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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闻言一惊,不由出言反诘道:“莫不是冲公子如今落在你的手里?”她依旧没有吭声,只是冷冷地望着我。目光如利刃一般,清冷如波,溢着几分煞气。念及那冲公子不过十一、二载的年岁,我不禁一阵迟疑,转口而道,曰:“若我不诺你要如何……”
“若你不诺,这事便只有让荀军师那失了心的妻侣前去担当了。”郭昭不动声色地低语回道。她耳侧的明月珰摇曳生辉,仿若一泓秋水,玲珑作响。我直觉心底一颤,顿时了然了她的谋划:看来,这郭昭是铁了心打算要将诱拐冲公子的罪名推诿到我的头上了,“反正骛夫人她这几日之内,定是要动身去许的。要知‘冲公子失踪’这笔糊涂账儿只有赖到颍川荀氏诸人的身上,曹公才无能去深究。所以,无论由你来行,还是骛夫人被迫顶缸,其结果都是一样的。不过,如今同仇敌忾之下,我倒是更冀望你能为我、与丕公子资力!”她说得波澜不惊,却隐隐有威慑之意。我知她所言非虚,不由地皱紧眉关,沉吟了半晌,轻声问道:“……当真要绑走冲公子?尔等所为,何致于此?”我也知冲公子的确是要挟王氏、与环氏的不二筹码,但郭昭与少主如此行事、累及无辜、稚幼,却不免有过分之嫌,为人难齿。
郭昭瞥了我一眼,淡淡地回道:“既要设局将王氏党羽一网打尽、扶丕公子上位,又得千方百计保住冲公子的性命……以我之愚,就只能谋出这个法子了。”她说着顿了顿,像是忆起了什么似的,末了又补上了一言,道,“植公子亦是卞夫人所出,与丕公子同根,故无此顾虑。不过冲公子,与王、环两位夫人不同。他留在此地,就只有死路一条,是故我必须将他遣送还许。”
“难道你是打算拐骗冲公子,致王氏党羽异动,并以此作为藉口,趁曹公大军未还之际,莫须其罪,围剿、清灭,连根拔除不成?”我心中暗惊,征询般地问出了声。郭昭的算布,一瞬间似是呼之欲出。
“邺城内外,都已布置停当,甚至连督守河北的监军校尉荀衍也决心倾于丕公子了。如今,万事俱备,只待王氏党徒自投罗网。至于从去北地接战的吕布旧党,群龙无首,逮得时机,假敌之手便可尽除,不足为虑。”言语之间,肃杀之气,跃跃而出。柳眉轻佻,峥嵘指点。她这般的神情,不似是“母仪天下”,倒像是、君临四海!
“那冲公子他……?”
“王氏若倾,冲公子是死是活,无碍大局。”
“如此,可行。”我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同她的协力。毕竟若是少了她、与少主的助力,指不定我都无法安然自邺城脱身。更何况,她要是所言属实,这也的确不失为一个令人称意的双全之法:既能为环氏保住墨家的血脉,又能扳倒王氏诸人、不畏其变。再者,一旦少主嗣位,亦是吾心之所向。权衡再三,我实是无由回拒。
“近来二、三日里,我的人自会与你联系,届时只需见机行事,即可。”郭昭见状,漠然颔首,不再多言。轱辘阵阵,两相无语。唯见帷幕翩然,无风自动,好似涟漪、波澜,阵阵起伏。临别时,我扶着车轴,勉强冲她挤出了一抹笑颜,调侃道:“人说世事叵测果然不假。我怎也没有料到今日你竟会为少主竭心尽力,周画至此。”
“此事与丕公子无干。”郭昭毫不迟疑地反驳道。说着她忽然侧过了头,又是一声冷言,道,“皆是那人的主意罢了。”额前的玄珠一阵轻晃。
“那人的主意?莫非你说的是……”尚未详问,郭昭突然横了我一眼,沉声打断道:“丕公子赠你的那些麝香、红花皆被环氏做过手脚。多食无益,不日有恙。若求以针泄毒,经络无患,须得尽快去行。没有个三、五十日,怕是不能痊愈的。”言毕,她不待我回应,毫不流连地拉下舆幕,催促侍从策牛离去。
我俯仰那满目飞扬的尘土,心中不由地百感交集、一时莫名:不知她口中的“那人”,究竟指的是袁熙,抑或,是郭嘉?
