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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往事?”
周瑜未及继续,却忽而转口问道:“汉初策士、留侯张良在高祖问鼎后,曾功成身退,于南方云水之乡修赤松之道、习黄老之学一事,你可曾听闻?”我闻言一怔,轻笑着点了点头,回道:“周郎莫忘了我张暮乃是留侯张良的十一世孙。虽亲爹早夭,传承有失,但有关先祖的这些事迹,却大抵还是知晓的。听说在那之后,我祖仙道未就,却为吕后所邀,又重食了人间烟火……莫非袁四公子所述的那段旧事,竟是与我祖相关?”
“正是。照四公子之言,留侯此去并非求仙问道,实是于西楚布阵设法,翻覆龙气,接续大汉千年之祚。”
“我祖既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遇黄石、得天书,化繁为简、推奇门一十八局,沿用及今。想必定是精于术数、易学,擅度天道之人。会有此举,并不出奇。”要知正统之朝开国伊始,大多都会暗自作阵、以应天命:不是重迁祖坟,便是择穴葬亲,以图龙脉承嗣、风水衍道,借此庇荫子孙,传至千秋万载。不过因了阴宅、墓地,忌讳昭然,故而历来行事皆是秘而不宣的。所以听到这一说法时,我并不觉得有何怪异。求仙问道,实是上佳的藉口。更何况,黄天法术中亦有此道流传,指不定这些都是得自我祖的。周郎微微颔首,自也赞同我的言语。“的确如你所言。只不过按着四公子的说辞,似乎那困龙大阵的阵主,即埋在太极穴中之人,却并非是高祖刘氏的宗亲、族眷。而是张良自个儿的爱侣、朝氏。听说为求大效,还是活身入葬的。”
“活身入葬?尚未身死,就将之活埋?那、实是太过残忍了。”我不觉掩口失语,一时默然。这等邪法虽也曾听闻,但却想不到真会有人施之为用。要知活身入葬又名“启鬼窍”,需得以至亲、至爱之人为药,迫其惨死聚怨,方能牵引天地之气,乃是见效极快、荫蔽之力巨大的道法阵局之一。传说能在数年之间,定夺乾坤、逆天施命,求官得官、求财得财,与一般的葬经、葬理截然不同。不过相应的,其反噬之力也甚为可怖:非但施术方士自身难免有性命之虞,还将延祸子孙、累及无辜。绵延百年,久久不息。故而此术虽负盛名,却为人不齿。不至绝境,但不至有人施为。周郎意外地瞥了我一眼,随口和道:“那日伯符听了,也和你道出了一模一样的说辞。他素来暴虐无常,却端的磊落自恃,不屑借力于这些手腕儿。但是那四公子,却说出了一句令我至今记忆犹新之言。”
“他说了甚么?”
“他说、天地不仁,万物刍狗。若他就是那张良,欲图兼济天下、扭转乾坤,也会行事如斯,不徇私情。”周郎心有余悸地低声轻道。那时的情景仿若又重现在了跟前。只这一言,我便料定那袁四公子与郭嘉之间必有牵连!如此熟悉的调儿,除了他以外,我不知还有谁能这般若无其事、轻描淡写地随意道出?若郭嘉并非他的本名,难不成他真是袁绍的四子、袁买?……一瞬间,夏色尽失,眼前黑羽飘浮,乌鹊乱鸣,我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见着他的沙场、阵势之上。提剑刺去,血泪交融、心绪错综,满眼尽是莫名的颤动、与恐惧。于我而言,他、到底是甚么人!
“天地不仁,万物刍狗。或许只有像袁四公子这样无私、无情之人,才能辅佐成就逐鹿、问鼎的大事罢?”周瑜叹了口气,幽幽地叹道。不甘、茫然之色,溢于言表,隐隐之中,似夹了几许懊悔。也不知他究竟是在冀望、倾慕些甚么。“东施效颦,不过是缘木求鱼。我周公瑾虽极力法效,但这辈子恐怕是学不像了。伯符之事,难不为意。”他留下了一言,便悄然离去。唏嘘之情,仿若寒蝉。唯此片语,我对他的恶意似乎顿时去了大半。
伯符之死,痛彻心扉。
作者有话要说:会将袁四公子与郭嘉两个毫不相干的历史人物联系起来其实主要有两方面原因:
1、郭嘉二十岁之前身世成谜。在世家豪强成风的东汉末年,几乎没有亲眷的记载。
出仕曹操的十几年间,南征北战,但一直只任军师祭酒(相当于参谋、幕僚)。官职从未有过任何变化:即便是毫无建树,没有功劳亦有苦劳罢?由此可见,曹操若非对他心存忌惮,就是他的真实身份必然有所蹊跷。(至于赤壁曹操哭奉孝,那是借死人的面子绕着弯子骂活人的政治策略、帝王权术,并不能凸显郭嘉在曹氏当中是否真有地位。)
PS,卷一是根据场景随机划分的,所以不要问啥长短差距很大orz多谢
