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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裳大汗,蹲下来轻戳那鹰,却见那鹰与书上载的鹰略有不同,颈子略秃,钩嘴更弯,头上突出一块,似生了个瘤子。他正寻思要不要抱了那鹰交给猎场看守的廷尉将军,耳中却听一个清越的声音道:“笨死!不会飞还逞什么能?”一双白皙修长的手忽伸到他眼下,抱起了那鹰。
黄裳抬眼,不由一呆。他眼前不知何时已立了个极漂亮的少年。那少年只十五六岁模样,睫长眼秀,眉逸唇薄,肤色绝白如皓月新雪,神宇间满是不羁之色,他身着一件颇秀气的雪白长衫,腰上流苏结络,系了柄乌鞘长剑,肩若削成,腰身如束,当真清致绝伦,俊极无俦,正如《诗经》所言:“子之清扬,扬且之颜也。”
那少年更不理黄裳,只将那鹰抱在怀里,一手理着鹰毛,口里道:“这世上便不见比你笨的,笨死!”黑曜似的眼中却满是疼惜。
黄裳低声道:“这鹰是你养的?”
那少年怔了怔,明眸在黄裳面上略略流转,才道:“你叫他鹰?”黄裳被他问的又一呆,道:“不是鹰?”
那少年“扑哧”一笑,眉梢眼角登时说不出的风流潇洒,便似红尘初霁、月夜流光。黄裳暗叹,心道这一时片刻几乎将一个月的呆都发尽了,却听那少年道:“笨死,这是雕!鹰哪里会这么丑!”他语意甚为无礼,望着那微扬的唇角,黄裳却莫名其妙的生不起气来。
那少年凝目瞧他,眨眨眼,道:“你是这的官么?”
黄裳反问:“那……雕是你养的?”
那少年笑道:“我识得,这是翰林院,你是翰林大学士了?”
黄裳道:“这原不许外人进的,你叫什么?是哪家的子弟?”
那少年道:“当真好笑了,你怎么连鹰和雕都分不清呢?”
两人来来回回说了二十来句,谈得热络至极,却是你讲你的,他问他的,句句答非所问,没一句接得上。终于黄裳揉着太阳穴败下阵来,盯着少年额角不乖的跳荡发丝死命想为什么这么漂亮的小哥儿脑袋竟然不好使而我一向天妒英才的脑力也跟着死机难道是工作量太大校书累得TMD死皇帝我告你工伤……
正想得热血沸腾义愤填膺悲天悯人时眼前猛白了一片,黄裳回神,惊觉少年玉一般的手掌正伸向自己,然后轻轻在自己额上停了停。“有意思的人呢!”少年笑得春暖花开,“我走了喔,明天跟灵鹫宫的人还有一场架打,等我没劲了,再来找你玩!”
额上一凉,那少年就真的走了,走得和他来时一般突兀。
几天后黄裳就将这件事抛在脑后了——不是他想忘,只是他这般一天校对一两部甚至两三部道典的速度着实也不容他记这些有的没的。那少年无论是人是仙是妖是魔哪怕是湘妃山鬼,只消不来勾魂锁命,九成九也跟他黄裳扯不上太大干系。指甲划过《抱朴子》上一句“……其与天运转大也,万物之外,六合之内,天地之变,阴阳之应……”时黄裳觉得有什么在胸口附近挣了一下,在感觉时,却什么也没有了。
他打了个哈欠,将身子骨抻直,才知这一天不知不觉又过了,窗外幽冥一片,内堂已掌了灯——诸同僚又走得一个不剩了罢,不知今日谁善心发作,竟破天荒地替他燃了盏油灯:也难怪他隐约觉得这一天格外的长。
口里有些涩。一双温润剔透的手不失时机的递上香茗一盏,茶水还是温的。黄裳未曾多想,就口而饮,喝到一半才猛醒出不对头,连忙回头,直惊得一盏茶脱手而落。
几日前白衣少年盈盈然的绝美笑靥就在眼前。见他失手扣了茶碗,手一翻一折,正将茶碗扣在掌心,便是碗中残茶也没溅了一星半点。“那官儿,”少年笑,“你真是书呆子,抓着书便胡天胡地的。我坐在瞧你这一下午啦,你居然死人似的没知没觉,晚饭也不吃——不过你翻书倒快,要是叫我翻上一天道家那装神弄鬼的东西,非睡得昏天黑地不可。是说你笨呢,还是说你聪明?”
黄裳听那少年吐语如珠咭咭咯咯说个不休,本还有些倦倦木木的,一时间反倒清醒不少,定了定神,道:“我看得可不都是装神弄鬼的东西,道家自老庄而始,有不少可都是大学问。”
那少年拖了把太师椅到黄裳身边坐下,道:“我只知什么‘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你们考进士的不是只考时务和经义么,孔老头的弟子什么时候也邃密这些东西了?”
少年坐下时身量较黄裳为矮,他发问时身子前探,一颗脑袋将贴未贴,正挨着黄裳肩头,俊脸微扬,神态一派天真无邪。鲜少有人能相提并论的桀骜不驯与纯真透明于少年身上结合得是如此完美,以至于黄裳不小心又闪了神,片刻才道:“我初时也不大懂,后来一字一字看得多了,反觉得道生无相,损有余而补不足,有道理得紧,《南华》上不是说……”絮絮叨叨还想再说下去,倏地一物送到唇边,微透着香气,却是块炊饼。
“你近四个时辰没吃东西了,吃吧,”少年笑,“不吃就饿死啦!”
