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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话音未落,前方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烟硝冲天,光火窜腾,犹如炸雷春生,九天玄降。我骇了一大跳,不自觉地住了口,急忙翘首、仰望,环顾四下。就在此时,忽然听得墨彝贴着我的耳,低声轻语道:“非命。”他只说了区区两字。
“非命?”
“命无轻重,何故妄自菲薄?”墨彝冷言道,继而转口,“适才那两辆车舆上的机巧被人触动,方才引起如此的动静。要知墨家机巧一旦发动,无阙、无漏,不留生者。是所谓人计胜于天计,这些人正是死于非命。我们是时候去收回那些得自乌桓的书简、画卷了。”他说着再不顾我,举步往雷生之处踏去。神色从容,似有大恃。我怔了怔,木讷跟上。谁知他又匆匆补了上一言,道:“墨家有训:命非天定,而人为成败。即便是姊命在身,无可抗拒,但今日、今时,我却不欲取你性命。”好似是对我的慰藉一般,墨彝的措辞极为慎重,言语之间竟还隐隐透出了几分柔意。我不觉心底一软,忍泣难缀。
“非命,命非天定,人为成败。”他见我恍神,又重复了一遍。咀嚼着这言简意赅的短语,我不由地怔在原处,一阵出神。此刻心绪紊乱,麻木不堪,眼前尽是旧事翻腾,如梦、如戏。一瞬间,我似乎隐约窥探到了郭嘉真正的心思:也许正像他所说的那样,他的对手,不是袁熙,也并非留侯,而是、天命!呆立了好半晌,直到墨彝出声催促,我这才堪堪收回魂,越过丛林跟上了他的脚步。
映入眼帘的唯有一片烟硝,暗器零落。车舆完璧,书简无损。但四下残尸遍地,面目俱坏。焦黑、扭曲,臭气隐隐。想不到这百数之众,竟无一人得以生还!想必适才这群人马在劫了车舆后,于此处小憩时,有人暗中翻查,触发机关,所以才令部众遭到了大难。一举歼杀如此众甚,也不知这伏在车驾上的小小机巧是如何做到的。我看得不禁暗暗心寒,由衷赞叹墨家奇术,果真名不虚传!小心翼翼地随在墨彝的身后,一步不敢稍离。替他收整了散落各地的行囊,器械后,忍不住探查起了那些人的所随之物。可惜其中没有发现能够得证身份的名牌、或是徽识。墨彝翻上车舆,随手捡了几卷竹简,负在背后,便出声唤我离开。
“突遭此难,你以待罪之身,不必与我同去许地也罢。”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道,“曹公那头,可由我代为转述。即便是张暮将军死讯,亦是无妨。”言下之意竟是暗示我不但可以趁此良机隐姓埋名,不问世事,淡出庙堂深潭;甚至可以改头换面,回归邺城战场,随侍郭嘉身侧,又或是另谋出路……如此百般,皆胜于往返许都,承莫名之冤,作无用之功。
“多谢墨校尉美意。”我沉吟了半晌,却还是固执地摇了摇头,“不过我曾与郭嘉约定,要在大战后与他再会……若此刻更名改貌,我怕他会寻我不着。”
“何苦如此?”墨彝叹道。
我却冲他展颜一笑,道:“非命。”
作者有话要说:要开始进入结局了╮(╯_╰)╭ 会有很多人死掉吧。
【第八卷 梦回连营】
☆、许都惊变
挨到天亮后,好不容易在附近的农舍里找人用短剑、细软易了些装束,我即刻在舍下换上了一身破旧的粗布衫儿。修整断发,裹了头巾,蒙上斗笠。然后小心翼翼地用布条包裹起了腕上的那只金质跳脱、及残破的右掌。末了还不忘顺手捡根扁担,载上柴草,伪作乡间农妇的模样儿,这才和改成寻常铁匠装扮的墨彝一同上了路。
一路相安,行了月余。墨彝还是如往常那样沉默寡言,算计东西。对于机巧、粮车、军务公干他只字不提,也没有再道过一言墨湘、郭嘉,或是弑杀、屠戮之事。只是偶尔会在休歇时亲自动手,造些精巧可人的小玩意儿送到我的跟前,逗我一笑:竹哨、小车、木牛、转灯……皆是些玲珑百转、独具匠心的稀罕之物。他大抵也是看出了我对郭嘉之事耿耿于怀、不能释心,是故才想以这种方式慰藉于我罢?当真也算得是个心思细腻、晓知冷暖之人。数日相处之下,我不由得对他暗生了几分感激。