2、众所周知,曹氏能在官渡得胜乃是趁了袁氏内乱的间隙。论实力,曹、袁不可同日而语。若无袁氏内应,他是难以达成这项胜利的。另,袁绍有四子,但四块封地却只给了其中三子、及外甥高干。末子始终没有在正史中露面,仅止在乌桓时提到。(当然,史界对其末子的存在与否尚有争论,但陈寿三国志中明确有所提及。)
基于以上两点,方有了这不切实际的联系,笑~毕竟只是小说尔尔。
至此,整个儿故事也到了一个关键的转折点。
☆、洛儿
在庐江静养了月旬。当我稍能下榻、走上两步时,就被周郎诸人送上了前往河北的商船。同乘那船的,还有七、八个年岁与我相仿的貌美少女。皆和我一样,着了极尽华美的宫装、礼服,扮得妖艳撩人、姿态万千。看那模样儿个个闺秀之身、蕙质兰心、晓通音律、知书达理,与我这般的粗俗蛮人、山野之民截然不同。一口吴侬细语端的甜腻酥人,讨人欢喜。听说她们都是孙权用以进献袁氏的。而我混夹其中,倒是不怎么惹人注目。临走之时,周瑜混迹于那些送行家眷当中,特意绕来,给我带了些糯米糕点。说是麟儿亲手做的、本是打算供奉于我坟头之上的。他藉口扫祭,便偷偷替我携了来。念及那眼带泪痣的少年,不知为何微微感觉几分心酸。我叹息了一声,小心地将之尽数收纳、包裹了。
去的这船走的乃是海道,虽比江上漂戈的那些舟叶要大上许多,但说到底毕竟只是艘商贾运载,自比不上战舰的雄伟、与大气。簟竹芦帆、四向迎风,横斜侧立,远远看去倒是玲珑、精细,别有一番风情。而护送我们的这一队亲兵却不知是何来历。个个甲胄加身,训练有素、体健力大。更为难得的是,其中有数人通谙文礼、辩才了得,不似是寻常的士卒。想必在他们之中定混有使节、策士,肩负着同袁氏交涉、斡旋之责。自我上船后,为首的那位武官立时暗中传信,与我行了招呼。凑巧的是他也姓周氏,位列别部司马。脸孔、臂腕上刀创累累、满是疤痕,叫人望而生畏,但奇异的是,这周姓的别部司马面容却并不粗犷,反倒有着江东山水般的清秀、灵动。身段壮硕,极重礼数,看似莽撞,却沉默异常。待见我的眼神也不若其他人那般或是好奇、或是蔑视、或是轻佻,或是淡漠,只有一股子的凝重、和谨慎,直像是将我看作了不会嬉笑、不知哀乐的货物、草木一般。不过对我的“看护”,与同乘的少女相较,显然是要严密许多。想来定也是那周瑜潜心关照的结果。
海船的舱室不大,供人活络的范畴极其有限。成日都与那些莺莺燕燕相处、共榻。我并非甚么闺秀、碧玉,除却桥氏阿姊之外,几乎没有与同龄的女子相处过。不知如何与她们搭话,便只得独自缩在角隅,侧耳倾听她们谈论胭脂水粉、发式髻样、诗赋歌谣、绢帛刺绣、花色香配,或是哪家的公子、名媛成了什么姻缘连理。江东双璧自是她们谈论得最多的话题,不过这些人大抵没有见过两人的真容。每每闻及有关孙策的侃聊时,我总会打从心底里泛起一股没来由的痛楚、如蚁噬心。默默地记忆着从她们口中听来的、有关他生平的点点滴滴,不时会念及那琥珀色的重瞳、与暖阳般的笑颜。只不过,纨绔公子、略有才干,被族人寄予了过高的厚望——这般的论述,同我所熟识的那位讨逆将军、孙伯符,不甚相似。
不知何故,我的这番举止、言行被她们误作了故作清高、孤芳自赏。不出几天,这些佳丽们冲我的言辞少了起初的那份谦逊、客套,渐渐变得不善、造作。有时甚至临着我的面,嘲弄我的衣饰老土,装扮过时。而那缕在临湖战场上被截断了的发、与孙策赠我的木簪儿,更是引来众多闲言讥笑、纷纷不绝。不过,我却没有心力与她们计较这些,凝望舱顶时更多的是在思量这一局未尽的大棋:也不知郭嘉将袁买的私印交予我时,是否早已算计到了今日的变故……虽说人言可畏、难能融洽,但毕竟衣食无忧、性命不虞。这般的日子的确悠然、闲适。不过船身起伏,每每晃得我几欲作呕、胸闷气结,而背上的创口也时常作痛、搔痒难耐。初夏的天候,着实要命。
这一日夜里,突遭风雨。海船大动,几欲倾覆。几尺高的浪头不停地敲打着船头,风浪中,乌云密布,涛声如雷,听不见咫尺之人的话语,看不清周遭数尺的景象。但觉水花如剑刃般劈溅头额、身侧,只一会儿便将我浸了个通体透彻。唇边泛着苦涩的咸腥,脏水迷了眼。我急忙学着船佬的模样儿,匆匆起身,紧紧握住缚在桅栏上的麻绳,在手上绕了几圈。这才偷闲斜目,竟看见同船的不少水夫如撒豆般落了海。随即被浪头吞噬得一干二净,生死不明。就在这时,忽而感觉足边一痛。低头去看,却是有人死抓着我的脚裸,满目挣扎、哀切戚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