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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冈确实一直过着一种优裕、富足而又不乏传奇色彩的生活。然而金钱于她又宛如过客。《你好,忧伤》一夜之间使她成为千万富翁,她却很快极尽消遣之能事将这些钱挥霍殆尽;她曾用赌场赢来的八百万法郎买下了布勒伊小城堡,而晚年却因税务问题变卖房产,借宿朋友家中。然而丰富而奢侈的生活从未改变过她内心的孤独。自《你好,忧伤》以来,她的每一部作品几乎都充斥着忧伤的情调。柳鸣九先生曾在一篇文章中饶有兴致地总结过萨冈的用语:
我喜欢像一些年轻姑娘那样拥有一双忧郁的眼睛。
我只喜欢忧郁的聪明人。
窗外的天空带着一种美妙的、地狱般的忧郁。
我在唱机盒里投入20法郎,点那首在戛纳听过的乐曲,平添五分钟的忧郁。
她情不自禁地羡慕他有如此深痛的忧伤,这种令人神往的忧伤。
……
“忧伤”、“忧郁”、“哀婉”和“沉郁”这样的词在萨冈的小说中总是屡见不鲜。萨冈本人也认为自己的小说谈论的主要是孤独与忧伤,以及从中解脱的办法——如果这种办法存在的话。她的五十余部作品大都是在描述无所事事的资产阶级女性的感情生活。两性、温柔、雅致与烦忧是她最常谈到的话题。
由此,很多人容易将萨冈的名字与另一位法国女作家杜拉斯联系到一起。虽然两者在小说中都孜孜不倦地探究着两性与爱情,但是她们的差别依然显而易见:萨冈在十九岁时一夜成名,创下了畅销书的纪录,而杜拉斯却是在七十岁才因对十五岁的回忆而蜚声世界;杜拉斯的一生都是一种挣扎,而萨冈的一生则是一种消遣。从《抵挡太平洋的堤坝》到《琴声如诉》再到《情人》,杜拉斯笔下的爱情是一种心力交瘁的痛苦,而从《你好,忧伤》到《某种微笑》再到《无心应战》,萨冈的小说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忧伤。杜拉斯式的爱情中有着很多不确定的因素,这种不确定往往是因为主人公本身对爱情没有把握。萨冈式的爱情中也有着众多的不安分因素,而这是源于主人公深深的孤独和厌倦。也正因为如此,杜拉斯的小说给人的印象是一种不可愈合的伤痛,是一种让人窒息的绝美;而萨冈小说给人的印象则是一种挥之不去的闲愁,是一种让人亲近的惆怅。萨冈的才气也许远不及杜拉斯,她没有杜拉斯的那种乖戾、绝对与成熟老练,她的忧郁中总是带着一种平静和幽默,如一个天真的孩子。1965年有杂志在评论萨冈的小说时说,“萨冈已经是一个年过三十的女人,但是她在小说里写着四十五岁的男人女人时,却像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在日记里记叙父母的逸事。”也许萨冈只是萨冈,不需要任何人来映衬。她的写作永远忠实于自己的内心,忠实于自己的孤独。忧伤和孤独在她笔下却永远是那么轻描淡写,就像是一种简单的致意。她简洁细腻的文风曾影响了一代通俗小说家。忧伤是萨冈小说中的一个符码。有人说萨冈式的忧伤犹如“冷水中的一缕阳光”。这缕阳光也穿过了人们的内心,映射在那些柔软的角落。
萨冈说“写作是一种激情”,这种激情在她身上持续了一生。《无心应战》出版于1985年。此时萨冈已经五十岁,显然早已远离叛逆的少女时代,小说的字里行间透出一种成熟女性的思考,唯一没有改变的,还是作者源自内心的那种忧伤情调。忧伤是她的写作气质,而不是一种装饰。
一向认为“第一个场景”最难把握的萨冈,把这部小说的开端置于五月外省的乡间。在法国,五月是铃兰的季节,而整部小说慢慢读来,也仿如铃兰那平静而淡然的香气环绕周身。1942年的5月,平静的南方初夏时节,善良多情的夏尔迎来了多年不见的好友吉罗姆及其情人阿丽丝。夏尔对优雅迷人的阿丽丝一见钟情,三人之间的感情纠葛由此展开。可以说,这是一场完全感性的法国式恋爱,也是萨冈精于描绘的三人世界。她深入浅出地勾勒出了一个在肉体之爱与心灵之爱之间犹疑不定的女人和两个各具独特魅力的男人。战争、反犹主义似乎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唯有男人女人是真实的。阿丽丝是一个不安的符号,小说的情节也在围绕阿丽丝的变化而不断变化。她的内心充满了矛盾和犹豫,厌倦和恐惧,这一切也是她忧伤的根源。在萨冈的笔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忧伤,而这种忧伤并不是别人能够理解和分担的。吉罗姆在医治阿丽丝,但是吉罗姆只能去倾听,去安慰,她内心深处的孤独仍然是任何人都不能化解的。那是丧失了生活激情之后的深深厌倦。