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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我一派茫然、念及年前之事,不知如何作答。这时郭嘉却兴灾惹祸般地补上一句,道:“是故换与不换,还要看菡萏夫人本人的意愿才是。”他这不痛不痒的一言顿时将矛头径直转向了我。我兀自一怔,却见袁熙尴尬地一笑,将视线挪到了我的身上。
“既然如此,不知菡萏夫人、不、天师大人,意下如何?”他眼神闪烁,又是冲我深深一揖,吞吐了几番,才缓缓说道。我心中一颤,竟口不择言地脱口而出道:“尔等竟是要我出卖高幹?”尚未言毕我顿时意识到了自个儿的失言,不觉耳红面赤、报赧不已:要知我与高幹纵有一时交集,但终归是敌非友、不能两立,何来“出卖”一说?但话虽如此不知为何,对于这样一个屡番同历生死,却好几次差点为之丧命之人,我的心底里头似乎始终存了一份隐约的情愫,难以割舍,难以明言。突然提及,不觉方寸紊乱,才会如此悸动、失态。见我这般说辞,袁熙、和郭嘉似有默契般,双双一愣。眼眸闪烁,面上都露出了几许古怪的神色。他俩如蜻蜓点水般地对视了一眼,目光几乎同时聚到了我的身上。我直觉手上吃痛,竟是被郭嘉用力一掐,触及了右掌上的旧伤。眼见他的唇边扬起了一抹挑衅,我心中一沉,知他是故意为之的。
“出卖?天师乃大汉臣子、朝廷肱骨,而那高幹托名汉臣、实是汉贼,讨逆尚且不及,何来出卖一说?”袁熙轻声嗤笑,毫不留情地指正道。
我踌躇了半晌,不知如何为自个儿的失言圆场。顿了顿,只好讪讪地回道:“夫纲常之道,以夫为妻之纲。虽是时乃假托为冒名‘菡萏’,但毕竟天下周知,暮又屡屡受其救命之恩。如今要我即刻反水,毕竟是良心难安的。”自问言出其由牵强附会,我心底忐忑,不敢与郭嘉、袁熙对视,微微垂下了头:要知撇去私情不提仅从战、略考量,若是就此将高幹的军情卖于袁熙,非但高幹大军恐有一时之虞,难以在并凉之地长久立足、与袁氏抗衡,就连郭嘉想趁两虎相争之机偷取邺城,怕也不易、压力徒增。如此一石二鸟、前后兼顾之计,委实高明至极。
“天师此言差矣。”袁熙的声音随即在我耳畔响起,就听他不缓不慢地驳道,“纲常之理,以君臣之道为先,以社稷之业为重。为苍生谋福,大义灭亲,再所不辞。何况只消你区区数言、几画、堪舆一二?”他的言语貌似据理,但我却在心中嘀咕:虽说此事我也脱不掉干系,但破去那困龙大阵,将汉祚拦腰截断,当真就是为天下苍生谋福、取利之事?而今战火四起,乌烟瘴气,数十年延及。何以在我眼前,根本瞧不见任何善举?无论是他、抑或郭嘉,要破那困龙大阵之心都不单纯。至少绝非像他们面上所言这般大义凛然,冠冕堂皇。否则也不会不顾众意,匆匆掘了朝氏那穴。只是如今阵主已破,大难临头,正如小叔公所言除却助纣为虐、尽力平息之外,我等着实已经无了退路了。
“元才表兄他……”处在一旁的郭嘉突然开口了,他沉吟着低笑了一声,换上了另一种令我出乎意外的神色,喃喃道,“元才表兄他虽有天下之志,却并非社稷之才。”我微微一怔,猛然了然了他的言下之意:郭嘉的意思是无论困龙大阵何去何从,但至少高幹并非是能够肩负天下,坐拥九鼎之人——这一点我实则早已明了,当年对黄承彦也曾提及——不全之人为天下之主并非苍生之幸。由此看来,郭嘉是不惜放弃邺城,也想假借袁熙之手扳倒并州牧高幹了。在他的心目之中,高幹定是比那占据生门之利,尽得袁氏基业的邺城,更要重上几分,是故刚才才会托出这般的说辞。但行事至此,实则已别无捷径了。天下不可所托非主!念及于此,如醍醐灌顶般,我幡然站起,冲着袁熙深深一礼,决然、痛语道:“此事当如使君所言。张暮虽所知有限,但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断不敢藏私、要挟,以绝两相之谊!”
之后的事情顺利了许多。备齐了笔刀书简、砚墨帛卷后,我照着袁熙的心意,一字一句地勾勒出了并州之行的所见所闻。稀奇的是,袁熙并不瞩目那些数字、和外观上的描述,他偏偏要我详尽地回忆每一日的行程、所处,细枝末节甚至得连月旬的伙食、宿营都不放过。这些内容琐碎、繁复,若临时虚构必是破绽百出。是故我只得一五一十地据实叙述。眼见他嘴角含笑,笃定万分,我心思略动,不由地揣摩出了他真正的用意:袁熙并不信任我、或是高幹。他是打算亲自从这些琐事中推断并凉大军的兵力构成、粮草补给、人员配备以及重镇设置等诸多情况!果然是心思慎密、所虑非人,我不由地暗中咂舌。他似也意识到了我的所思所想,端坐在一旁静静地抚着玉箫,不发一言、屏息聆听,不时瞅向我微微发笑。看得我但觉心虚不已,无心造假。不禁偷眼抬望郭嘉,却见他斜靠在几案旁闭目养神,似是一副全不上心的模样儿,但指尖却有节奏地轻点着案面,大约也和袁熙一样,正斟酌着我的所述所言。如此一问一答,几番笔墨、涂画,不知不觉便近了深夜。袁熙这才有恃无恐,留下了先前允诺我们的真迹卷轴,悠然告辞。临走时,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晃身离席间,动静叠出,似是匿在暗处的众多侍卫纷纷如蛾、蝶般扑闪跟上。他果然不是无备而来的。直到此时,我方长吁了一气,但心底却依旧鼓噪不已。郭嘉二话不说,如赌气般一把将我拥入了怀里,贴着我的耳畔道:“你为何盯着他看?”
