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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鸟笼,并排挂在阳台上。绣眼和芙蓉相互能看见,却无法站在一起。它们用不同的呜叫打着招呼,两种声音,韵律不同,调门也不一样,很难融合成一体,只能各唱各的曲调。它们似乎达成了默契,一只鸣唱时,另一只便静静地站在那里倾听。据说世上的鸣鸟都有极强的模仿能力,这两只鸟天天听着和自己的歌声不一样的鸣唱,结果会怎么样呢?开始几个月,没有什么异样,绣眼和芙蓉每天都唱着自己的歌,有时它们也合唱,只是无法协调成两重奏。半年之后,绣眼开始褪毛,它的鸣唱也戛然而止。那些日子,阳台上只剩下芙蓉的独唱时而飘旋起伏。有一天,我突然发现,芙蓉的叫声似乎有了变化,它一改从前那种清亮高亢的音调,声音变得清幽飘忽起来,那旋律,分明有点像绣眼的鸣啼。莫非,是芙蓉模仿绣眼的歌声来引导它重新开口?然而褪毛的绣眼不为所动,依然保持着沉默。于是芙蓉锲而不舍地独自鸣唱着,而且叫得越来越像绣眼的声音。绣眼不仅停止了呜叫,也停止了那闪电般的上下飞跃,只是瞪大了眼睛默默聆听芙蓉的歌唱,仿佛在回忆,在思考。它是在回想自己的歌声,还是在回忆那遥远的自由日子?
想不到,先获得自由的竟是芙蓉。一天,妻子在为芙蓉加食后忘记了关笼门,发现时已在一个多小时以后,那笼子已经空了。妻子下楼找遍了楼下的花坛,不见芙蓉的踪影。在鸟笼里长大的它,连飞翔的能力都没有,它大概是无法在野外生存的。
没有了芙蓉,绣眼显得更孤单了,它依然在笼中一声不吭。面对着挂在对面的那只空笼子,它常常一动不动地伫立在横杆上,似乎是在思念消失了踪影的老朋友。
一天下午,我从外面回来,妻子兴冲冲地对我说:“快,你快到阳台上去看看!”还没有走近阳台,已经听见外面传来很热闹的鸟叫声。那是绣眼的鸣唱,但比它原先的叫声要响亮得多,也丰富得多。我感到惊奇,绣眼重新开口,竟会有如此大的变化。走近阳台一看,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鸟笼内外,有两只绣眼。鸟笼里的绣眼在飞舞呜叫,鸟笼外,也有一只绣眼,围着鸟笼飞舞,不时停落在鸟笼上。那只自由的野绣眼,翠绿色的羽毛要鲜亮得多,相比之下,笼里的绣眼显得暗淡,不过此刻它一改前些日子的颓丧,变得异常活泼。两只绣眼,面对面上下飞蹿,鸣叫声激动而急切,仿佛在哀哀地互相倾诉,在快乐地互相询问。妻子告诉我,那只野绣眼上午就飞来了,在鸟笼外已盘桓了大半日,一直不肯飞走。而笼里的绣眼,在那野绣眼飞来不久就开始重新呜叫。笼里笼外的两只绣眼,边唱边舞,亲密无间地分食着食缸里的小米,兴奋了大半天。
那两只绣眼此刻的情状,使我生动地体会到“欢呼雀跃”是怎样一种景象。妻子建议把笼门打开,她说那野绣眼说不定会自动进笼,这样我们可以把它养在芙蓉待过的空笼子里。有一对绣眼,可以热闹一些了。可我不忍心打断两只绣眼如此美妙的交流,我不知道,在我伸出手去开鸟笼门时,会出现怎样的局面。是野绣眼进笼,还是笼里的绣眼飞走?我想了一下,无论出现哪种结局,都值得一试。于是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但还没有碰到鸟笼,就惊飞了笼外那只野绣眼。我打开笼门,再退回到屋里。笼里那只绣眼对着打开的笼门凝视了片刻,一蹦两跳,就飞出了鸟笼。它在阳台的铁栏杆上站了几秒钟,然后拍拍翅膀,飞向楼下的花坛,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远处的绿荫中,隐隐约约传来欢快的鸟鸣。
野 猫
有一年时间,我几乎每天晚上在一个街心花园散步,沿着灌木丛中的小道,漫无目的地行走,一边走路,一边想我的心事。
灌木丛中有安装于地面的射灯,灯光里,常有活泼的身影闪过,快捷如风。这是出没在这里的一群野猫。有时,它们就蹲伏在小路上,似乎有所期待,我走过时,它们竟然也不怕,直到我的脚快触及它们的身体时,它们才轻轻一跃,隐匿在灌木丛中。若在路上看不见它们,只要仔细在灌木丛中寻觅,总能发现它们的目光,荧荧然如萤火闪烁。猫善叫,而这里的野猫几乎无声。
我曾经纳闷,这些野猫,何以存活?它们靠什么果腹,在哪里栖身?天天在这里散步,不久便有了一些答案。
它们的食物,除了自己寻觅——花园里,想来没有多少吃的可以找到,池中有鱼,可观而不可食,土中是否有鼠,不得而知。穿过一条马路,有居民住宅,现在的城里人大多闭门锁户,野猫们难有机会登堂入室。然而就在灌木丛边,每天傍晚竟有它们的一顿大餐。那天我来这里散步的时间比平时稍早一些,走到那片灌木丛前时,只见路上聚集着五六只猫,它们围着两个塑料饭盒,鱼骨和米饭撒了一地。它们不慌不忙地吃着,一直到舔净了地上的饭粒和汤汁,才悠然离去。好几次这个时候,我都看到相似的情景。这大概是野猫们的正餐了。看来,每天傍晚都有人来这里给野猫们送饭。很多天之后,我才有机会看到两个有点神秘的喂猫人。