萨冈借夏尔之口表述了这种症状:“他甚至都不会去自杀,因为那也让他觉得厌倦。”吉罗姆的忧伤则是与生俱来的,他的一生中从来没有过“狂喜”的时刻。虽然他在不断地帮助犹太人,积极地反对纳粹党人,在众人面前他坚强而乐观,但是他的内心却孤独而脆弱,就像光彩鲜亮的向日葵背后却是无尽的孤寂和寒冷。夏尔的忧伤最是单纯而具体。书中写到他的温情梦化为泡影,在酒店房间里孤独地品尝钟情的苦果,机械地一根一根地数着天花板上的线脚,仿佛是一个初恋失败的大男孩儿。甚至连书名Deguerrelasse也并不是一个积极的短语,带着某种无奈的意味。因为这里的“无心应战”不仅仅是指夏尔对战争的态度,而更多的是在渲染小说中一种被动的基调。
忧伤是萨冈永恒的主题,也是她创作中的标志性旋律。法国当代作家让…诺埃尔?庞克拉齐近日在谈及自己的创作时指出,每一本小说都有它独特的音乐性,这种音乐性与小说的人物和时代之间具有一种和谐性,同时也正是这种音乐性构成了作家最深层的特色,这也正是每一个作家在不断追寻的东西。《无心应战》中也毫不例外地——或者说是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一种音乐的美感。它独有的忧伤旋律透过小说的基调、叙事的节奏以及句式的安排等等贯穿于整个故事的始终,也渗透到了每一位读者的内心深处。和萨冈的大多数小说一样,《无心应战》也描述了一段转瞬即逝的爱情。小说的前十五章只集中在短短几天时间内,第十六章却似乎有意地抹去了时间,从五月到九月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情,阿丽丝那淡定的情愫也就湮没在这悄然而逝的流年之中。淡淡忧伤的基调、缓慢的叙事节奏与哀婉的爱情主题、简单的故事情节在短暂的叙事时间里相得益彰,这也决定了这部小说不可能如贝多芬交响乐一样给人以盛大和雄浑的感受,而只能如古筝上升起的《汉宫秋月》,二胡里映出的《烛影摇红》。因为萨冈所追寻的并不是江声浩荡的沉重与悲怆,而只是细水长流的忧伤。从第一个场景开始,这种淡淡的忧伤旋律便萦绕于小说的字里行间:“……甚至连房子也变得沉闷起来,玫瑰色的墙面上更显出斑驳的痕迹。它上层的百叶窗紧闭着,像是隐藏着什么秘密,而下面的落地窗却仿佛因为惊讶而睁大了眼睛;整座房子看起来就像一个毫无生气的老妇人昏睡在那里。”暮春初夏的夜晚原本应是温和得让人沉醉,而萨冈选取的却是一个气候反常的时节作为开端,并且极尽细腻地描写,语句优美之余,也透出一种动荡不安的前兆。整个长句的应用,仿佛是一段轻舒缓慢的前奏,一段回环往复的怅惘。在描述阿丽丝和夏尔到达巴黎的时候,这种忧伤之中又渗入了些许国土沦丧的戚怨:“他们到达巴黎时已经很晚了,天上下着雨,四周只回荡着德军巡逻队的脚步声。在夏尔看来,这时候的巴黎显得格外惨淡和悲凄。他们的宾馆在雷沃里街上,以往夏尔一直觉得这家宾馆带着一点18世纪的风格,半是奢侈、半是放荡,而今天就连这家宾馆也显得黯淡陈旧,似乎早已过时。”雨声和巡逻队的脚步声勾勒出了一个惨淡悲凄的巴黎,而这些在主人公夏尔的心里也勾起了一种少有的哀伤情愫,仍然是长句的应用,仿如夏尔的思绪迷失在了这雨声和脚步声交织成的低沉阴郁的背景音乐之中。
庞克拉齐先生曾半开玩笑地说,“我为我过长的句子道歉,但是我别无选择。”确实,为了保持作品音乐性的持续,作家只能别无选择地使用长句。长句并不代表思维的混乱,相反地它往往标示出一种清晰而强烈的感情、一种挥之不去的迂回婉转。甚至也可以说,恰当地运用长句,也是一个作家成熟的标志。萨冈在这部小说中也大量地运用了长句,尤其是在记叙主人公的心理活动时,长句就像是心灵深处的咏叹。也正是长句勾勒出了在宾馆里等候阿丽丝归来的夏尔、在梳妆台前犹豫的阿丽丝、在草地上不断追问自己的吉罗姆,使读者体味到一种几乎感同身受的忧伤,更引起了读者和主人公之间情感的共鸣。以至于法国总理拉法兰在评价她时说,“弗朗索瓦兹?萨冈是一种微笑,忧伤的微笑。”
萨冈曾坦言自己并不是一个观察家。但是她细致的感受力却让很多作家望尘莫及:“当我写作的时候,有些十分模糊的观念不时地跳进我的脑海……”也正是这些细腻的感受使她的忧伤情调得以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甚至在描写阿丽丝和夏尔在一夜欢爱之后内心那种茫然的余韵之时,那种细腻的感伤也恰如一池春水荡漾开来:“此时他们正躲在脏乱阴暗的车站餐厅里,点了两杯菊苣,而后两个人都非常惊讶甚至带着同情地发现自己眼前的人有如一个苍白的幽灵,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