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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的数日里,这边的进度丝毫不逊于别的诸营。尽管烈日炎炎、酷暑难当,又逢病号极多,但在我与诸位从吏的躬领、率引之下,众人设桥、铺路,络绎不绝,干劲着实不小。在荒僻无人的泽滩上、杂木丛生的山坳里、乱石嶙峋的浅地中……一旬之间,硬是开辟出了一条条适于行军的道路。只是短短的几日间,我的手脚上就多了不少茧块、血泡和虫痕,鼻尖、手背各处都被晒褪了一层皮,甚至在帮忙筑桥的时候,还被水蛇咬上了几口。不过相较沙场上的生死搏杀、以命相抵,这先锋营里的活计当真是算不上什么。不过每当用铁剑拨开前头的杂木时,心里总有些瞥屈、忍不住咒骂上那杨修几句。毕竟斧钺在手、壮志凌云,纵然无法建功立业,也不会甘心在此充作樵夫的。不过即使如此,我似乎还是低估了丞相主薄的手腕儿。这一日昏时,天候闷热异常。营里功曹在散完日饷后,突然一声不吭地冲进了我的营帐。他满面惶恐、脸色惨白,哆嗦了半天才断断续续地挤出了几个字。总而言之,就是饷粮不足、事关重大了。
我皱了皱眉头,一把扯过他的衣襟,低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是有人行窃,还是……”
“小的前后翻验过几遍了,确信库存完好。怕是在上头结算、调度时就出了差错。”面前这老人眉长过眼,地府饱满,是为忠厚之相。我一眼就看出,他并未扯谎。只是如今的神态有些不对,似是惊吓过度、无法平复。
“还能撑上多久?”我沉默了半晌,转口问道,心中却大致有了底:这杨修怕是阴损不够,径自打算将我逼入死境、以绝后患了。毕竟,若达不成军令,就是小叔公、郭嘉,乃至曹公,都无力保我。人头落地、在所难免。
“四、四五天吧?若加以克扣,至多撑个七、八天。但要是十天无饷,只怕……”他没有言明,我却会了意:中军十五天后开拔,他们一身戎装、并无累赘,行速极快。故而若十天无饷,将士懈怠,定然就赶不上行军的进程。更何况一旦得不到日饷,军士聚众哗变,波及四散,恐怕我们营里这些校官无一例外都得遭殃。
“小的尚有不少亲属在许为质,这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那功曹拍着秃发的脑门哀叹了起来,他大抵是想到了投敌一途。不过此道早被那些成天算人、算己的军师们彻底堵死了。这一刻,我不由地跟着他念叨起了娘亲的安危。
“那么,可否问人借饷?”
“各营饷粮皆是由主薄一人算计而出。没有克扣分钱就算是好的了,岂能有所盈余?”他说的着实在理。那杨修既作了这般安排,自是不会为我留下后路的。
“不过……”那功曹似乎想到了什么,却突然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声。我眼前一亮,急忙追问道:“不过什么?”
“不、不可能的,做不到。”
“究竟是什么?”我无心与他纠缠,双目一瞪、提剑威慑。那功曹一慌之下,终于启了口:“您还记得徐将军是怎么死吗?”
“倒卖军资,私吞军饷?”我知他说的就是这先锋营的前任主事。
“实际上将军是替人顶缸的。在这前军里头,倒卖军资、私吞军饷的,远远不止他一个。那些人武艺高强,在军里头势力强横。想来身上定是有结余的。不过他们连同僚都能弃之不顾,又岂会轻易资助我们?更何况,其中的任何一条都是杀头、株族的死罪。就是有确凿的证据呈在眼前,他们也必定抵死不认。张暮将军,我们还是另图它策吧!”
我冷笑一声,厉声问道:“告诉我,这些人的头儿是谁?”
