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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美好的日子,安娜明白了,她曾经拥有过一切。那一切都是真实的:丈夫,孩子,房子,家庭。现在丈夫没有了,剩下的是孤独,最真切的联盟就是与寂寞的联盟。
女人不能没有一个心灵的依靠,安娜的依靠就是儿子。他聪明,帅气。而儿子现在内心的寄托却是从斯塔夫罗波列来的伊拉。斯塔夫罗波列——6个字。马里乌波利——5个字。现在安娜还有什么?只能数数了。
2
伊拉醒来时是午后1点。在这之前阿列克已经起来,他做了早餐,吃过就去上班了,而且已经做了一个预约手术。安娜去了一趟超市,准备了鸡肉作午餐。现在她正坐在桌前工作。
学校的教学计划有了很大的改变,苏联时期的历史教材实际已经重新编写了,很多孩子都没有通过考试。安娜教的是法语,这门学科还是和从前一样:有我,有你,有他。出现了一些新的教学法:速记法、睡眠记忆法。安娜对此持着怀疑的态度,她认为这就像减肥——瘦得快胖得也快一样,肯定是记得快忘得也快。最好的还是传统的记忆方法:温故而知新。
终于,房间里有了声响,是赤脚走动的声音,接着传来浴室水流的声音。
安娜想,应该给她吃点东西,年轻人总是很贪吃的。于是她走进厨房,煮上咖啡。伊拉从浴室出来,穿着阿列克的睡衣。她看起来很漂亮,像昨天晚上一样,甚至更漂亮。光洁的额头,奥菲莉亚(《哈姆雷特》剧中哈姆雷特的情人)式的直发,明亮的蓝眼睛闪烁着青春的光芒。安娜在设想,如果奥菲莉亚在哈姆雷特那里过夜,早晨出现在哈姆雷特的母亲——王后面前,那会怎么样?安娜不太理解,为什么奥菲莉亚要溺水而亡。然而眼前的这位是不会投水的,就算周围所有的人都投水了,她也还是坐在那里喝着咖啡,抽着香烟。
“早上好!”伊拉打招呼。
“中午好!”安娜说。
伊拉坐在饭桌前,不说话了,也不看安娜,就好像坐在火车的包厢里。
“你现在上学还是在工作?”安娜很谨慎地问。
“我正在读大学,生物系。”
安娜明白了,看来昨天晚上提到的宿舍是学校宿舍。
“几年级?”
“一年级。”
那么也就是18、19岁,安娜算了一下,而阿列克27岁。
“父母呢?”
“原则上有。”
“什么叫原则上有?”安娜不明白。
“每个人生下来都有父母,人又不是靠压条或嫁接的方式繁殖!”
“他们离婚了?”安娜猜测道。
伊拉没有回答,开始抽烟,把烟灰抖落到烟灰缸里。
她抽烟,没准还喝酒呢,安娜猜想。
“你上课不会迟到吧?”安娜礼貌地问。
“我们现在放假。”
安娜想起来,大学生的假期一直到1月底2月初。没错,现在确实是假期。那她会不会打算在这里呆两个星期呢?
“那你为什么不回斯塔夫罗波列?难道你不想家?”安娜很奇怪却也小心翼翼地问道。“阿列克去不了,他要上班。”
“你和阿列克之间什么关系?”安娜拿着勺子愣住了。
“我和阿列克之间什么关系都有。”
桌上的电话响了,安娜习惯性地想要拿起话筒,但伊拉的动作更快一些,她纤细的手蛇一样猛然伸出来,抓起话筒放在耳边,就像逮住了猎物。
“喂?”伊拉的这个“喂”字低沉且缓长,似乎可以听出昨夜的欢畅和对未来美好的期待。“喂”之后是一个绵长的“我”,像是呼出了一口气。
这是阿列克打来的电话,伊拉只说了“喂”和“我”两句话,就不再说了,直视的目光乞求地看着安娜,这使安娜不好意思继续呆在这里了。安娜走出厨房,想:“奇怪了,到底谁是客人……”
每一个家庭都有自己的传统和习惯,没有传统的人是浅薄的。同样,一个脱离了传统的社会就像被砍去锚链的船,海浪吹向哪里,船就飘向哪里。
安娜家的传统就是她和阿列克彼此打电话告知自己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只要有你,有我,不论天灾还是人祸就没有什么可怕的。有你,有我,有我们。
还有一个传统是互相为对方开门,在门边迎接对方,像一条忠实的狗,摇着尾巴,表达自己的高兴。然后到厨房,端上香喷喷的饭菜。
和往日的时间一致,阿列克今天准时按响了门铃,安娜急忙去开门,而伊拉却挡在了前面,“他让我今天给他开门。”伊拉解释说。安娜有些不知所措,后退了一步。特权被收回了,就像在改革期,这个家庭也在经历着一场改革。
伊拉打开门的同时一下子跳到阿列克的身上,双手圈着他的脖子,双腿跷起来。往常,阿列克回家都要亲吻一下妈妈的面颊,但是今天,在他们之间吊挂着50公斤重的伊拉。阿列克,似乎没有觉得这是个累赘,他搂抱着伊拉的后背使她更舒服些。他们两个人占满了走廊,卿卿我我互相拥着从走廊转移到阿列克的房间,再没有出来。
鸡肉凉了。
家里的梁柱已经倒塌了,再过一个小时屋顶也要掉下来,任风吹打着这个屋子。
晚上,安娜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悄悄地问:“伊拉不打算回宿舍吗?”
