗毛很重的女人。
“小赵,我觉得……我觉得你这人挺不错的……我觉得……”
“我也一样,我们交往不多,可是我觉得你很真诚,让人信得过,以前我老觉得生活没意思,现在我想开了,有这么多信得过的朋友关心我,我特别高兴,真的……”
“我觉得……”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她很干脆,一点儿也不惊奇,她可能见惯了这种吞吞吐吐的样子,听惯了这种吞吞吐吐的声音。
她让他说,实际上似乎是巴不得把他的嘴堵住。她的高傲中流露着一些不耐烦。这是经验的结晶。
她熟知对付这种场面的办法。男人把她宠坏了。
勇气悄悄地离开李慧泉。
“你年龄太小,没有吃过亏……”“我都二十了!”“你过去穿的衣服很好看,这一件不怎么好……”
“我也觉得有点儿露。我是跟我妈赌气才穿它的。我看也没什么,穿了就穿了,还不是那么回事。顶多让人多看几眼,损不了我一根毫毛,再说,也挺凉快的……”“你的头发梳成这样,我没想到。其实,你从前那种头发让人觉得特别亲切,改了真可惜……”一股暖融融的东西在心里流。他想表达一种温柔,让自己也让对方感动。他不知不觉地做到了这一点。
“是吗?还从来没有人说到我的头发……你觉得可惜么?好吧,我以后再改回去……你的心真细……”
她摸摸发塔,对它的式样确实有些怀疑了。灯光把人影投在水泥路面上,她的头上像倒扣着一个花盆。她的脚步与他的脚步交替发出一轻一重的“嚓嚓”声,就像咖啡馆音箱中抖动发音的沙锤儿。
她的小青上也有一层微暗的汗毛。
“你年龄太小,处事应该稳重一点儿,万一摔了跟头爬起来就难了。别轻信别人,哪儿都有骗子。搞不好就要吃大亏。”“……我知道。”“你要觉得主活没什么意思、千万要忍注!别像我似的。我整天胡折腾混日子,结果倒了大霉……你别笑。”
“我好好听着呢。”
“我觉得你很有前途,只要好好干,一定能混出样子来。你嗓子很好,别糟踏了自己的好条件……”
“我一定照办。真想不到,我一点儿也没想到,真的……”
她咯咯笑起来。李慧泉看不出有什么可笑的。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这些话听起来井不可怕,挺自然的。他没什么要说的了。有些话一时想不起来,有些话想得清清楚楚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赵雅秋还在笑。他站住了。离她的家越来越近,时间已经不多。他不想带着羞耻离开。他说的是真心话,他没有假模假式。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到底笑什么?”
“我笑……你的话跟我爸爸的话一样,连词儿都差不多,我笑这个,没别的意思。”
李慧泉心里发空,有一种无聊的感觉。他悄悄注视她丰满的胸部和肩膀,知道自己实际上是喜欢她穿这件裙子的。他只是受不了别人肆无忌惮地去欣赏她。他心里埋伏着一种隐隐约约的冲动。
他痛苦万分地膘了一眼她微微隆起的臀部,最最真实的想法是在她裸露的脊沟上轻轻地抚摸一下。他想吻她。
他想干的半情报多,他却在心里对自己大喊大叫:我没有假模假式!我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心实意的!他在短促的自我感动中真切地看到了赤裸裸的欲望。
他的手心攥出了汗水。
“呼家楼中学有个小伙子老跟踪你,你知道么?”他四下看看。
“知道。我没离校的时候他就给我写信。我刚开始还可怜他,可是他的信越来越不像话,像个小流氓。”
“他喜欢听你唱歌。”
“这种人多了,可没有他那么下流的!”
李慧泉愣了一下。他是为你才下流的,他爱你,满脑子空想,所以下流了。李慧泉有些伤感。
“不知道那小子今天在不在?”他问。
“不会了。我的朋友吓唬了他一下,胆小鬼不会再捣乱了。”
李慧泉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他自己是否也在捣乱呢?而且,他似乎正是个胆小鬼。他比那个可怜的单恋者强不了多少。
他如果有勇气,应该立即抓住她的肩膀,劈头盖脸地向她表明心迹,然后吻她并咬住她娇嫩的嘴唇。征服她的人一定是这种凶猛的家伙。她被宠坏了。她需要肉体上的打击。
但是,他只能无所作为。
“谢谢你的忠告。我的朋友很多,可是有人表面很热情,实际上是想占我的便宜。他们想错了,我唱了几年歌,在学校就被人请出去唱,我什么都见过了,我谁也不怕。我的路不顺,可是我会闯一条路出来,我想好了就干到底,真的!……谢谢你今天送我,明天不麻烦你了,还让小徐来吧。他感情特别脆弱,动不动就寻死觅活,我现在拿他没别的办法,得哄着他……”
“他挺精神的。”
“我不喜欢这种男人。”
“他嗓子还行。”
“他在这方面没什么前途.做个朋友他还是蛮称职的……再见吧!”
她匆匆地飞进了那座楼房,黑裙子像蓬松的黑色羽毛。她裸露的身体部位离得稍远之后,又在灯下显出瓷器般的光泽。她干净得就像一朵刚刚开放的鲜花。然而,她的老练却令人害怕。她不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表面上却不表示厌恶,这是一般的二十岁女孩子能够做到的么?在诱人的肉体里面包着一颗任何人无法揣测的灵魂。她在本质上和那个澡堂姑娘没有什么不同。他遇到的一切都可以概括为那句使自尊心大受损害的妙语。
“有这个必要吗?”
是的,一切都没有必要。他昏头昏脑地对她说出那些话纯粹是自作多情。他像个小丑让一个姑娘耍来耍去。除了扇她耳光,扒她的裙子,除了野蛮地摆弄她,一切都没有必要。当世界毁灭的时候,他会这么干的!他迟早会看看她公主式的傲慢到底是什么货色。
他离开这座楼房时,突然想起自行车丢在针织路咖啡馆了。
他顺原路走回。小松树在水泥路上布出一排又一排黑影。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