“……张辽、张文远将军。”
☆、博弈
当我跟着向导,心急火燎地出现在距离先锋营几十里开外的前军主帐时,已是次日的傍晚了。我二话不说请见张辽,但不知为何守帐的侍卫们皆是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儿,不但不予通报、还装模作样地拦在幕前,不让我入内窥探。我一怒之下,举足、挥拳跩开了那守卫,转瞬之间一头扎入了帐里!但见张辽正衣衫不整、大大咧咧地同七、八位将校装束的大汉围坐一起,掷钱博弈、杯酒助兴。地上、案上一片钱物、残羹,狼藉零散。恶臭弥散,兵刃横卧,乌烟瘴气得就好似是市井混混们常去的赌场、酒肆一般,简直毫无军秩、律法可言。
见我突然撞入,那些大汉齐刷刷地转过了头。互视愣怔之下,他们面有不善地拾了兵刃,纷纷站起了身。我冷笑了一声,横剑当面。就在此时,正座上的张辽猛地抬头,伸出手指轻轻敲了那案面一下。那几人飞快地对视了一眼,继而满面不善、一声不吭地归了原位。直到这时,张辽这才不急不缓地收走了案上的骰子、筹码诸物,扮出了一副尴尬、和气的嘴脸,冲我咧了咧嘴,欢声笑道:“今个儿刮的是什么风,竟把张天师吹来了?远道而至也不派人提前来支吾一声,害得文远大失礼数、未能远迎,实是罪过、罪过!”他言辞之间痞味十足,几分憨气,全然不似一息之前,威慑众人时的凌厉。虽说论军阶,他略高于我,论立场,亦是我有求于他,但行军中博弈、对饮乃是军法大咎、罪当至死。这般被我无意碰见,也难怪他一启口便用上了谦辞。不过嘴上尽管说得客套,但他的身子却四平八稳地躺坐在主席上,丝毫没有起身、迎位的意思。一时间,整帐之中,剑拔弩张。
“……暮此番叨唠乃是身怀军务要事、欲与张辽将军私下商议,不知将军可否赏脸?”我沉默了片刻,率先打破了僵局。稍一斟酌,摆出了一副对周遭一切视若无睹的样子,客客气气地弃了剑,冲着在座的诸人缓缓施了一礼。但谁料言毕之后,竟无一人动身、附和。
“天师又与文远见外了,不是?”半晌之后,张辽与他右手边一位虬髯大汉互望了几眼,干笑了数声,突然低语道,“在这儿坐着的,哪个不是我张文远的兄弟、哥们儿?连襟同食,不弃手足,又何必定要他们刻意回避?天师若是有什么要事,尽管当着他们的面,铺陈提及就是!”张辽说着一手撑上了几案,两指轻微磕碰,发出了几声节骨摩擦的脆音。颜上明明挂着人畜无害般的憨笑,但他的眼里却没有丝毫的笑意。恐怕我的来意,早已被他揣摩到了七、八分。
“既然如此,那我就开门见山,直说了。”我抿了抿嘴,不动声色地对上了他的眼。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是来问将军借饷的。”
“噢?”听到“借饷”两字,四下众人皆是面色一变。张辽微微蹙了蹙眉,轻一甩手、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由于、鄙人之失,以致先锋营缺饷在即。折损性命事小,延误军机事大,还望张辽将军能顾全大局为暮调度、施援!他日结草衔环,必将重报。不论其他,至少暮自忖在丕公子、及荀令君、郭嘉面前,还能为将军说上些话儿。”我说得极是诚恳,毫不避讳径自挑明了其中的利害、关键。他们徐州一派虽与颍地诸人不睦,但我料定张辽定然冀望与少主、小叔公他们暗地交通、往来。毕竟自绝后路之事,很少有人甘愿为之。不过我还是在言谈之间刻意绕开了自个儿与杨修的过节,只字未提。他听罢果然沉吟了半晌,拨弄了一会儿手指甲儿,惬意地从里头弹出了几坨黑灰,这才缓缓地抬起了头,朝我问道:“天师要文远挪出多少?”
“不多,供养先锋营十日,足矣!”
此言一出张辽突然勃然大怒,气势汹汹地一巴掌拍断了案梁,瞠目瞪视、大声喝斥道:“天师,你当我张文远是什么人了!”那凶悍的模样儿好似寺庙里的护法金刚,令人不寒而栗。几块木屑有意、无意地从我颊边擦过,在我脸上划出两道不深不浅的口子。我咽了口吐沫,不屑地扬了扬唇。随手拭去了不断渗出的血迹,似是不知疼痛一般,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但他显然决定抵死不认、充当良善。无任我如何暗示,神情之间都没有丝毫的松动。
“若不是确切知晓将军有此能耐,暮又何苦来这自讨没趣?”我叹了口气,冷笑道。言语间虽是一片云淡风轻,但转手之间便从马靴里翻出一柄匕首,遥指着正座上的张辽!他见状怔了怔,喝止了周遭一触即发的那几人。突然收拢了一脸的憨厚,露出了蛮族人特有的、虎狼般的煞气,舔了舔嘴唇,大声笑道:“怎么,天师借饷不成、难不成打算强抢?”听那口吻似是终于打算同我言及正事了。
“情非得已,还望张辽将军恕罪。”此时此刻绝不能现出丝毫的畏缩。我淡笑一声,随手轻抖,晃了晃锋刃。张辽一怔,忽然不怀好意地大笑了起来,道:“不错,我张文远的确忌惮那军师祭酒郭嘉、郭大人,是故不想轻易得罪于你。不过,别以为你是女人、身傍高位,就能肆意妄为、无所顾忌!我们这些亡命之徒干的可都是刀头舔血的勾当儿。要是贩饷之事被那些居心叵测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