“我不认得他。”我颤声轻道。谁料此言一出,他竟露出了孩童般的笑颜:“适才竟有些惶恐。”他喃喃笑道。我心底一涩、鼻尖泛酸,不由自主地啄上了他的唇。他微微一颤,随即一把将我抓过,如啃似噬般地着力回应了起来……
待一阵缠绵过后,方才念及了袁熙适才留下的那只卷轴。我好奇地伸手去揭,谁知映入眼帘的并非是什么山河堪舆、地势高低,而是一幅衣着奢华、神韵内蕴的女子肖像。画上之人一袭杏色,木簪垂英,伫立在两水之间。飞眉入鬓、眼角微煞,一手持箫、一手舞剑,含笑摄魂、威风凛凛,竟是着了一身戎装。不过更令我震惊不已的,却是那人的五官、面庞居然同自个儿有着八、九分的神似!我顿时心底生寒,紧盯着那画中之人,怔怔发愣。
“这、莫非是朝氏的画像?”嗓音不觉震颤了起来。我大抵猜到了袁熙当时为何要找爹爹、张燕通冥撒米、求问前事的真正缘由。只因那时他们想要探知这画上之人,究竟是不是留侯之妻、朝氏。郭嘉点了点头,默不作声。
“面目如此相像,看来这位朝氏当真就是我的先祖之一。”我长出了一口气,细细端详了几番,转而又向郭嘉问询道:“它当真如袁熙所述,是困龙大阵的走势之图?我怎看不出其中另藏玄机呢?”无论从何种角度来看,此图落笔虽是精妙,却平淡无奇,并无任何的特异之处,只是一幅颇为精美的古画而已。
“若非如此,又岂会流落蛮荒,变作一介陪嫁之物?”郭嘉微微一笑,一把接过了那图,放在自己的跟前,端详了起来,“早年我就在袁熙□见过仿物。无论材质、勾画,皆如出一辙,不似有假。更何况,袁熙虽恶却不是小人。他说是,必然就是。只因以他为人,断不屑行此故作玄虚,欺瞒之事。”郭嘉说着将那图正对着烛火令我去看。只见其后通透如常,薄如蝉翼,不似藏有夹层、另具玄奥。
“由此可见,画上的笔势、山水、人物、器具诸物……才是破去困龙大阵的关键所在。袁熙了然于胸,是故方不惜以真迹相赠。”他沉吟着重新审视起了那画。脸上忽然露出了一派疑惑之色,“不知张良遗下此画,究竟用意何在?”
“也不知袁熙将此画渡让予你,是何用意。”我淡淡地补上了一言。郭嘉闻言却突然转过头,冲我叵测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如此说来,的确是耐人寻味。”
作者有话要说:女主你好意思么你……虽然高幹的各项属性都不行,但好歹待你还算真诚,没利用过你天师的身份……抽打ing
☆、张燕
一连数十天都没能等到张燕的回音,而袁谭、袁尚那头却接连传来不少的变数。一日之内,数番马报、音讯叠传,似是开战在即的模样儿。在如此里外交迫,压力徒增的情形之下,郭嘉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般,整理行装、周备起了返事。此举一出,各地诸侯,人皆哗然:有传张燕早已暗中投归袁熙、袁尚,碍于朝廷、“天师”颜面不欲与曹公撕破脸皮;也有说是张燕摄于袁氏淫威,不敢交通汉室,是故只得断绝使臣;更有甚者竟还偷偷质疑起了那黑山党首的生死、安危,或说是早已遭人胁迫、变作傀儡了。
我不知郭嘉暗地里究竟在盘算些什么,也懒得同他争辩。于是便一言不发地随在他的身边,为他打点起居,疗治疾煞。袁熙走后的这些天来,他的气色较之年前要好上许多,病情似也稳了不少。闲暇之时,从不见他提及黑山、张燕诸事,倒是常常正襟危坐,反复比照着日前袁熙留下的那幅朝氏画像,以及荀友若给我的那首意义不明的谶诗。他时而全神贯注,时而握着酒具、怔怔出神,也不知是否琢磨出了什么名堂。只是偶尔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多了一份莫名的不舍。仿佛心底里总藏挟着一些极其重要之事,不愿、不忍诉诸于我。几番鼓足劲头想要问询,但每每对上他那双深色的眼眸时,话到嘴边、却怎也开不了口。隐隐之中,似有恐惧索绕绊脚,停滞难前。总觉得生离死别近在咫尺,无可规避一般。这种心境很是难耐,但我也却不敢轻易将之捅破。只是一复一日,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