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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林家后院长满青苔的台阶上,家兵们挥舞着的大刀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芒,我拄着宝剑,皱着眉头。训练家兵的武师李教头是个怀抱绝世武功的很有志气老人,前段时间,他嫌这里的待遇不高,没有体现出自己应有的价值,毅然跳槽走了,老爷就让我做了家兵们的教头。这很让我头疼,我最害怕的就是别人给我好处,别人给我的好处就是我的负担,我得想方设法地报答他。已步入暮年的老爷林大申因此又在我面前增加了一个报仇的障碍。我觉得他已经洞悉我的心理,总是用一些小恩小惠拉拢我,这使我更加烦恼。
小姐林如月咯咯地笑着又来了,还带着一群花枝招展的三陪小姐们。注意,这里的三陪小姐和远古时代的三陪小姐并不是一个意思,那时的三陪小姐其实是“妓”,但今天所说的三陪小姐则类似于远古时代的丫环,她们只做佣人,并不卖身。这是贫苦人家所从事的一项高尚的职业,有些三陪女在陪着小姐读书时,自己也很用功,有的还通过了自学考试,考上了大学。牛城大学作家班的薛涛,就是这样考上去的。她来自于遥远的黄衣教的统治区域,一个瘦弱的女子,翻山越岭,克服重重困难,来到了羊城所属的林家庄当三陪小姐,又考上了大学,我很敬佩,这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子。
我是在五岁时进入林家庄园的。那天早上林家来了几个家兵,用一张破烂的草席卷了我父亲的尸体,埋在了村子南边的山坡上。我目睹了埋葬父亲的每一个细节, 我记住了是狗日的林家害死了我父亲。我年纪小,但我已经懂得了仇恨。那天我跪在父亲的坟前一动不动,仇恨使我咬破了嘴唇,我把鲜血吐在了旁边一丛盛开的黄花上,在夜晚到来的时刻我喃喃地说我要报仇。但如今站在羊城的城头遥望家乡,面对林家的黑色大宅我无话可说。那年天下大旱,乡亲们饿死了很多,沟沟壑壑填满了尸体,没有人去埋他们,大家都在保存体力与饥饿搏斗。那时常常能看到吃厌了死尸的野狗,瞪着血绿的眼睛在田野里游荡。父亲也死了,但父亲不但落了个全尸,而且还被林大申派来的下人们埋了起来,避免了被野狗撕吃的下场。逢年过节,我跪在父亲的坟前烧纸钱时,我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感谢林大申。让我想不明白的事情很多,在误杀了我父亲以后,老爷林大申又收留了我。那天老爷林大申牵着幼小幼小的南八走回他家的黑色大宅时,他对站在路边饥饿的乡亲们说,虽然他爹偷玉米棒死的不光彩,但我林大申心不黑,我要把他的娃子在大灾之年抚养成人,我林大申问心无愧。乡亲们这才看到南八已经焕然一新,穿着崭新的绸子衣服,脸也被林家的三陪小姐洗过,两只小眼睛熠熠闪光,他长得并不难看。饥饿的乡亲们嘴巴里流出了羡慕的口水,眼睛里闪烁着嫉妒的火苗,他们像哈巴狗一样凑过来讨好老爷,都说老爷林大申是菩萨心肠,南八这狗崽子以后有福气了。走在去林家的路上我一言不发,乡亲们的阿谀奉承的唾沫星子让我恼恨,我看着乡亲们苦难的脸庞没有瞪眼,我把仇恨埋在了心里。
我到林家时,小姐那时刚刚一岁,她常常捏着小拳头咯咯地笑着,我很讨厌她,大家骨瘦如柴,她却胖乎乎的,脸蛋红润,皮肤细嫩,营养很好,我曾不止一次地产生过把她溺死在粪池里的想法。她长大以后却像尾巴一样跟着我在田野里游荡。老爷一生无子,只有这一个女儿,他把她当作了宝贝。小姐从小就表现出对我的依恋,我想这也许是老爷一向对我高看一眼的原因。刚开始时,他们也曾经试图禁止小姐和我在一起,我们曾不止一次地看到,林家的下人在田野里奔跑,把手拢在嘴边叫喊:“小姐,小姐!”她挎着篮子,帮我割草。她歪着脑袋听着下人们的呼唤却故意不应。我忙提醒她:“小姐,他们在叫你。”小姐仰着小小的脸蛋,很高傲地说:“懒得理他们。”下人们找过来了,他们瞪着我,我捏着镰刀,也瞪着他们。他们骂骂咧咧地拉着小姐嫩嫩的小手准备回去时,她瞪着拉她手的下人,声音很大地说:“我不回去嘛,在家里都快把我闷死了,我不回去嘛!”下人们再拉,她就又踢又咬,还学会了用许多粗俗的字眼骂他们:“滚开,你们这群鸡巴鸟人,老子就是不回去!”这当然也是我教她的。下人们大惊失色,忙丢开了她的手,跌跌撞撞地跑回去报告老爷。老爷远远地过来了,慈祥地牵着她的手,很温和地说:“如月,咱回家,家里又买了好吃的。”小姐这才很听话地回去了,但过了一会儿,我们就会看到,手里捏着油饼或果子的小姐远远地跑来,一群花枝招展的三陪小姐们提着鞋,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追赶,这样的场景常常让我觉得很可笑。我十四岁那年,开始拿着刀剑成了林家的一个专职护院家兵,小姐还依旧常常到我们住的后院来,看我们弄枪舞棍,拍着小手叫好,有时还吵着让教头也教她两招,她就像我的影子一样。她慢慢地有了姑娘的模样,可依旧没大没小刁顽成性无法无天,谁也管不住她,老爷也没有法子,再三重申不许她到家兵们住的后院来,但他说的话犹如放屁,小姐哪一天没有来过?
