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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大丁的事看来是越闹越大了,双方都撕破了脸。大丁请了公安出面,也叫了一些社会上的不良青年去了乐乐家,他想用不正当手段解决这个问题。对方看来也有高人,很快就找了律师,并同时向各级领导分别发送短信,阐明事情真相。
这一招确实历害。对簿公堂大丁倒不怕,毕竟在这单位工作几十年了,不看僧面看佛面,执法者心里自然会有一杆秤。
好些日子,他根本就不公开露面了。
既然事已公开,单位为大丁女案一事专门召开了一次大会,会上局长大发雷霆,他也是心里憋了一窝火,借此机会发泄,百几十号人心知肚明,只是不做声罢了。不管是局长本人,还是大丁的女案,对这个单位来说无疑是马桶上画彩——臭在内边了。好在喝农药这事,局长安抚工作做得细致深入,对方才息事宁人,再则知道这事的人就那么几个,张扬出去的可能性不大,要不搅浑了这一潭水,还不知要捉出几条鱼。
晚上三人去余静玉家打牌,聊起机关女案不约而同发现了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钱与女人的直接关系。余静玉说最近广电局局长被双规,主要是得了基建红包和设备维修回扣,但也带出了女案。前些天,市领导宴请办案有功人员,席间他们聊起这局长,平时不苟言笑的,却把单位上年轻有姿色的女性都弄了一遍,审讯的时候,他一口就说出来二十多人,如今弄得整个广电局人心惶惶,男人总怀疑自己老婆被弄了,女人更是气恼,没想这鸟人这么不经铐,连一两次的也都往外倒。
老吴道,他这是一种伎俩,避重就轻,想以作风问题,掩盖经济问题。
老王道,他老婆在另外一个局任正处级副局长,听说也是敛财好手。
老吴道,贪官背后无贤妻,所有的领导下台,都有其始作俑者,不是老婆就是情人,女人与钱天生就是一对姊妹花。
深夜里,三人回了家属院,在院里的一棵桂花树下,三人远远看见了树下暗影里的大丁正用手机跟人说着什么,不停地踩着碎步。童书铭知道大丁是来找他的。
大丁果然急忙拉他到一旁说,对方现在是狮子大开口了。
童书铭问,钱的事?
大丁说,是呀,这钱是肉包子打狗,算是白掏了。又说,要能有其他办法我也不会这个时候来麻烦你。说着话,把头低下来给童书铭看,后脑勺上头发剃去一大块,裸露的头皮上贴着一块纱布。
童书铭吃了一惊,这是怎么弄的,都伤到头上来了?
大丁苦笑了下,说,前晚走夜路,被人在暗处拍了一砖块,还好人家也算是手下留情了,要不再稍重一点,小命就算拿去了。
看来是有人有意要给大丁一个信号,要不犯犟的大丁也不会这么手忙脚乱地到处弄钱了。大丁一副惨兮兮的落败相,多少有些令人同情,前些日子太平时,风流倜傥是何等地神气活现,哪想也就这一女案,就让一个人的斯文彻底扫地了。
童书铭想了下,自己一平头百姓,能拿出多少钱来?但不拿也说不过去,人家落了难,大忙帮不了,力所能及地伸把手也算尽了同事情谊,就说,你还要多少?
大丁说,你先别问我要多少,你只说你有多少。
童书铭笑起来,你以为我是市长。又说,我那油水你清楚,都在水面上漂着,多也没有,凑起来看有没有一万块。
大丁有些绝望,说,这点钱真不好意思拿你的,可我现在是抓着根稻草就想救命,一万就一万,好歹先应个急。
童书铭就让大丁在楼下等着,自己回家去拿钱来。走到半道上,一阵冷风吹过来,人猛地想起,那钱是小竹刚从银行取回来准备交单位新住宅定金的,刚才怎么就没把这话说清楚?又一想,既然都已经答应人家了,总不好又不借吧,大丁要不是走投无路,也不会寻到他跟前来。
童书铭回屋后,没有开灯, 而是光脚在黑暗里贼样地摸索着打开了大柜抽屉,他不愿去想要是这时候小竹醒来了,问起他偷钱的事,他能怎么说。拿到那个被小竹用毛巾包裹了几层的小布包,他汗都下来了,想这辈子就偷这回钱了,平时看到的是强盗吃肉,没感受到强盗也受罪。
把钱递给大丁时,童书铭心里有了无力回天般的悲壮,说,不好意思,老丁,就这么多了!
