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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西的二愣去年回家过年,穿了件簇新的羽绒服,给老少爷们点烟的时候尖着指头,一副混大了的架势,当场就把青秀馋坏了。青秀就撺掇王汉强也到城里试试运气,二愣子是种地庄稼荒,喂羊羊不长的主,竟也“揣回了一兜钱”。王汉强哼了一声,干什么部门经理,你听他瞎忽悠,庄户人去城里讨饭吃,有又赚钱又轻省的活儿等着你?!干建筑,收破烂,修鞋,上门送水,穿着脏鞋人家还不让进门!不是出死力就是些下三滥活。城里他又不是没呆过,大冷天的端着快餐杯用热水泡馍馍,蹲在脚手架上,平时勒紧了腰带,为的不就是回到乡里乡亲面前将脖颈抬高,锤硬了后腰弄出一副风光样?!城里人一个个精的,能让你个泥腿子轻易将他们的钱装进裤腰里?可是刘昌不一样,刘昌有什么想干干不成的事?!刘昌在他的念想里躺了十多年,一开始是个流氓,后来像个强盗,最后似乎变成金刚之身,只有他伤别人,别人伤不了他,可现得现刘昌竟然混得这个熊样,老成一摊撅不起来的烂鼻涕。他的拳头攥得嘎巴嘎巴响,最后又慢慢伸开了,可是不行,他觉得浑身不得劲。就像下力气去耪地却闪了膀子。
青秀从集上回来已经快晌午了。她把自行车点在天井边,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买回来的东西,蔬菜瓜果,床单布头,还买了一个黄色塑料篮,“盛馒头的。”最后拿一件绿格子半袖衬衣往身上一比,“看,怎么样?”王汉强刚打好了一个碗柜,浑身乏力,坐在卷曲的原白刨木花里抽烟,他眼皮抬了抬,没好气地说:“难看死了。”青秀荡漾开的笑立即冻住了,她从鼻子里哼一声:“我穿是难看,脸再黑些穿着就顺眼了。”话里意思很明显了,他烦躁道:“又让我看,又不让说,你什么意思?!”青秀撇了嘴叠那件绿格子衬衣:“我什么意思,打量我不知道啊,拿我当傻子啊……要找也找个比我好看的呀……”王汉强没等她再说出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从地上爬起来,上前呼地甩给她几个耳刮子,“你他娘的胡说什么,闲着没事,净嚼他娘的蛆!”青秀瞪大眼睛看着他,把买回来的东西扬到地上,大声地哭号起来。他看着自己的手,五根指头扎煞着,仿佛不是长在他身上一样,他打了自己的女人了。
十一
月娇说:我离不开你了。她的胳膊像牵牛藤一样缠绕上来,又凉又软,趴在他脖子上,就像草窝里蜿蜒的蛇。
烟屋四周静悄悄的,夜深了,天变成了个透明的青蓝玻璃罩子,离得人很近,仿佛一抬头就能碰到脸。
他重重地叹口气。白天的时候,他背着他的木匠家伙从村子里走,槐树底下一大帮子人在那里聊天喝茶。他们在谈论电视上播的一个案件,男人老婆被人调戏了,他拿雷管炸了那人全家。“真是够狠毒啊,关他孩子什么事啊。一个死了,一个炸瘫了,倒了血霉了……”“你懂什么,男人啊,就是不能做王八,死了也是条汉子。”
月娇把脸贴在他胸膛上:“这个家我不想呆了。我们跑了吧,在东西柳寨早晚被唾沫淹死了。你说话啊,汉强。一天我也不想跟他过了……老辈里的仇都过去了,我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吧,我们走得远远的,不信谁不给我们生路,我们的儿子就让他从小有自己的爹……”当年她的娘也是这么不顾脸面地要跟刘昌吧,既然这样他的仇是给谁报的?!给他自己吗?如果他不寻死报仇,现在不也过得好好的。可是不报仇,他还是个男人吗?!如今他的儿子在刘铁栓老婆的肚子里,生下来就是一个杂种,长大了也会给刘铁栓报仇。他的仇报来报去,还是要报在自己身上?他自己算什么?不就是一头种猪吗?他从来没想过这么多的事,想来想去想不出个名堂,最后他的头就像爆裂了一样。
青秀和儿子回娘家已经十多天了,这个家难道破了不成?他不懂事的时候就没了娘,月娇不逼他的时候,就像一个疼他的娘,此刻月娇摇晃着他的肩膀,也让他想到了那个让他的爹戴了绿帽子让他自小吃唾沫星子的娘——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看上去老实骨子里风骚的女人,都是这个女人,不但让他的仇没有报成,反而让他陷于不仁不义的境地,女人,全没好东西。要不是因为他的娘不守妇道,他爹也不用被绿帽子压死了,要不是因为青秀自己也坐不了牢。女人全没有个好东西,而这个女人,如果自己说要杀了她男人的话,她也巴不得。世上最毒妇人心,他娘当年也是这么不顾命地要跟刘昌,王家刘家的男人都毁在了女人身上。他冷冷地看着在那里絮叨的月娇,仿佛在看一块预备打成桌子或椅子的木条,看着看着,突然,他的手像摸到刨子一样有了力量。这力量隐藏得那么深,一下子唤醒后有些不由自主,乃至他的手有些抖,好在他始终是一个好把式的木匠。