小姐要回去了,我把她送到门口,她伸出手,长袖拂在我的脸上,她把手中的鲜花抛到空中,让它们纷纷扬扬地飘下来,落了我们一身。她回过头,千娇百媚地看了我一眼,咯咯地笑着跑走了。我愣愣地站在那里,背上的长剑像柔软的枝条一样随风飘动,我痛苦地蹲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影子发呆。在恍恍惚惚中,我听见有人在喊南大哥。我慌慌地抬起头来,看见是那个腼腆的安公子,他是老爷的外甥,小姐的表哥。据我观察,他正在暗恋小姐,他曾为小姐写过许多香艳的诗词。他戴着一顶蓝色小帽,腰扎青色丝带,一副风流书生打扮。安公子多才多艺,写得一笔好字,又会画几枝风流花卉。我虽然也有文化,也想当个诗人,但我只擅长写现代主义诗歌,不擅长写浪漫现实主义诗歌,我的诗歌很不吃香,而安公子已经自费出版了好几本诗集,甚至比远古时代的著名诗人汪国真还有名。我没办法和他比,这个觉悟我有。我很热情地迎上去,按照江湖规矩,双手抱拳向安公子请安。他慌慌张张地把手中提的礼物放下,也学着我用双手抱拳回礼,这和他一身书生打扮实在不般配,显得十分可笑。我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我说:“安公子,小姐刚刚离去。”他立刻红了脸,同时也很感激地看我一眼。我不看他,我其实心里很矛盾,我刚才想着最好让小姐嫁给安公子,可现在目送着安公子的身影,心里又像猫抓了一样难受。小姐在我又重新制订的一个新的报仇计划中,将是一个很重要的棋子。我眯着眼睛看看太阳,我想利用小姐来报杀父之仇,尽管这个计划中将不可避免地出现许多充满柔情的细节。现在我在战云压顶的羊城内怀念着我们的爱情,我觉得与其说那是一个报仇计划,不如说它只是用来欺骗自己的借口而已。
从表面来看,这个报仇计划无懈可击完美无暇,但事实上它还是失败了,我并没有完成父亲临死前的嘱托,为他报仇。我不是一个冷血动物,也不是一个无情的男人,我不适合报仇。没有完成父亲临死前的嘱托,我很痛苦,但这种痛苦犹如一枚硬币,它的背面却是快乐,这就像远古时代一个叫白岩松的同志写的一本伟大的著作的书名一样:痛并快乐着。实事求是地讲,那真是一本让人恶心的书,但在那个时代,却是一本伟大的著作,并且还有很好的医疗价值,病人动手术时,只要拿一本这样的书放在他眼前,让他认真地读下去,他就会忘记了疼痛。换句话说,这样的书具有很好的麻醉效果。那个时代的书籍一般都具有这样的医疗价值,慢慢地这就成了一个检验书籍好坏的标准,医疗价值高的,不但被评为超级作家,而且还能取得一级麻醉师的职称。有一段时间,甚至引起了真正的麻醉师的不满,他们上街游行,捍卫自己的权利,但经过政府做工作,他们很快就想通了,虽然大家的手段不一样,但目标是一致的,都是为病人着想,都很伟大崇高。那真是个到处是病人的不可理喻的傻逼时代,谢天谢地,我没有在那个傻逼时代生活过多长时间。
现在我远离家乡,成为一名守卫羊城的黑衣教军士卒。我穿上军衣,一半是因为被征入伍,不去不行,一半也是我心甘情愿。去年的雨季我精心设计的报仇计划失败,失足跌进小姐编织的情网之中,使我无法完成父亲临死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