大丁没说话,把钱接过去,揣兜里,抓住童书铭的手紧摇了几下,意思是尽在不言中。然后就把身子弓起,衣领也竖起来,国民党特务一样飞快地在楼道间消失。
六
童书铭被局里指派和小杨一起去考察一位准备记功的对象。童书铭看了县里的申报材料,知道那人叫毕幸福,四十多岁年纪,在乡民政岗位上干了二十多年,年前不幸检查出患了肝癌,却一直瞒着家里人,坚持在岗位上,直到前些日子累倒在山路上,被人抬回家才真相大白。当地组织发现这一情况后,立即上报了市里,请记二等功。这项工作如今已归小杨负责了,第一次接触这项工作,小杨有些拿不准就跟领导说了,让童书铭带着去实地考察一次,也算是带个班。毕幸福家在一个叫鸡公岭乡牛角树的地方,离市区有大几十公里。
事情定下来,童书铭就去办公室落实车子,办公室新来了个主任,也是领导安插的关系,这人也是看人下菜,不睬童书铭,只说没车了。单位其实有六七台车,除了领导专用车外,也还有机动。而且童书铭去要车时,看见楼下正好停了一辆。
童书铭一听就来气,说,你们这车都是干吗用的,家养?
新主任也不生气,闷着头说,我们保证的是领导用车,从级别上说你老童是正科,我总不能把车给了你正科,而让处级领导出门搭公车吧。
小杨在旁见两人要顶上火了,忙解劝,算了算了,我们就搭车去。忙把童书铭拉了出来。
气愤归气愤,总不可能因为气愤而影响工作,到了路上,满眼里的青山绿水,心气也就平缓了,于是就找些话来说,小杨啊,你第一次跟我出差就坐公共汽车,心里不会别扭吧。他心里耽心小杨会看不起他,一个大男人,在机关混了这好些年,出趟长途差,竟然连台车都要不到,办公室新主任才来不到两年,不但管理了办公室,看他平时的张扬,局长第一他就是第二,家里孩子上学老婆上班哪天不是专车接送,局里几台车,每年的开支都在四五十万,大事小事的,一个个都是撒着欢在跑,你童书铭真正给派了公差,人家一句没车就把你打发了,你还有出息没有?是男人只怕没谁能咽下这口气。
好在小杨是个很通情理的女孩,不是童书铭想的,说,我不会因这事看不起你的,你是一个好人,童科长!我很高兴跟你一块出差,在你身边,我心里就踏实。
童书铭说,你要这么说,我更无地自容了,你看我都混成了啥样,几十岁了,坐公交车出差,还连带你一个大姑娘家也坐公交车,要是让外单位的人知道了,还不笑掉大牙。
小杨说,这不正好说明你的品质与众不同吗?
童书铭笑起来,你真会宽人心。你想这次考察,县乡两级肯定非常看重,而我们两人,作为市里的考察干部,竟坐着公交车来了,你说人家会怎么看。我们也不说人家势利,但他们绝不会认为这两人是因保持传统本色,甘愿坐公交车办公差,再说我们也不是心甘情愿的。
小杨笑起来,没想到童科长说话还真幽默。又说,我还真没把问题看透,这机关里的人和事,藤藤蔓蔓的还真复杂。
童书铭说,也别把它看成龙潭虎穴,只要你能以平常心对待,身心也就轻松了。
童书铭要去的牛角村,要途经有名的古镇——双桥镇。
双桥是乐乐的家乡。听大丁说起过,乐乐家在北桥边,屋前有一棵巨大的歪脖子树。正好蜗牛样的破车在北桥熄了火,司机说是马达坏了,要大家下车休息。童书铭一下车就看到桥头乐乐家门前的歪脖子树。秋日里,白色蟹菊在萎蘼的绿叶中绽放。
小杨兴高采烈地摘着肥美的野菊,童书铭独自一人取道去了乐乐家。
乐乐家的房子是新起的,有尚未挥发完的油漆味,乐乐一人斜躺在堂屋的竹榻上看书,看见童书铭,吃了一惊,说,童科长,你怎么来了?
童书铭说,我去云山村搞慰问,路过这,想起来看看你,就来了。
不是大丁叫你来的吧?
不是。我也有好久没见到他了。
乐乐无意识地把书翻得哗哗响,目光一直扫在童书铭脸上,好像要看出破绽来。
童书铭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来,问,你还好吧?
乐乐咬了咬嘴唇,说,不好。眼泪一下就吧嗒吧嗒地流下来,说我这一辈子就这样完了。
乐乐告诉童书铭,这次的手术做大了,子宫切除,好端端地就这么绝了生育。这在农村,没了生育能力,再好的女孩也谈不上好了。
童书铭知道农村的生育观念,心里也很沉重。看乐乐原先红扑扑的粉脸变得苍白了,写满了悲寂,他很为她痛惜,说,你可要静养,不管怎么,身体还是自己的。
乐乐说,可他却连医药费都不肯出,还拿屎盆子扣我。
童书铭说,他可能也是昏了头,作为朋友,也该伸把手的。
乐乐恨恨道,也不怕他不承认,不是还有DNA鉴定吗,用科学说话,到时候就不是现在这个态度了。
童书铭道,这事你们双方一定要冷静,好好商量,总能找到一个双方都能认同的办法。
乐乐说,我跟了他两年,没看出这人这么阴毒,不讲感情。两年里我为他打过三次胎,我就像侍候皇帝老子样服侍他,让他舒服,到头来他却什么坏手段都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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