那是一对银发老夫妇,黄昏时,他们蹒跚而来,手里各拎着一个饭盒。他们刚在小路上出现,灌木丛中的野猫们便欢跃而出,围着他们转。两位老人打开饭盒,站在路边,看着野猫们吃完饭盒里的鱼和饭,然后收起地上的空饭盒。吃饱的野猫们仍然不想离开,在老人的身边互相追逐,满地打滚。两个老人默默地欣赏着野猫们的欢状,伫立片刻,又默然离去。野猫们又重新隐入灌木丛中。
寒冬之夜,北风呼啸,街心花园里一片清冷,灌木丛不再有浓密的枝叶。野猫们如何应付这铺天盖地的寒冷?我在灌木丛中行走,不见野猫们的踪影,从灌木丛中射出的灯光也变得飘忽闪烁。灯光为何飘忽?我寻找装在地面的灯,竟看见了猫。一只黑猫,蹲伏在高出地面的玻璃灯罩上,正靠着灯光的热能取暖。在雪亮的灯光烘托下,它那身在白天看来蓬乱的黑毛变得晶莹透明,仿佛生出一圈耀眼的光环。它抬头看着我,两只眼睛变成了一对小小的探照灯,在寒夜中茫然转动……
我发现,只要有一盏地灯亮着,就有一只野猫蹲在灯罩上取暖。装这些地灯的人大概不会想到,用来驱散黑暗的灯光,竟会给野猫们带来温暖。不走进这片灌木丛,永远也不会看到这样奇怪的景象。
有多少人间的光明,会在寒夜中变成生灵的热能呢?
家 鼠
那还是在幼年时,大概四五岁吧,有一次跟母亲去黄浦江边的外滩公园。在一个圆形大亭子里,我发现有一只肉色的小动物,在亭子的栏杆上慢慢爬动。它的皮肤光滑,身体近乎透明,样子就像一只袖珍小猪,那么精致,那么滑稽。我捧起那小动物,它也不逃跑,驯顺地趴在我的手心里,闭上了眼睛。我捧着那小动物,兴奋地跑到母亲身边,想让她分享我的收获。母亲见到那小动物,脸上的表情就像是见我手捧着一颗冒烟的手榴弹,她惊悸地大喊一声,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手臂,那只小动物摔落在地。我俯身想去救它,母亲又对准它踩了一脚。小动物死了,嘴角还流着血。母亲说:“这是老鼠,脏,以后再不许碰它们!”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老鼠,说实话,在童年的眼光中,那实在是一只可爱的小动物。尽管我从那时起知道老鼠不能碰,但母亲粗暴地踩死那刚出生不久的可爱的小老鼠,我还是难过了好几天,甚至对母亲也有了成见。随着年龄的增长,对老鼠的认识日益明确。老鼠,被人称为家鼠。但没有一个人会想豢养老鼠,它们寄居在人家,属于不请自来,是强行地偷偷地进入人类的生活。在生活中,它们和贼、和小偷是同义词,只要哪里有吃的,哪里就有它们牙痕和爪迹。中国人的词典中,有多少贬损老鼠的词汇:獐头鼠目、鼠目寸光、鼠辈小人、鼠肚鸡肠、抱头鼠窜……更有“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这样的俗语。可见人们对老鼠厌恶的程度。城里人的日用品中,凡和老鼠有关的,都是用来捕杀剿灭它们的,鼠夹、鼠笼、鼠胶、鼠药……然而老鼠却是十二生肖中的老大,中国人还要过鼠年,逢到鼠年,还要想方设法讲很多关于老鼠的好话。这是多么滑稽的一件事情。其实,在我的记忆中,老鼠的形象很复杂,绝非一个“坏”字或者“好”字能够概括。
小时候,听祖母说过,世界上,最聪明精灵的,是老鼠。人们如果议论它们,它们一定会听到。所以祖母说到老鼠,总是用另外一个词代替,祖母叫它们“老鬼三”。就在祖母说这些话后的没有几天,我便亲眼看见了老鼠的精灵。那时,我和两个姐姐睡在一个阁楼上,阁楼的天花板上,有一个小洞,常有老鼠出没。我的一个姐姐最怕老鼠,每次
看到老鼠都要乱喊乱叫。那天,我们睡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小洞,便议论起老鼠来。姐姐说,老鼠其实是胆小鬼,没有什么可怕的。我说,别叫它们的名字,它们会听见,叫它们“老鬼三”吧。姐姐大笑说,你这么迷信,大可笑啦。姐姐话音刚落,天花板上的小洞里突然一亮,一只硕大的老鼠出现在洞口,目光炯炯地盯着姐姐。姐姐惊叫一声,吓得用被子蒙住头,哇哇大哭起来。那老鼠走出来,大模大样地在我们的床边巡视一圈,才不慌不忙地返回它的洞穴中。这件事,几乎使我们彻底相信了祖母的话,在家里谈到老鼠,再也不敢直呼其名,而是跟着祖母叫“老鬼三”。
岁月如流水般过去,生活一直在变化,然而老鼠的形象依然如故。它们仍然是贼,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