他缓缓地抚摸着女人光滑的脸颊,一下一下,像是抚摸一件打磨好的木器家具,抚摸里闪现刨子和木头交映的光芒。眼睛,鼻子,嘴巴,最
后他的手,滑落到女人光滑的脖颈上。他看到了他扁着裤腰挂在房梁上的爹,她的娘香喷喷地和刘昌那只老狗鬼混在一起,廉耻都不要了,就像他面前的这个女人,压根就是一个骚货。他脚底的血脉一丝丝鼓上来,到了胸膛那里就揪拧成一个咕嘟咕嘟的喷泉,这股子热乎乎的喷泉一直向上鼓,一直顶到他的手指头肚上,又麻又胀,他两只铁笆篱一样的粗手终于绕过女人的脖颈扣在了一起——那一瞬间,月亮光似乎特别明,月娇嘴角边的黑痣一直在抖,他的手仿佛变成了一个春天的枝丫,一朵苹果花或者一只苹果奋力地从紧攥的枝丫里鼓了出来,而那颗跳荡的黑痣就是花或者苹果上的黑斑点。那斑点越晃越大,他自己曾经吃过那样一个带斑的苹果。
后记
青秀伏在床上哭,后悔自己听了闲人嚼舌头,要是自己不赌气回娘家也不至于把王汉强逼上绝路。姐姐说,杀人犯就是杀人犯,改不了的狠毒,你哭什么,幸亏他没杀你娘俩就烧了高香了。东西柳寨像煮沸了水的锅,做饭的婆娘出门拿柴禾遇上了也要咬耳根,老爷们在烟茶的一端一递中说些王家刘家老辈少辈的事。王汉强大娘对男人说,养大了他,谁想养了一只狼!让我们怎么再出门?!男人声腔高起来:闭上你的臭嘴吧!他也到不了人脸前去了,闷着头吃了一会子烟。小强从外面回家问青秀:“政治权利是个什么东西?!”青秀听不懂,儿子说:“人家都说爹的政治权利让人夺去了,一辈子要不回来了。”青秀抱着儿子哭成一团。
(选自万松浦论坛wansongpu/)
博士点评:
亚当和夏娃是偷吃了伊甸园中的苹果后,开始堕落,道德变坏的:人类犯罪的根源似乎就是这种道德的堕落。小说中的王汉强的犯罪根源也可归结为苹果,虽然他只是吃了苹果上的一个斑痕。在这里,作者用一个充满悬疑和复仇的扣人心弦的故事,表达的是一个几乎与人类同时诞生的思考:人类的罪孽究竟根源于哪?道德与人性发生冲突时,究竟该如何面对?吃过苹果的王汉强,已经有了人间的心思和向往,无法逾越的人性将他的复仇击得粉碎;然而一旦面对道德,他的本性又是如此的不堪一击。亚当堕落后,罪孽归于夏娃。王汉强也如此,将一切罪孽归于月娇,并亲手杀了她。在这方面,似乎女人比男人更能勇敢面对自己的本性,月娇如此,青秀如此,王汉强的娘也如此。小说的寓意是丰富的,几乎可以说是现代世俗版的亚当和夏娃的故事。
点评人:复旦大学比较文学博士 李鹤鸣
网友评论:
牧云:小说一开头就把读者带进一个复仇的悬念中,引人一气读完,欲罢不能。积怨、复仇、爱欲、人、性、人性、纠缠交织……作者以其简洁老到的笔触,为我们讲述了一个错综的爱恨情仇故事。作品不乏发人深省之处。
袁敏:文章如枪子,准而快,痛快得很,如同喝衡水老白干,等待一个顺风顺水、无风有月的日子,细读祝老师的美文!
胡杨:这样的语言出自女性作者之手别有感觉啊,很原生态,对于方言和叙述的把握也不错。
林立原:小说有很多闪光点,如晒水舔脚政治权利等,我相信作者想告诉我们的东西远比一个刑事案件要多,以作者的才华完全可以再写深些。
宫外孕《芳草·网络小说月刊》2009年3期潘 琪
一
市人事局的童书铭伙一块打牌的四条腿都是久经考验了的硬角,同一个单位的,谁也不拉下谁,尚不到下班时间,老吴叼着烟,晃悠着就到了童书铭办公室:怎么样,继续?
牌局就在老吴一个相好的家里。老吴的相好叫余静玉,是一个离了婚的美少妇,余静玉原先的丈夫在国土局上班,因手上握有征地拆迁之类的便利,在四处帮别人忙的同时也顺带着把自己养肥了。养肥了的丈夫肚子里的下水多了,就不能在一个现洞里放水了,挖空心思在剧团里弄了个唱美声的小演员,三下五除二就把人家的肚子搞大了,也就只好把余静玉给丢了。分手时,那男人给了余静玉一百万。余静玉在市接待处工作,本身条件就很不错了,没想丈夫弄了一桩女案,凭白得了一百万,外加一套房子,她几乎是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跟丈夫把手续办了。世界上只有奇缺的蛤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