“妈妈,你看……”阿列克停下来,似乎有些难为情,然后一下子高抬起头来,就像爱国者面对死亡一样,“我们结婚了,妈妈。”
“什么意思?”
“‘结婚了’还能有什么意思?!”
“登记了?”
“当然。”
“举行婚礼仪式了?”
“是的。”
“在宿舍?”
“不是,在餐厅。”
“哪来的钱?”
安娜一个接一个问一些不重要的非本质的问题,对她来讲,要提到那个本质问题简直太痛苦了。
“我的钱,她哪里有钱,她是孤儿。”
“她有父母。”
“可等于没有。”
“你从哪里弄的钱?”
“从瓦尔卡那里借的。”瓦尔卡是阿列克童年、少年和青年时期的朋友,一起上过学,现在一起工作。
“为什么不从我这里拿?”安娜问。
“那样你就会知道的。”
“难道我不应该知道?”这才是最主要、最本质的问题,“为什么你不告诉我?”
“你会阻止这一切的。”
两个人都沉默了。
“你不会允许的。”阿列克补充道,“我害怕这些了。”
安娜再次沉默,心里很痛,就像脸撞在门上的痛。
“对不起。”阿列克请求妈妈。
“我不会原谅你。”安娜回答道,“知道吗,阿列克?”
“知道什么?”
“你没有良心。”
“我不这样认为。”
“那你怎么认为?”
“我是在捍卫自己的爱情。”
男人的一生中有那么一些时刻需要他捍卫自己的爱情,他有他的道理。但安娜也有自己的道理:养大了儿子,开始了工作,现在却把她像一块破抹布一样丢在沙发底下。哎,应该在东方国家度老年时光,那里尊重老人,像这样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
季马……安娜想起了季马。当在自己的家里被出卖的时候是需要一个亲近的人。安娜又是一宿没睡,不停地问着“为什么”,这折磨着她。
3
“你只不过是嫉妒而已。”别拉顿娜解释说。
“典型的婆媳之争,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丽达补充说。
安娜大学时代的两个女友:丽达——格拉诺夫斯基的妻子,格拉诺夫斯基由于改革的原因已经爬升到高不可攀的位置,而安娜还是原地踏步,但这并不妨碍她们之间的友谊,她们还像从前一样交往。丽达的命运在15岁,八年级的时候就定格了。当时班主任把优秀生丽达安排和差生格拉诺夫斯基一起坐,一切就从那个时候开始了,从30年前一直持续到今天。他们之间格拉诺夫斯基是太阳,丽达是月亮,除此之外的宇宙在某个地方存在着,却远离他们的生活。
“别拉顿娜”有两个意思:漂亮女人和一种胃药。安娜的这位叫别拉顿娜的女友却全占了。她是三个人当中最漂亮的,而她的生活却像一颗年幼的行星,一会儿是冰,一会儿又是洼地,无论如何也成不了形,稳定不下来。她不是一个容易妥协的人,嫁了老公,却发现不是最完美的;买了别墅,又觉得不是最好的,她一生都在等待最好的老公和别墅。所以搭桥拆桥成为她生活中最常见的一部分,当沿着这些桥走时,她心里却承载了正在蔓延的不满。她似乎与不满相依为命。
丽达的生活是一湖静水,而别拉顿娜是一条急流。安娜有时需要静的,有时需要动的,这完全看她的心情所需。但今天她两个都需要,她把两个女友都招来是为了寻求建议。三个人坐在咖啡厅里,喝着咖啡,安娜让她们听自己说。丽达和别拉顿娜托着腮时不时大声嚷嚷几句表示抗议或同情,但她们对待这件事并不严肃,尽问些傻问题。
“她多大?40岁?”别拉顿娜兴致勃勃。
“怎么会40岁?19岁!”安娜回答。
“她是妓女?”
“你说什么疯话呀!她在读大学,生物系。”
“她爱阿列克吗?”
“经常腻着阿列克,像只猫似的。”
“年轻,漂亮,聪明,爱着阿列克,那你还有什么不满意?你说说看。”
丽达和别拉顿娜盯着安娜,安娜有些紧张,不再说话了。
“无论哪一个你都不会喜欢的!”丽达得出结论。
“为什么?”
“因为你爱阿列克!他能从你手中跳出来我都感到很惊讶了。好样的!是个男子汉!不过,这当然会让你心痛。还好,阿列克是医生,他知道,现在痛是痛,以后就会好的。”丽达提醒安娜。
“不用担心!”别拉顿娜建议,“第一次婚姻是试婚,一年后他们就会离婚的。现在,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