黄裳怔怔的接过炊饼,心内一暖,不由感动:慈母早逝,老父严厉,管家老迈,官场倾轧,这世间原本没几个人惦记过自己四个时辰水米未进的,何况彼此又如许的陌生。他接过炊饼,正自咀嚼,只听那少年道:“你还真老实,叫你吃你就吃,不怕我下毒毒死你!”黄裳瞪大眼睛望着那少年,口中最后一块炊饼却也咽了下去。那少年又一笑,眉间忽现出懒洋洋的神色,道:“笨死,逗你的,用毒杀人没什么意思,我若真下毒也要毒那些善于使毒的宵小,干什么来毒你?”
黄裳不以为忤,笑了笑,道:“你那雕呢?”
那少年道:“那扁毛还小,正学飞呢,整日笨得要死,怕是这辈子也飞不起。”一边说着,一边随手玩弄腰畔漆黑的剑绦。
黄裳笑道:“本以为你是哪家的王孙公子,以你这般高来高去的身手,却又不像。你是谁?”
“我是谁?”那少年本已慵懒的神采骤然飞扬,猛从座椅上跳起来,把黄裳吓了一跳,“我是独孤剑,眼下江湖上混迹的无名小卒一个,将来的天下第一高手。等到那个时候——”他雅致的眼底掠过一焰只有烈火才有的热度与光芒,“我就把我的名字,改做独孤求败!”
那一刻五指抚剑的少年独孤剑很多年后黄裳依然记得,他也依然记得方才露出了尖利爪牙的独孤剑之后是如何凑到距自己鼻尖不足一寸之地调皮的笑,就好像一头猛虎忽变作了乖乖的小猫:“那,说说你是谁?”
不动声色的红着脸,黄裳雷打不动的笑:
“翰林院五品学士,黄裳。”
(二)
那夜黄裳在开始校书之后第一次和一个人说了那么久的话,直说得灯油烧尽,两人就着月光聆听夏夜深沉万籁俱寂里不知多远处蝉的歌唱。黄裳记得翌晨他醒来时腰腿麻木地伏在案头,肩上独孤剑一张睡颜安详剔透,就如同水晶。
之后独孤剑走了,之后独孤剑又来,那么飞烟似的身手,从未惊动过翰林院的第二个人,甚至当年武状元的护卫将军。他从不打搅黄裳看书,有时轻手轻脚地拭剑,有时安安静静地想自己的事情;觉得黄裳会渴,便递去茶水,解得黄裳该饿了,就拉他吃饭;只有当黄裳自己撂下了书卷,他才嘻嘻哈哈凑上前去,听黄裳的孔孟教训老庄箴言,或是宣扬自己的宏图大志歪理邪说。
渐渐地黄裳发觉独孤剑纵然少年却有着很多的故事。他会在独孤剑漫不经心说起自己十四岁单人只剑与河朔群雄争锋的事迹时暗暗为从前小小的少年担忧惊惧捏一把汗,也会在独孤剑拭着长剑吹嘘自己这剑“凌厉刚猛、无坚不摧”时用书卷掩盖自己偷笑着的嘴。当独孤剑一脸憧憬地对他说自己将来要创一套举世无双的剑法名字都想好了就叫“独孤八剑”时,他会像待小孩子般揉乱独孤剑柔软的青丝万道,再“哈哈”笑着跳开,欣赏独孤剑雪白的小脸涨得通红,像只张牙舞爪择人而噬的……猫咪。
岁月就在黄裳轻翻书页的低响与独孤剑日渐脱却少年青涩的容颜变化中悠悠流转,日日夜夜。独孤剑来得越发频繁,待再翰林院的时间也越发长了,近几年更是翘着二郎腿坐在黄裳案头品茶的时候多,纵马江湖的日子少。而黄裳似乎也习惯了总有一人在静寂中默默相伴,他依然常忘了吃饭忘了喝水,但极少会当真饿着渴着,而偶尔他从整整一日的饥渴交加中醒神并挣扎四顾唯见徒壁无人时,他心里会像丢了什么,怅然若失——自然独孤剑的世界里还遵奉着宠溺他放任他的家人,他锋锐无俦的剑底还纠葛着整整一个江湖的胜负荣辱,这翰林院,这翰林院中几乎隔绝了世界的自己,对于他,不过,一场羁旅而已。
——或者,是一个无聊时消遣的所在,一根负伤时安养的栖枝。
有些心疼有些懊恼地掠去少年伤重失血的颊侧凌乱的发丝,黄裳从平日自己歇息的榻上站起,尽量不去惊动上面安睡的少年。记得独孤剑一身是血地闯进自己睡房大门那刻自己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忘了,那孩子却还敢笑着说什么“小伤,不碍事”,扑到榻上纳头便睡,任自己呆立在地先是手足无措直到咬破了青紫的嘴唇才晓得飞奔出去用尽一切坑蒙拐骗的手段从护卫将军手里诓来一包金创药……
这孩子,便是没轻没重,不叫人省心。黄裳眉眼低垂,凝视动也不动的独孤剑,心疼极了便真想在少年额角狠狠地敲上几个暴栗:你以为你身上的伤还能和平常的那些小磕小碰一样等闲视之么?你知不知道只你一条右腿就伤了六处、有一道伤口几乎撕裂了筋腱!打架、打架,你怎么就那么好斗!你知不知道万一……万一你这双眼在这榻上再睁不开了,有人就、有人就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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