☆、诱拐
那日贾诩摸黑送来的孩子,内敛、文静。聆听我们的对话时,至始至终,双目微阖,盘腿坐榻上,一声不吭。虽然这稚童的样貌、气质和曹氏的冲公子都极为神似,衣饰、举止也无不妥之处。但我还是一眼便认出他并不是真正的冲公子:只因此子神色畏缩、目光飘逸,半缩在衣袖里的手指骨节毛糙、肤质不光,好似是常年行粗重之活的仆童儿,与那些富贵人家出身的名士子弟截然不同,更毋论是常年养尊处优、骄奢惯纵的曹氏公子了。像他这般年岁的公子、女公子们,皆生在曹公得势、周境安稳之际,哪还需仿效当年的少主、昂公子那样,策马沙场,戎装建功?是故我一眼便知,他必不是真正的冲公子。
“要我护送之人,就是他?”我冲着乔装而来的贾诩不冷不热地讥笑道。他是郭昭的人,我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这娃儿自然就是冲公子了。”贾诩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瞧着那孩童时,满目悠然似有几分得意之色,“郭昭夫人说他是,他就是。即便不是,也是。”贾诩仿是浑然不觉了上回私堂审问、逼供之事,对我现出了十二分的亲切。不过可惜的是那和蔼的笑颜之下,双眸冷冽、不测,趣味盎然,却没有丝毫的暖意。褶皱勒在他的唇角,如沟壑沧桑,但看起来难免有几分造作、虚诈之感。不过这贾诩似也没有要打算博得我的好感。他双眼一眯,转口便肆无忌惮地要挟道:“莫非张暮将军、对郭昭夫人之见,抱持什么异议不成?”
我微微一怔,稍一权衡,便悟到了其中的利害:想必是那郭昭信我不过,又欲趁机迷惑王氏、墨家之人,引动陷阱、布设,是故才会暗地里派人将冲公子的替身送到这里,由我护送还许。而将真正的冲公子匿于安妥之处,由心腹之人照看。不过话说回来,就连丕公子的股肱之臣贾诩、贾文和大人都亲自来到了此间,我即便当众揭穿这孩童并非冲公子,王氏之人、乃至曹公、环氏他们又如何能信?一旦真正的冲公子行踪不明、生死未定,届时若曹公要是追究起来,我可是百口莫辩、无论是非的。也不晓得届时,会被扣上什么样的不白之冤。郭昭这么做,无非是在堤防我临阵倒戈,投入王氏、环氏之营。不仅如此,冲公子要是万一出了什么三长两短。罪及之人,非我莫属。指不定,此事过后,我还会被她摆上一道,落得个谋害冲公子的恶名。惴惴于此,我当下也不敢多问,轻道了一声“不敢”,便按着礼数毕恭毕敬地朝那孩儿行了臣子之仪,但暗里却飞快地打起了各项盘算。
聪颖、狡黠如贾诩,怎会不清楚我心底里头正犹豫着那些微末伎俩?他似笑非笑地眯着眼,也不道破。神色淡然地同我说了几处路上的布置、及下榻的舍驿,交代了郭昭的各项嘱托,便催促我携着“冲公子”尽快上路。我思量片刻,当即点头称是:唯今之计,只有应从郭昭,装作无辜,护送“冲公子”还许才是上策。毕竟此事面上由贾诩而起,罪在我先,可暂且为我屏蔽一、二。况且,只要到了许都,有荀氏诸人为盾、作基,哪里还需要担忧郭昭、王氏他们会栽赃嫁祸、诬陷不实?难怪对于此事,贾诩并不殊着笔墨、多费口舌。他必是料定我会看清其中的利、弊。
“车驾备齐,随时待命。骛夫人一行也门外等候多时了。此刻王氏、环氏诸人皆在何晏宅邸通宵庆寿、享筵畅饮,分神无暇。现如今策马至南桥,正逢寅时门开。守吏皆有疏通,是故携牒出城之事,可谓是万无一失。”郭昭他们果然筹备周详,面面俱到,不但掐准了时辰、分毫不差,就连这些细枝末节都顾及到了二、三。我听罢,皱着眉刚欲作答,那贾诩却突然把我拉到了云屏的另一边,低声嚼耳道:“若真被迫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不妨……”他说着用眼角的余光瞥了榻上的男孩一眼,脸漏狰狞、眉宇泛煞,暗地里冲我做了个抹颈的手势,沉声道,“总之,不能让王氏、和墨家之人辨出他不是真正的冲公子。给他们那些人捞到数落我等的把柄。”说罢,他继而展颜一笑。回复了先前那像是教书先生一般亲和、慈善的表情。
“如此行事,也是为大局着想,还望张暮将军三思而后行。”他侃侃而道,似是毫无仁慈、怜悯。我皱着眉头,瞄了瞄那无动于衷的男孩儿,见他一副并未知觉的模样儿,便淡淡地问道:“那么请问贾诩、贾大人,真正的冲公子如今身在何处,可还安泰?”
“贾某不知此事与张暮将军何干?”贾诩怔了怔。狡黠地咧嘴一笑,冲我反诘道。
“若真要代人顶缸,我也好事先有个预备。”我毫不客气地回道。言辞之间多有不善。事实上替身在此,任谁都晓得其实冲公子不到实则还有另一种可能。只是我当着外人之面,不便明言罢了。
“张暮将军尽请宽心,冲公子尚在人世。”贾诩却没有这层顾忌,略一迟疑便笑着应道,“唯有此事,我贾某可作担保。”虽是推诿、含糊之言,却滴水不漏地堵上了他人追问之道。
“有贾大人一言,我张暮自能无虑。”我嘲讽般地扬了扬嘴角,忍不住出言挖苦道,“如此说来,这郭昭夫人当真是神通广大,竟能从王夫人、环夫人的眼皮底下,偷偷将冲公子藏匿起来,还不露出一丝一毫的风声、动静,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