过了大河,抵至颍川时,已然入冬。十月初寒,气不胜高。所过一路,遇上了不少自许地流难来的灾民。起先我与墨彝都未加瞩目,但三番、两次碰着后,隐隐感到了些许异样:虽说正逢乱世,但颍川一带经年来在曹氏诸人的理治之下,逐渐殷实、富足,民有所依,已经数年不见着成批、成队的流民弃家奔命的景象了。这般情形,定是许都出了什么变故,无疑!拦了众多过往问询,但这些小民们大抵是道不清晰的。他们至多只知战祸逼临,田地荒芜。冬粮无存,食不果腹,却并不晓得乱从何起、祸由谁致。就在茫然猜测、毫无头绪之时,我俩居然在距许都不远的津渡口撞见了是年西地的私盐贩子、邓川。照例来说,经了并凉之事,他早就该在曹营里混得一官半职,而今当是风生水起、鸿途大展之际。但遇着的那会儿,此人却衣衫褴褛,裹了行囊、怀抱幼子,狼狈奔命。看那模样儿,远比身为走卒时更要落拓几分。连常随腰际的那只白玉算盘也不见了踪影。
我在人群中一眼认出了邓川,慌忙招呼墨彝去追。墨彝也不含糊,三下、两下越过人群,立时挤到了他的跟前。突然见着有匠人阻拦前路,那邓川作势欲怒。但言辞未落,随即就认出了墨彝。他变脸似地立刻赔上了满面造作般假笑,深深作揖道:“原是墨家二公子大驾临此!”直到此时,我才堪堪跟进,立到了俩人的身边。见我装扮朴陋、顶着斗笠,邓川大抵将我认作了墨彝的随侍,只冲我微微颔首,便将我俩单独拉到了角隅。他四下探头,确信无人,又令其子巡视、游警后,这才忐忑、莫测地冲我们说道:“墨二公子迟迟不入城池,想必也察觉到了许都的变故罢?”闻到此言,我顿时心中一紧:果然不出所料,许都当真生变!莫不是坐镇此城的小叔公、和公达叔叔他们,出了什么意外不成?
“城里生了何事?”墨彝单刀直入、言简意赅地问道,“我尚有军务在身,需得立时还许。”
“墨二公子,许都是万万还不得的!还不若即刻北上从邺,随丞相大军而去,上头若要知道,定是不会怪罪的!要知如今并州刺史高幹一党正在城内大肆抓捕曹氏旧亲,就连尚书令荀大人也落在了他的手里。荀氏上下,数百口皆沦作了阶下之囚。更遑论是夏侯、曹宗诸人了。而今还许,是所谓自投罗网、羊入虎口呐。”邓川满脸狡黠却扮出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儿。说完这些,他又似心虚般补上了一言,道,“小的也是自远房的亲友处得了消息,这才匆忙携着艾儿、卷了细软,堪堪逃出命来。如今一身家底,连同几位妻妾都还拉在城里。怕是难免要遭那高幹的毒手了。”高幹如今在许都?我闻言大惊、失色当场。
“并州牧高幹?他如何会在许都?”见邓川独自絮叨个没完,墨彝不耐烦地打断道。他只一言便问出了我心底的疑惑。
“如今他已迁为并州刺史尔。墨二公子有所不知。先前袁熙大举来犯时,正值丞相在外、许都尽虚。空巢之下,荀令君迫不得已暗中挑唆凉州韩、马,对抗高幹,并放出流言说邺城已下、北地大定。不仅如此,他私下里还擅自与并州牧高幹誓盟结约,许他厚禄、高官,拜并州刺史,封河东一地,驱使其抵御袁熙,拖延时日。那高幹本已疲于安内,闻得风声,自也顺势应诺投归汉室、效忠朝廷。这本是一石二鸟、驱狼吞虎之计,但谁知高幹一战之下,伪作兵败不敌、盘踞尽失。走投无路,只得前来奔许。荀令君宅心仁厚,遂收纳残军,开门引之。但没人料到高幹竟如此狼子野心、丧心病狂。并州大军入城之后,背信弃义、恩将仇报!不但令人捉拿了荀大人,还牵连众多,大肆搜捕曹党、汉臣,趁机霸占许都诸境。残害忠良,挟令天子!这高幹,大逆不道,不仁不义,是存心要步董卓的后尘!”一番言语,说得大义凛然。那邓川还欲多加措辞、献媚,但墨彝却毫不客气地转身告辞,连一句致谢、或是赞赏都未留下,只随手抚了抚艾儿的额头。邓川着了个软钉,讪讪之下,只得转头客套了几言,便任我们渐行渐远。墨彝头也不回地径往许都直去。看那模样儿似乎并没有为邓川的言辞动摇,弃许还邺,北上、从军。而我,打自心底里记挂着小叔公、公达叔叔,和娘的安危,不由变得焦躁了起来。不知不觉加快了脚程,赶到了墨彝之前。他似是微微一怔,但随即便一言不发地紧跟了上来。
“邓川所言不实。”走出了不少路程,他方在背后低声冲我说道,“非能尽信。”走到此时,喘息稍现紊乱,额角还沁出了些许汗渍。我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应声回道:“诚然。若此事当真如邓川所言,至多只应是些权贵子弟、丞相党羽离散北上。又何来诸多食不果腹、离乡背井的难民、盲流?想必这邓川又操执起了唯利是图的商贾勾当儿,沦为了他人的走狗。只是他这一回,大抵是在为那高幹卖命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